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皎皎風前玉樹
2025-03-30 05:49:40
作者: 談笑書
青雲軒。
大總管將小道士領到門口,躬身退下。
小道士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想到:自己當初用張天一的身份去應聘僕役,那時與這大總管有見過一面。不巧的是,那次自己用熱茶燙到了他老人家的鳥,還錯手捏到了他老人家的蛋,將他整得,好生悽慘!
可這次相見,大總管卻絕無異樣。也不知是因為那回他老眼昏花,沒有看清楚。還是因為這人老成了精,已消磨了好奇心。
搖了搖頭,將這個問題拋到了腦後,小道士踏進青雲軒。
一進去,第一眼他就看到了柔兒。
柔兒一看到他,就甜甜地叫了聲:「哥哥。」
小道士大喜,走了過去柔聲叫道:「柔兒。」
柔兒將頭倚在他胸前,說:「風箏。」
小道士笑了:「柔兒想放風箏啊。沒問題,等哪天天氣好了,道士哥哥帶你去放風箏。」
柔兒乖乖地點了點頭,再叫了聲:「哥哥。」
小道士心中憐意大起,禁不住地就想去抱她。
手還沒碰到柔兒,耳邊就猛地響起了一聲咳嗽聲,他抬頭一看,臉上一紅。廳中正前方端坐著的,可不正是國公爺和夫人。他一見來就將全部注意力放在柔兒身上,竟是絲毫未察覺。
對一個未出閣的閨女,他膽敢伸手就抱。這下可好,被人家父母給抓了個現形。
國公爺盯著他的手,眼中大是惱怒。夫人卻沒生氣,臉上似笑非笑。
小道士急忙上前,恭敬行禮。
夫人竟沒怪責他,說道:「柔兒現在是大姑娘了,哪能再到野外去放風箏?這般拋頭露面的,怕有失體統。」
對這些小道士向來不在意,當下回道:「柔兒喜歡便隨她吧,只要她高興就行,大不了找處人少的地方。」
夫人搖頭:「你呀你,竟然比我還寵她。怪不得柔兒現在記不得我這個娘親了,倒還記得你。」
說著,她一笑:「柔兒現在還在府上,就得守我的規矩。等她出了閣,我自然就管不著了。」
她這話一說,國公爺大是不滿,又是咳嗽幾聲。
夫人瞟了國公爺一眼,嘴裡淡淡地說道:「夫君嗓子是不是不太舒服,要不要我請個大夫,給夫君抓上幾副藥?」
國公爺氣結。
小道士聽了好笑,忙低頭裝作沒聽見。
端起桌上的茶,夫人抿了一口,問:「上次你說,玉清元始天尊顯靈,親口對你許下了『三生三世,十年姻緣』的真言,想來這裡面有個故事。今天剛好有空,你就說來聽聽。」
考驗自己的時刻,到了!
小道士清了清嗓子,立馬,進入了狀態。
「那是我前世的事。」
「前世,我是一個書生,從小就飽讀詩書,才名遠播。那年,正值大比之年,我進京去趕考,誓要金榜題名,不奪個狀元,也要得個榜眼。」
「到得東京,我借宿在一家道觀那,在那日夜苦讀,準備一舉成名,從此天下皆知。」
「那一夜,月光大好。我讀書疲了,就去道觀的一角,靜靜地賞月。」
「然後,我忽然聽到,一牆之隔的那座小院裡,傳來了一個女子的聲音。」
「那女子的聲音極柔極輕,就像那時春夜裡的一縷春風,聽了我心都軟了。」
「那女子說道,『皎皎風動綠樹,盈盈月映冰霜』,這句大好,卻總感覺不盡人意,哎!」
「我一聽,脫口而出,不如改成『皎皎風前玉樹,盈盈月下冰魂』」
「這話一說,我心裡便感後悔。這女子才情如此之高,必然是名門閨秀。自己這樣冒眜地接過話頭,卻是唐突了佳人。」
「我等了好一會兒後,牆那邊依舊沒有動靜。我心裡有些失望,只以為那女子已經走了。我正想轉身離去,卻聽牆那邊說道,公子大才,小女子受教了。」
「我大是高興,連忙問,姑娘可否將全詞念來聽聽。」
「那女子猶豫了下,終念了出來。我聽後,覺得有幾處略有不妥,便一一指出。那女子便和我雕琢起這詞來,花了足足一個時辰,才宣告完成。」
「完成後,她便輕聲地,將這詞唱了出來。」
說到這,小道士停了一下,似又回到了那一夜,再次感受到了那月下的震撼。
「她精通音律,聲音更是柔和動聽,這一唱出來,我便覺得,覺得自己醉了,醉得渾不知天地在何處,自身又在何處。」
說著,小道士輕聲將這詞,念了出來:
西江月·落寞寒香滿院
落寞寒香滿院,扶疏清影倚門。雪消平野晚煙昏。睡起懶點妝粉。皎皎風前玉樹,盈盈月下冰魂。枯枝夜去忽來春。更覺肌膚瘦損。
國公爺細細品味這詞,嘆道:「皎皎風前玉樹,盈盈月下冰魂。枯枝夜去忽來春。更覺肌膚瘦損。果真是,絕妙好詞啊!」
小道士似沒聽到他的喟嘆,自顧自地說道:
「那一夜的最後,我請她明日於此時,再來此地。她沒應聲。」
「第二夜,我早早便到了。可她沒來。我就在那等,等到月上中天,她還是沒來。我心中愁悵,就在那一遍一遍地念著,皎皎風前玉樹,盈盈月下冰魂。」
「我不知念了多少遍,牆那邊,忽然傳來一聲幽幽輕嘆。原來,她早就在那了。」
「自此以後,我便和她在此相會。隔著一堵牆,她在牆那邊,我在牆這邊。我和她吟詩作對,詞曲相和。我還叫她冰魂,盈盈月下冰魂。她就稱我玉樹,皎皎風前玉樹。」
「那段時間,我過得極快活,快活的忘記了所有的一切,甚至都忘記了自己還要去參加科舉。」
「這樣十幾天後,有一天我說,我可以去圍牆那看你嗎?她說,不要,你看了定會後悔。我大笑,說,你有如此才情,就算貌似無鹽,我也定會娶你。我這麼一說,她沉默了好久,才說,好,你過來吧。」
「於是,我爬過了那牆,見到了,月下的她。」
「見到她時,我就後悔了。後悔今生今世,太晚才見到她。」
「她竟是那般的美,美的超出了我的想像,美的我竟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看到她,我才知道,天上的仙子應該要如何美。」
「看到我,她說,你丰神俊朗,果然如玉樹臨風,真是個翩翩君子。不過這君子,今夜卻枉做了小人,爬那圍牆,偷窺人家姑娘。」
「我說,你冰清玉潔,正是月下冰魂。今夜得見如此佳人,我這君子,甘心做那小人。」
「說完,我和她相視大笑。我大笑,她微笑。笑著笑著,我看著她,她看著我,那眼睛,再也無法移開半分。」
「那夜相見後,我就和她夜夜相見。」
「那幾天,白天我瘋狂畫畫,畫得全是她。晚上我就痴痴地看她,哪怕做夢,我夢裡也一定要有她。那幾天,她從不曾從我的眼裡、心裡,離開過片刻。」
「幾天後,我拿著自己畫的最好的畫給她看。她看了,忽然就哭了,哭著把那畫遞給我,還叫我一定要好好保管它。我笑著說,我何需保管這畫,你的人,遠比這畫好看十倍、百倍。畫是死物,我看你便夠了。」
「可她止不住地哭,她說,對不起,我要走了。」
「我當時就愣了,愣了後我說,沒關係,我和你本來就不能一直在這相會。你家住哪?我去你家提親。今生今世,我定要娶你為妻。」
「她哭得更厲害了,她說,對不起,我不能嫁給我。因為,我已經,已經許配給了別人!」
「這話,就像一道晴天霹靂,將我所有的幸福,所有的快樂都擊得粉碎,也將我整個的人,整顆的心,都擊得粉碎。」
「我大叫,不可能!你我情投意合,是天造的一對,是地設的一雙。今生你只能嫁我,怎麼可以許配給他人。」
「她大哭,告訴我,她爹是東京城的一個小官,她自小才貌雙全,聞名於東京。當今尚書左丞的獨孫久聞她大名,偶然一見之後,驚為天人。回府後就以死相逼,逼得尚書左丞大人親自到她家中提親。她爹不敢違抗,只能應了。」
「我心喪若死,問,你真得已經嫁為人婦?」
「她哭著說,卻還沒。但婚書已定,六禮之中只差親迎。這門親事,卻是再反悔不得。」
「我問,那你愛那個尚書左丞家的獨孫嗎?」
「她苦笑,說那人風流成性,名聲極差。這等人,若非對方以勢相迫,她死都不會嫁。本來親迎之期已到,是她以母親病重,來道觀為母祈福為由,逃了這些天。現在她母親病體已愈,她爹爹明天就會派人來接她,卻是再也逃不過了。」
「我說,好,既然你不願意,對方又未曾親迎,那明日我就去尚書左丞家,告訴那人,你我已私訂終身,叫他取消這婚約。」
「她大驚,說,這些時日裡,我每日都想著將這事告知於你,從此你我再不相見。可每日裡只要一見到你,這話我便再也說不出口。你我本就不該相見,相見便是錯。如果你再強求,那更是錯上加錯。尚書左丞大人權傾朝野,你若真敢找上門去,必死無疑!你若執意如此,那今生今世,我縱死也絕不會再見你!」
「那天夜裡,我堅持,她苦勸。最後兩人雙雙大哭而歸。」
「我一夜未眠。到得第二日,見到外面有馬車過來,我知道,這是接她的人,來了!」
「我一時茫然,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她若肯從我,我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將她搶了過來。可她堅持不肯從我,我能為之奈何!」
「我能為之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