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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一)、願酒能渡流年劫

2025-03-30 03:40:21 作者: 霧飛櫻

  小院靜默,清風微拂,氣息漸勻。

  司徒烈坐在桌前,默默飲酒,不發一言。

  鸝兒見狀端了些糕點上桌,司徒烈複雜的看著鸝兒的身影,不由想起——當年一事後她越發沉默,如今這樣卻好過當初的神志不清空洞不言,眼中清澈而堅定,並不如想像中的頹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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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看著長大的少女這般變化,他仍是不由唏噓,低低對東方雁道:「我還是覺得,你不該……」

  東方雁只飲不語,像是沒聽見一般默默飲酒。

  司徒烈早料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苦澀道:「至少你不該讓鸝兒也……」無言中儘是苦澀。

  「如果不那麼做也許我會瘋,先生。小姐說過,心裡擠壓太久,如果不發泄出來也許現在我會變成行屍走肉,小姐沒有做錯。」她神色有些黯黯,「始終,只能怪我自己,如果不是為了我,小姐也不會……」鸝兒看這幾年司徒烈與東方雁關係越發疏淡,心裡何嘗不難過?

  自打那件事後司徒烈從來不來找東方雁,誰又知道小姐何嘗不難過?她隱約記得神智混沌那段時間,小姐也總是靜默不語,也常常半夜點燭坐在床上看著自己雙手發呆,她知道,小姐看的是手上的鮮血,而那是為自己而染,又怎麼能怪她?

  「先生,請你別怪小姐了,如果沒有小姐也許現在也沒有鸝兒了。這條命是小姐救的,若是先生要怪,請怪鸝兒吧。」鸝兒神色哀傷,眼中難得浸了水意,卻是懇求和堅定地看著司徒烈。

  看到這樣的眼神司徒烈也只能無聲嘆息,怎麼能怪她?他何嘗不知?只是一時氣憤難以言說,其實更懊惱明明就在眼下卻沒能保護好她們,還是險些出了事,心裡更多是在怪自己,表面上卻是拿東方雁來賭氣,何其不公?

  東方雁擺擺手,「行了,鸝兒,你下去吧。讓我和老師單獨談談。」

  鸝兒欲言又止,東方雁無聲看著她,難得拿出了主人家的威儀,她只能無奈作罷。

  時隔半晌,眼看壇中清酒已經下去一半,司徒烈才無奈搖頭。

  「終於還是等到這天了,我以為還有很久才能一起喝酒。」眼中複雜的神情,說不清是感嘆還是可惜,他神色驀然有些古怪,「不對,你怎麼這麼早就開始喝酒?你今年才幾歲!」

  東方雁挑挑眉,不多解釋,「喝酒?老師若是早說隨時奉陪,何必等到現在?」俏皮的怨怪,難得的輕快,此時更像是女兒家的嬌嗔。

  「何況,你明知道我現在可以喝,為什么喝。」幾不可覺的自嘲。

  司徒烈仰頭喝一大口,明知她寒毒在身不得不靠酒驅寒,說是無奈之舉,卻看她樂在其中,也不再說這件事。

  「明年的結業考核你都知道了吧。」

  東方雁不答話,靜靜等待下文。

  「據說楚御醫找到了能對你的寒毒起效的藥方,前段時間傳書給老弟,信中不便細說,說最好當面言說,所以我們決定明年帶你回去。」司徒烈再飲一口,「孟家也催我,都說想你了。我尋思趕緊把你帶回去,也算有個交代了。」

  「你要走?」

  「我約好要找一個人,這麼多年我也沒放棄,可是到現在還沒找到,我也在懷疑是我還不夠努力。」他露出了回憶的神色,「等送你回去我也想到處走走,說不定在哪裡就能遇到她。」

  「哦~情債?」

  司徒烈早料到她會挖苦,卻也不甚在意,「算是吧,總是我對不起她。」

  「你不怕人家早已另許人家?畢竟這麼多年了。」東方雁難得來了興致,打趣道,卻不全然是挖苦,意在提醒。

  司徒烈卻不在意,「那樣最好,終歸是我對不起她,若是再蹉跎了人家那麼多年真是天大的罪過了。」臉上浮現出回憶的神情,這樣說臉上卻看不出語氣中的豁達,似乎滿是酸澀。

  東方雁笑笑不再提及,再喝一大口,竟然比司徒烈還喝的快,酒罈都快要見底,回首吩咐:「鸝兒,把芙蓉鎮帶回來的芙蓉釀全拿出來。」

  有人目瞪口呆……

  「你這丫頭,有好酒不早拿出來?」司徒烈抗議道,臉上卻是無奈的笑。無論何事,似乎對她都可以原諒。難言的複雜……

  她俏皮一笑,輕嘲:「本就帶的不多,我尋思著老師再不來就自己喝完,誰知道你還是來了?」

  司徒烈瞠目,「你這丫頭。」他又好氣又好笑,卻轉了話鋒,「我就知道瞞不過你,果然中毒的事你自己知道。」他方才試探,她也不打算隱瞞,對中毒一事毫不吃驚。

  她望天,一臉無所謂撇撇嘴,「每年冬至都會發作,你們只騙我是風寒?只能怪你們自己,撒謊都拙劣。」

  「你自己知道?每年都發作,什麼時候開始!為什麼不早說!」他瞪眼,眼中有些無奈,「說不定早點知道就可以……」

  話沒說完,他似乎帶了怒氣,把酒罈重重往桌上一頓。

  她拈起一塊糕點放入口中,全然的悠閒滿不在乎,「我不知道……」似乎在斟酌用詞,頓了頓,「或者說我不敢確定,畢竟楚御醫來之前沒有發作得那麼厲害過,我也只當是風寒。」

  鸝兒端上了芙蓉釀,東方雁遞一壇給司徒烈,自己卻喝完了手中的,再拍開一壇。

  「喏,給你留的最好的,二十年的芙蓉釀,感謝我吧,人家不對外的。」神色微醺,抱著酒罈又是一口。

  司徒烈一聽來不及阻止,「二十年的!你不兌點清酒?」

  她卻轉眼喝了幾大口,入口幽香綿長,似乎有了醉意,神色都帶著平日少見的張揚,不再掛著無謂的面容,自嘲一般的笑,「你都不兌……還叫我兌?其實,還是這樣最香。」

  不愧是二十年的陳釀,體內終於有了微微的熱意湧出,她悶頭又是幾口。

  司徒烈見她這樣的神色也不忍斥責,卻還是怨怪道:「你若是懷疑應該早些說,說不定……」

  「說不定什麼?那麼多年都沒看出來,我又哪裡知道那麼清楚?說不定該去就去了,本也沒什麼值得留念的。」

  司徒烈露出震驚的神色,嗔怪道:「雁兒,我有時候懷疑你是不是幾十歲的老妖怪,我活了這把年紀還沒你能看得淡生死,怎麼能隨便說出這種話來。」

  東方雁卻只有苦笑,「看不淡怎麼辦?這樣的身體說不定哪次就熬不過去了,難道我說不想,便可以賴活著?」

  司徒烈只剩咋舌,「我們都會幫你,總有解決的辦法,但是你自己得有這個決心。」

  她半壇下去,臉色泛起薄紅,徑直支頤出神,「我知道。」

  然而,看她那樣的神色卻無論如何看不出來知道的樣子,眼神放空只是無聲的呆滯。

  司徒烈突然拿開她酒罈,「行了,你少喝點,能喝也不能像你這種喝法。」

  她只是笑,「你覺得我醉了?」

  司徒烈聽著好笑,「難道你覺得你沒醉?」又補充了一句:「一般這樣說的人都醉了。」

  她靠在椅背上,仰首望天,滿天星辰耀眼,卻照不見眼底,如同一潭幽深若水,明艷的光也只能沉沒。

  她手背抵在眼上,掩蓋所有神情。

  司徒烈看了看天色起身,仰首將壇中剩餘喝完,又拎起一旁兩壇芙蓉釀,吆喝道:「鸝兒,還有存貨沒有!?」

  鸝兒卻是苦笑,「先生,小姐就帶了這些回來,全在這了。」

  司徒烈癟癟嘴,卻不全是遺憾,「哈哈,大不了過幾年我自己去芙蓉鎮找,不信你丫頭找得著我就找不著。」解開了無言的枷鎖,似乎心情都更加爽朗,雙手拎滿酒罈搖搖晃晃去了。

  院中不知何時又多出一人,坐在司徒烈方才的位置上嘴角含笑,「月下佳人飲醉,怎麼能不邀請本宮共賞明月呢?」

  她自然聽得出是誰,也不在意,懶懶開口:「你還不是不請自來?」全是嘲諷。

  來者自然不在意,將就桌上東方雁剩的半壇芙蓉釀仰首入口,酒香輕甜口齒生香,他也面露滿意之色。

  嘴上卻抱怨道:「芙蓉魅也是佳品,卻只拿出來招待外客。二十年的芙蓉釀,耐不得雁兒私藏美酒不拿出來分享啊。」

  她懶懶瞥他一眼,看著他手中托著她喝過的酒罈……神色古怪。

  司馬玄卻露出戲謔神色,搖了搖手中酒罈:「莫非雁兒捨不得這美酒佳釀?不過半壇,竟然如此吝嗇?」

  她撇撇嘴,似乎也沒察覺哪裡不妥,轉過頭裝聾作啞不做反應。

  他看著她臉上每一分表情,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那笑越發的像二樓窗台上的狐狸,難以言說的怪異。

  小狐狸蹲在窗邊,看看院中兩人,似乎透著這一幕看向很久以前,家竟然露出了回憶的神色?隨即仰頭望天,尾巴在身後輕擺,終於還是靜下來盤在腿邊,靜靜望月。

  她若是看到這一幕,只怕又要撇嘴說這隻狐狸果然成精了,只是有幸此時沒人關注這隻狐狸罷了。

  他看著手中酒罈,露出興味的神色。對著月光壇口上一抹亮色晶瑩,女兒家都不喜歡的無色口脂,難得東方雁也不嫌棄,冬天不能不用,但她似乎樂在其中?

  他笑了笑,端起酒罈印上那一抹晶瑩,入口的酒似乎更加清甜三分,不知緣何。

  她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了睡意,朦朦朧朧又覺得寒冷,悄悄縮成一團。

  司馬玄坐在跟前無奈的看著,鸝兒也在一旁喊了半天,那人卻沒醒過來,令人無可奈何。

  就算東方雁纖弱,然而鸝兒這小身板,即使有心想抱也鐵定是抱不動的。若是放在平常也只能拿來布衾委屈小姐這樣睡了,然而現在小姐身子不好不能著涼。雖然不妥,她卻也只能求援的看著司馬玄。

  他哪看不出鸝兒的糾結?自己卻也在糾結,還是輕輕搖了搖眼前熟睡的佳人,「雁兒,回房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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