362 只一人之下的敵人
2025-03-30 05:59:33
作者: 談笑書
數日後,有客來訪。
當時小道士剛從通玄觀中返回,見太清院門口有一頂官轎,並數個男僕,一時只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
我去,自己在臨安可不認得幾人,竟有人前來拜訪?竟還敢來這鬼宅?
進門後,小道士看正堂中端坐著一中年男子。但見他生得極是高大,相貌頗是威武,而威武中卻又帶著幾分儒雅之氣,竟是一個極難得的偉丈夫。
一見小道士,那人笑道「某,楊次山」,說著捻須微笑,只等小道士「納頭便拜」。
小道士卻不知所以,只是一拱手:「楊大人光臨寒舍,真真是蓬蓽生輝啊。」
楊次山愕然,然後失笑:「小神仙就是小神仙,果真對凡塵中的榮華富貴不屑一顧。如此高風亮節,某佩服!」
然後他提醒道:「某是楊後的兄長,忝居當朝大尉。你妻柔靜縣主是楊後的義女,你我自是一家人,你可稱某一聲『舅丈人』。」
小道士恍然大悟,鄭重上前行禮,叫了聲「舅丈人」。
楊大尉受了一禮,笑道:「沒想到,某的甥女婿,竟是臨安城中無人不知的小神仙,這真是我楊家的大幸啊!」
小道士羞澀了:「在自家人面前,姊妹婿不敢誑言,晚輩道行是有幾分,但卻絕不敢自稱神仙。」
楊大尉搖頭:「敢將這臨安城中大名鼎鼎的鬼宅當成了安樂窩,甥女婿自然是神仙中人。」
小道士回道:「明知是鬼宅,還敢進來,舅丈人果非常人。」
楊大尉笑道:「實不相瞞,再晚一會,甥女婿若還不回來,某就要打道回府,等明日再來。」
這話一說,兩人相視大笑。
小道士心中暗贊:這天上掉下來的舅丈人不止相貌魁梧,更是膽色過人,還直率可愛。
前兩日聽小四哥說,楊後出身低微,甚至不知自己姓氏,只說是會稽人,被宮裡人稱之為「則劇孩兒」。後進封婕妤後,看宮中武德郎楊次山英偉過人,能文能武,就認其為兄,於是自稱姓楊,取名桂枝。
現在看來,楊後的眼光果真了得!
分賓主坐下後,小道士煮了香茶,敬上。
品了一杯茶,楊大尉說道:「楊後誇你,說丰神玉姿,真神仙中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再聽聞某那甥女,號稱『皇族第一美人』,連楊後初見時,也只以為是天上仙女下凡。如此說來,甥女婿和某甥女可真真是,天造的一對,地設的一雙。」
小道士答道:「舅丈人謬讚了。」
然後他取出鬼珠,凝神喚了下,柔兒便飄了出來。
小道士說:「柔兒,這是楊後的哥哥,你當敬茶。」
柔兒便屈身一禮,叫了聲「舅爺」。
楊大尉自然看不見,也聽不到。不過他卻能看到,一杯茶從桌上憑空飄起,穩噹噹地端到面前。茶杯三點,以示敬意。
楊大尉手便有些發顫,卻還是接過茶,一口喝下,哈哈笑道:「能得『皇族第一美人』敬茶,某之大幸。」
柔兒見他竟不怕,心中歡喜,便坐在了小道士的懷中,聽小道士和楊大尉說話。
就聽楊大尉說道:「官家已發了御筆,赦了甥女婿『誤闖慶國公墓』的大罪。楊後還特地吩咐,要某關注下此事。某前日去了有司,監督了一下。最遲不過兩三日,各州縣的海捕文書便會陸續撤下,以後甥女婿再無此後顧之憂。」
小道士大喜:「姊妹婿正頭疼,這事該如何處理?卻沒成想,舅丈人幫了大忙。
說著他起身,再一禮,以表謝意。
說完了這事,楊大尉壓低聲音問:「這宅子是臨安府最有名的鬼宅,其中真有鬼嗎?」
小道士答道:「自然有鬼,且這鬼的確大是詭異。」
「那這鬼,被甥女婿滅了沒?」
「那倒不曾。這鬼其實是一個心地和善的妙齡女子,姿容絕色,還彈得一手好琴。我和柔兒都認了她為姐,便一同住在這太清院中。」
「哦,」楊大尉於是笑道:「想不到當道士竟還有這等好處,能得美艷女鬼相伴。」
小道士一愣,然後笑道:「也是!」
柔兒便不高興了,倒了點茶在桌上,用手寫出了兩個秀麗的大字:「壞人!」
楊大尉和小道士一見大笑。
楊大尉就說道:「某平日甚喜聽琴,既然甥女婿說,你那姐姐彈得一手好琴,不知某有沒那耳福。」
小道士笑道:「後花園請。」
後花園,兩人一邊品茶,一邊閒聊。
楊大尉知小道士不關心朝政,便撿了些朝堂里的趣事,說給小道士聽。
閒聊間天已黑,小道士便喚出吳姐姐,一問之下,吳姐姐欣然應允。
於是石亭上,楊大尉捻須微閉目,看琴案上,那古琴無人自動,彈出一曲妙絕人寰的仙曲。待聽到入興時,他輕擊掌叫一聲「好」。旁邊便有香茶一杯,憑空飛到他面前。他隨手取過,再叫一聲「好」。
那模樣,好不陶醉!
小道士心中暗嘆:明知是女鬼彈琴,還能聽得如此入迷。這個舅丈人,真好膽色,真好雅趣!
一曲終了,再一曲彈畢,楊大尉回味了一下,忽說道:「不對!前後兩曲雖然技藝同是高超,但曲風大是不同。這絕非一人所為,定是二人所奏。」
小道士鼓掌贊道:「舅丈人果然懂琴。不錯,此地正有兩位才女。」
楊大尉便壓低了聲音問:「另一位也是姿容絕色,也彈得一手好琴?」
小道士一愣,點了點頭:「嗯,也是。」
楊大尉一拍他的肩:「請問,你究竟有幾個美女鬼?」
這個?小道士羞澀了:「就兩個,全在這,還都是姐姐。」
楊大尉笑道:「人不風流枉少年,某信你才見了鬼。這事,某要不要跟楊後說說?」
小道士大急:「真是姐姐。不然,柔兒豈會饒我?」
楊大尉大笑:「開你玩笑的。某豈會這麼做?」
然後再拍了下小道士的肩,壓低了聲音說:「可是甥女婿啊,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有花堪折直需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男人嘛,有時得『寧殺錯,莫放過』。」
小道士,……
這麼一番笑鬧後,兩人大是親近。
楊大尉就說:「有一事事關重大,某本想過段時間再談。但今見與你極是投緣,便現在說了。」
他四下掃了眼,問:「她們走了沒?」
小道士見他神情鄭重,於是也正色說道:「柔兒她們都去前廳了,舅丈人但說無妨。」
「好!你可知,上次奏了一本,要置李國公一脈於死地的人是誰?」
「不知,是誰?」
「是台諫官施康年。」
「這是何人?與李國公府有何仇怨?」
「不,此人與李國公從無瓜葛。他之所以下此狠手,是因為得人授意。」
「是何人指使?」
楊大尉一字一頓說道:「當朝少傅,豫國公韓侂胄!」
「朝野皆知,施康年是韓侂胄的黨羽。而當初御前奏對時,故意激起官家的怒火,建議殺一儆百的人,也正是,韓侂胄。此事,必是他主持無疑!」
「並且,慶國公遺骸被辱之事,雖由地方官府上報,但真正的幕後推手,卻是他!」
「是他,立下高額懸賞,並嚴令川蜀一地,務必嚴查此案,緝拿你二人!」
「是他,令朝廷控鶴司,晝夜西去,擒殺你二人!」
「是他,擅調邊軍,沿路設伏,圍殺你二人!」
「是他,調動成都府路數千官兵,兵圍青城,欲逼死你二人!」
「所有一切,一切風雲,都由他始。要你等死的人,正是,此人!」
當朝少傅,豫國公韓侂胄!
任小道士再是淡定,聽到這名字,也依舊不由地失聲驚呼:「不可能!」
韓侂胄!
哪怕小道士再不關心時事,來臨安兩月余,自然也知道此人。
這是一個真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
甚至毫不誇張地說,論對朝政的影響,此人,還遠在當今聖天子之上!
這樣的一個人,一個高高踞在雲端,覆手間風起、念動間雲動的人,怎麼會對自己這麼一個,從九陰山上下來的小道士,如此感興趣?
任小道士道心再是堅固,這會兒也心神失守,他喃喃自語:「為什麼,他堂堂豫國公,竟對我這麼一個小道士,這般感興趣?」
楊大尉說道:「是啊,某也極是不解。沒進臨安前,你遠沒有如今的聲望,對時局根本產生沒了絲毫影響。為何他堂堂豫國公,竟對你這麼一個小道士,這般感興趣?幾是在竭盡全力,要置你於死地!」
楊大尉目光如炬:「甥女婿,這世上,若沒有大仇大恨,誰會出此大力?此中原由,你必得弄清楚。」
小道士閉上眼,深呼吸了幾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見他不過幾個呼吸間,便神色如常,渾似什麼都未曾發生過,楊大尉眼中流露出了幾許欽佩。
小道士起身,踱到碧玉泉邊,看著那清澈的溪水,沉聲說道:「有件事,我從未向官府中人說過。因為此事實在太過於重大、太過於匪夷所思、太過於駭然聽聞!」
「若說我一個小道士,能因為什麼而得罪了如此權臣,那唯一的可能就是,達州城三牛村中,我破了四星聚月大陣。」
當下,小道士將三牛村發生的事一一道出。
尤其是,李里正臨死前說的那番話:
「龍,潛於淵時,無人知曉!龍,騰於空時,天下大驚!」
「我們雖然隱於暗處,但揮手間,就能攪動風雲;動念間,就能定奪蒼生生死。我們只是在靜待時機,然後,龍嘯九天!到時,整個天下,不止是大宋,包括金國,包括西域,都將因我們,而徹底改變!」
「我們,是一群現在默默無聞,但將來,必定改變天下,創造歷史的英雄!」
「相信我,我們龍騰九宵的這一刻,即將來臨。最多三年,不過區區三年。到時,這世上的蒼生,都只能跪在地上,傾聽我們的聲音!」
當聽到這番話時,楊大尉「霍地」站起,他滿臉通紅,渾身顫動,激動地在後花園中走來走去。
他一擊掌,喝道:「這就是了!這就是了!一個神秘的組織覬覦神器,意圖造就一個天下無敵的陽鬼,以完成他們的陰謀,結果卻被你無意中所破,自然要一心置你於死地。」
「原來如此,原來竟是如此!」
他站定,眼望東方某處,陰冷冷地說道:「韓侂胄,你竟敢覬覦神器,真真是,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