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 白玉若微暇
2025-03-30 05:53:58
作者: 談笑書
曾經有個故事:
有位國王,他擁有一位皇后,這位皇后,是世間最美麗的女人,美得無可挑剔。
但不是絕對完美,皇后身上一個極不起眼處,有粒極微小的黑痣。而這,就是她唯一的不完美。
這樣幾年後,國王漸漸覺得,那粒黑痣實實在在是一個無法忍受的瑕疵。一個如此完美的女人身上,怎能容許有這樣的瑕疵存在?於是,他用盡一切手段,想要除去那粒黑痣。
終於有一天,一位巫師說,他有一種神奇的藥,可以將這粒黑痣去掉。但代價是,皇后會就此死去!
國王拿了那藥,讓皇后吃下。果然,黑痣消失了,皇后也死了。
國王很高興,說,自己終於擁有了這世上,絕對完美、絕無一點瑕疵的皇后。
他高興了很久。可有一天,他孤獨了,想皇后了。可那絕對完美的皇后,已經死了。於是,國王又開始想起,皇后那曾經的完美。最後,在悔恨和思念中,國王結束了自己的性命。臨死前,他說:
這世上本就沒有完美!得到了一分美,就得容忍一分丑。不然,丑自相隨,美會離去!
國王是明白了。可是,人性就是如此,越是完美的東西,便越是容不得,它身上任何的不完美。
白璧若有微瑕,柔兒自己可接受嗎?小道士他能接受嗎?
……
第二天,重慶府。
官道上,有兩鄉民在聊天。
「聽說沒,昨晚田家鬧鬼!」
「田家,哪個田家?」
「就是都指揮使田家。他在郊外的莊子裡,忽然有惡鬼現身。這不田大人一大早就進了城,請了一幫神漢、道士、和尚去除鬼。」
「啊!那鬼除了沒?」
「沒,那鬼厲害著嘞,最先趕到的幾個和尚,別說除鬼,差點被鬼除了。後面來的一大幫道士,就不敢再進去,守在田家,說要再等等,等到午時。」
「為什麼要等午時?」
「道士們說,午時陽氣最盛,最克鬼物。那個惡鬼大白天的都不肯走,就是自己找死。午時一到,惡鬼必除!」
官道上,此時有兩匹馬急急馳來,一黃一黑。
大黃馬經過這兩個鄉民身邊時,馬上的騎士耳邊正飄過這幾個字,「午時一到,惡鬼必除」。
小道士心中一動,他急勒馬,馬人立而起,嚇得那兩個鄉民大叫。
小道士先塞上一錠銀子,再問:「兩位老哥剛在聊什麼?可否跟貧道說下。」
見了銀子,鄉民兩眼發光,當下將所知道的事一一道出。
問明了田家所在,小道士二話不說,拍馬趕去。
許若雪追上,問:「夫君,怎地不去恭王府了?」
小道士答道:「昨夜田家鬧鬼,那鬼白天都能現身,事情怎會這麼巧?我有種強烈的預感,柔兒就在那!」
田家。
田慶站在正房外,臉色鐵青。他身後,圍著一大圈的和尚、道士。
田慶怒道:「都這個時候,怎麼還不進去捉鬼?」
他身旁的幾個和尚剛想說什麼,一個道士冷聲說道:「午時已到,幾位大師若是還不敢進去,還請讓開,讓我們道士來。」
那幾個和尚大怒,二話不說,手持法器,闖進正房。
十幾個和尚、道士個個小心,凝神戒備,卻便沒有見到半點異樣。
一和尚問:「請問田施主,那床上躺著一人,用被子蒙著,卻是何人?」
田慶答道:「那是某的妻妾,大師除鬼便是,他事請勿管。」
一道士定睛一看:「不對,床那邊確有一團陰氣,定是那惡鬼。這陰氣明滅不定,顯然這鬼虛弱至極。呵呵,也好,我等正好手到擒來!」
這道士顯然很有威望,他這一說,各人當下取出法器,凝神念咒,就要驅鬼。
那所謂的「惡鬼」,自然便是柔兒!
再是生魂,也不能在午時現身。此時柔兒如置身火爐,那熊熊燃燒著的大火,正將她燒得魂飛魄散!
不止是魂體,就連柔兒的意識,也正在渙散!模模糊糊中,她知道這群人進來,也知道他們要施法,可她卻實在無能為力!
此時,她腦海里只殘留著一個念頭:永別了,道士哥哥!
正這時,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田府外忽然響起了一聲馬嘶。得得聲中,有數馬揚長直入,竟直接沖開正門,直闖正房!
眾人大驚,不由回身看去。卻見兩匹馬飛馳而來,看到這麼多人在,竟也不停馬,直直撞來。
眾人急急閃避,就見當先的馬上一人飛出。人未至,劍光至。劍一絞,那丈二的房門,登時裂成幾塊。然後那人落地,正落在馬上。馬還不停,直衝進正房。
眾人目看得瞪口呆!
正房中立時一片喧囂,再一聲巨響傳來,此後再無聲音。
田慶終忍不住,發一聲喊,沖了進去。卻見後牆上多了一個大洞,而房中已空無一人。
騎馬直入的兩人不見了,床上躺著的人也不見了。
田慶大叫一聲,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地。
黃昏。野外。
馬蹄得得,一馬馳來,在一棵樹林裡停下,許若雪翻身下馬。
一人急急迎來,正是小道士。
「怎樣?」小道士迫不及待地問。
許若雪答道:「我已去了恭王府,見到了李國公,並告訴了李國公,柔靜縣主安然無恙,正被你我保護著,請他不要憂心。」
小道士長鬆了一口氣:「那就好,這次多謝夫人了。」
許若雪就問:「那女人怎樣?」
「還好,我剛餵她喝了點肉稀。」
許若雪遲疑了一下,裝作不經意地問:「國公爺說,她昨天黃昏時就已被帶走。待我們救她出來時,已是今日午時。中間足足隔了十個時辰,她,她還好嗎?」
小道士沒好氣地說道:「我們救柔兒出來時,她身上衣物完好無損,定然是沒事的。」
許若雪「哦」了一聲,不敢再問。
心中極是煩躁,小道士轉了兩圈,怒道:「好個賊子!」
他咬了咬牙,恨聲說道:「若雪,為夫請你今晚再去田家一趟。」
許若雪點頭:「那賊子竟敢如此大膽,夫君便是不說,我也要他死無葬身之地。只是李國公的意思是,他會藉此事大作文章,向官府要人,以求緩解下目前的困境。若是如此,倒也不好現在就讓他死去。那就,讓他活個半年。」
這是要用江湖手段,奪人性命啊!小道士心中不忍,可看了看柔兒,他暗道:如此天真善良的可人兒,這賊人都能狠心使出這等卑鄙手段,可見平日裡,不知有做過多少傷天害理的事。這等人,我管他死活做什麼?
柔兒所遭遇的事,實在是越過了小道士所能容忍的底線。於是生性淡然的他,心中也不由起了幾分殺意,當下裝做沒有聽懂許若雪的言下之意。
許若雪從馬後取出一個包裹,打開一看,滿滿的全是金元寶,足足有三四十錠。見小道士驚訝,許若雪解釋道:「這是李國公的主意。他今日為救柔靜縣主,迫不得已,供出了恭王府的藏寶密室。李國公說,這批金銀已被查封,登記入冊。若他有事,所有財物自然不再屬於他。若他無事,他倒要看看,重慶府到時拿什麼來賠他?這事正合我意,我就來了個順手牽羊。」
天上掉下這麼多金銀,小道士臉上卻沒有半點喜色。許若雪見狀嘆了一口氣,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
到得晚上,許若雪出去了一趟。回來後什麼也沒說,小道士什麼也沒問。
子夜,小心地餵柔兒喝下半碗肉粥,小道士心中憂鬱至極。
午時剛見到柔兒時,她魂體已淡極。一見到自己,便立時化成一縷輕煙,鑽入鬼珠中。小道士什麼都還來不及問,自然也不清楚,昨天發生的一切。
而直到此時,柔兒依舊呆在鬼珠中毫無動靜,任憑自己如何呼喚,也全無反應,顯然受創極深。
看了看他,許若雪欲言又止了好一會,終忍不住問:「夫君,我是說,是說萬一,萬一柔靜縣主這次遭遇到了不測,夫君打算怎麼辦?」
看小道士向她看來,許若雪急急解釋道:「夫君,我沒別的意思。身為女人,我生平最恨的,就是用卑鄙手段,強毀女子清白的事。每次見了,我必撥劍殺人。可殺了賊人又能怎樣?救下的女人大多含恨自盡。哪怕自己不想死的,也要被人嫌棄,受盡唾罵,最後生生逼得去死。」
「夫君,我的意思是,若是有了萬一,我還請你不要輕視柔靜縣主。她畢竟無辜,只是個受害者。」
小道士沉默了一下,問:「你不是一直在害怕,我會選擇她而拋棄你嗎?」
若她遭遇了不測,豈不正從了你的心愿?這半句話,小道士沒說,許若雪自然也懂。
於是許若雪大怒,怒道:「夫君,你把若雪看成了什麼人?哼,就是要爭,我也要堂堂正正地和她爭。贏了就贏了,輸了便輸了。縱是敵視她,她若遇到危險,我也定會出手相救,這樣才是俠義之道!」
小道士一拱手:「是為夫失言了,若雪莫怪。」
然後他正色說道:「這個問題,我有問過自己。」
「若是柔兒不幸,真被別的男人強行奪取了童貞,我想,我定不會怪她,不會輕視她,更不會嫌棄她。我會好生安慰她,好好照顧她。」
「她何罪之有?不找仇人算帳,卻將怒火發泄到一個傷心人身上,這,豈是男兒所為?」
許若雪怔怔地看著他:「夫君,你說得可是真心話。」
「自是真心話。此心,天地為鑑,日月可昭!」小道士鄭重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