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終焉的幻景

  在子彈出膛的那一剎那，我仿佛看到了周圍的世界也隨著槍聲而陷入崩塌。

  四周的時間仿佛也靜止了一般，我看到了沙羅狂笑的臉、看到了沙璐冰涼的屍身、看到了星火額頭上綻開的血花、同時還有周圍如同鏡面破碎一般崩塌的世界。

  然而事實上這一切並非幻覺，因為當星火倒下的那一剎那，我們周圍的遊樂場便已經如同泡沫般消散，取而代之的則是一條空曠昏暗的街道，狹窄的胡同口裡刮來一陣寒風，吹起的砂礫和灰塵也遮蔽了星火剛剛倒下的身影。

  沙羅也喘著粗氣，用興奮的眼神打量著周圍的一切，直到陰風將他額頭上的汗水吹乾，他才驀然反應了過來。

  「聯繫兩個世界的媒介沒了，所以陰間再度占據了主導地位嗎...」他瞪大眼睛打量著周圍的一切，良久，才發出了一陣狂笑。

  

  「看啊，數不清的封魂人追尋了一生的東西現在就在我們眼前，我們現在無疑就是站在陰間與陽間的裂隙之中，只要我們想，隨時可以邁入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沙羅已經將手槍收了起來，沒有再看倒在地上的星火，而是自顧自的往後走去，狂熱的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我則緩緩走到了星火身邊，撥開那些灰塵，看到的卻只有沙璐孤單的屍體，在寒風中逐漸沙化，那一縷細小的精魄也隨之消散，得到了她該有的解脫。

  我這才發現這條胡同對我來說是如此熟悉，就算往跟前走幾步看到了那張熟悉的招牌我也絲毫不會覺得例外。

  唯一讓我在意的，則是星火就此消失的事實，就像他從未存在於這世界上一般。

  只是當我再次站起身來時，在胡同的盡頭，瀰漫著的霧氣之中，我又看到了那雙熟悉的目光。

  我不由自主的靠了過去，直到我與那個身影之間僅有近在咫尺的距離，我才真正看清楚了他的長相。

  齊肩的頭髮，白皙的面孔，一切都和星火完美吻合，唯一的區別只是對面確實只是個小孩子而已，大概只有七八歲的年紀，正站在單薄的霧氣之中，直直的凝視著我。

  「星火？」我試探性的喊道，然而他卻並沒有回答，那雙眼睛以及他身上的氣息對我來說都無比熟悉，因為那是死人才有的氣息。

  他已經回到陰間了嗎？當我這樣想起時，身後已經想起了沙羅的慘叫。

  他過於靠近胡同的盡頭，那裡的黑暗深邃到讓人目不能視，而當他顫抖的觸碰到黑暗的一角時，也不可避免的被拉了進去，就此消失在了陰間的盡頭。

  而我眼前的星火也在逐漸消散，沒有道別，也沒有遺憾，甚至我想從他的眼裡讀出一絲憎恨和埋怨也做不到，他面無表情的消失在了我的面前，就此結束了這場悲劇。

  而當我恍惚的時候，陰間客棧的招牌也再一次出現在了我的面前，矗立在胡同邊緣的這間旅館永遠都是那副模樣，哪怕這已經是我不知道第多少次走進去，裡面也絲毫沒有變化。

  就像一場夢一般，當我坐在熟悉的座位上時，我還會忍不住這樣感嘆，而客棧老闆則照舊給我上了一杯米酒，裡面則泛著幽深的光芒。

  「你的臉色看上去真差。」客棧老闆坐在我面前陰惻惻的笑道，「你有多久沒照過鏡子了？」

  我端起酒杯，看著杯中的自我，越加斑駁的白髮，越加滄桑的氣質，越加疲倦的面容，越加瘦削的身軀，當我仔細端詳起自己的手腕時，才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的瘦骨嶙峋。

  「這樣多好，我和這座客棧里的其他客人反正也沒什麼差別。」我嘆了口氣，轉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明明只是一杯米酒而已，然而那一瞬間醉意便隨即湧上了我的頭頂，這些天來經歷的一切都像是走馬燈一般在我眼前閃過、與星火的邂逅、泰王山的歷險、沙老和沙璐、昂宿的爭端、荒野的鐵路、燃燒的列車、封印與背叛、乃至那如同煉獄圖景一般的滿地血腥。

  我漸漸的也開始麻木起來了嗎？當我這樣嘲笑自己時，卻也忍不住鼻子一陣發酸。

  古老說的沒錯，我不可能再去奢望回歸常人的生活，只有一步步不停走下去，面對整個世界的光怪陸離，哪怕死亡也不可能帶給我真正的解脫。

  客棧老闆好像還是頭一次沒有嘲笑我或者說風涼話，而是自顧自的回到櫃檯後面搖響了鈴鐺：「去大堂角落睡一晚吧，看看你能不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伴隨著寒意，當我閉上眼睛時，看到的卻是一副暖洋洋的圖景。

  和煦的陽光照耀之下的小縣城，我塵封的記憶之中似乎也有了一絲鬆動，因為眼前的一切我儘管都沒見過，卻又無比熟悉。

  那座位於街角的小公寓、鄰居家和藹可親的老爺爺、樓下活潑的一堆小姐妹、公寓門前僻靜的街道，乃至不遠處的一家新開的奶茶店，這些伴隨著陽光共同構成了一座溫馨的圖景，哪怕是冰封的再徹底的心也能被其融化殆盡。

  就像我現在看到的這樣，在鬧鐘的刺激下醒來，伸了個懶腰，看著外面溫暖的好天氣，走出房間便能看到桌上準備好的食物，旁邊的電視機還開著，裡面則播放著一檔小清新口味的青春劇。

  一個女人的身影驀然從我眼前划過，她和我高興地打著招呼，坐在我對面的餐桌上訴說著今天的趣聞，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在模糊的對話中，我仿佛從來都沒有這樣開心和幸福過。

  然而我的生命中能這樣陪伴我的女人由始至終都只有一個，那個人就是小薇，而她早就死了，只留下我一個人仍舊在生者的世界煎熬。

  但我對面的女性並不是小薇，小薇沒有她這樣柔順的長髮，小薇不喜歡穿這種單調的長裙，小薇也不喜歡看青春劇，不會對我做出輕輕撩頭髮這樣的動作。

  為什麼...為什麼她不是小薇，但我卻會覺得如此幸福？

  一切和煦的景象都在我面前緩緩笑消融，當我再次醒來時，眼前仍舊是陰間客棧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