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劫後餘生
2025-05-25 16:35:23
作者: 南湖悠人
蔡曉醒過來的時候,最讓女人擔心的「禍患」早已匆匆發生過了。好在上帝還是恩慈的,沒有讓驕傲的她醒著面對「搶劫」。
一睜開眼睛,她就見天邊的啟明星若隱若現,似乎這位鶴髮童顏的老神仙——太白金星也不忍卒睹蔡曉的不幸遭遇,也在難過著她的難過。
事已至此,多想無益。
清醒過來的蔡曉一骨碌翻身而起,四下一撒目兒,也顧不上多想後頸的疼痛,強忍著哆嗦與恐懼,迅速整理一下自己的儀容,最後還不忘拂掉沾在衣褲上的幾許草葉,緩緩直起身來。
望著東方地平線上那顆特別明亮的「晨星」,蔡曉喃喃著:「昨夜的黑暗已經過去,天就要亮了。為了喚弟,我一定要堅強!」
再低頭看看腳邊嘩嘩流淌的馬草河,她又暗自慶幸:「還好!還好!賊人總算沒有泯滅天良,不然人不知鬼不覺地把我往河裡一丟,估計這會子早就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
她想起昨夜飯後睡前,她在整理準備給女兒看的勵志資料時,裡面有一份報紙引起了她的注意。那張報紙的頭版上面有一位名叫黃美廉的讓人佩服的腦性麻痺患者,文中說:無法言語的她在一個公開場合,笑著用粉筆在黑板上吃力地寫下了幾個大字,「我怎麼看自己?」
報紙上那位一心成為畫家的牧師的可愛女兒,因為醫生的失誤不幸致殘。
雖然,她的顏面和四肢肌肉都因病失去了正常作用:不能說話;嘴還向一邊扭曲著;口水也不能止住地往下流;走路更是一拐一拐的……
就連她的母親看到她那個樣子,都曾經萌生過要和她一起輕生的念頭。
可黃美廉還是毫不猶豫地在黑板上寫下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一 我好可愛!
二 我的腿很長很美!
三 爸爸媽媽這麼愛我!
四 上帝這麼愛我!
五 我會畫畫!
六 我會寫稿!
七 我有隻非常可愛的貓!
八 還有很多的生活方式讓我熱愛 !
九 ……
結論:我只看我所擁有的,不看我所沒有的。」
昨晚讀報的時候,蔡曉還被黃美廉女士那種不向命運低頭、熱愛生命的精神感動得熱淚盈眶。
她清楚記得「編後按」寫道,「是啊,要想使自己的人生變得更有價值,我們就必須要經受住各種磨難的考驗;要想使自己活得快樂,就必須要接受和肯定自己。其實,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著不同的缺陷或遭遇過不如意的事情。不過,這世上並非只有你一個人是不幸的,關鍵是我們該如何正確看待『幸』與『不幸』。無須抱怨命運的不濟,不要只看自己沒有的,多看看自己所擁有的,我們就會感到:其實我們很富有。」
蔡曉乾咽了一口唾沫,自言自語道:「我有健康的生命,昨夜只是不小心被野狗咬了一口,可那已經是英語語法裡的『過去式』了!我有一個聰明可愛又知心的女兒,她有過目成誦之能,艱苦的『復健』訓練之餘,她還通學了高中三年的全部課程;我有一個視我如命的丈夫,他絕不會因為我身上有個污點就休棄我的;我有一個前途無量的兄弟,雖然他到現在還不知我和女兒分別遭遇過了不幸;我有一個『雞蛋裡挑骨頭』的婆婆,不過,她現在也對我非常好了;我有很多書可以看;我有……」
天在蔡曉「黃美廉女士式」的樂觀分析里漸漸亮了。
蔡曉攥緊拳頭,信誓旦旦地說:「對!我決不能一絲不苟地聽從命運的苛刻安排,我要跟女兒一起努力,我要證明給上帝看:生命到底有多麼的堅韌和從容,我們娘倆燦爛的人生里,到底會有多少了不起的快樂!」
在勤勞的馬路清潔工的熱心指引下,蔡曉順利找去了她熟悉的早市。
她跟平時一樣挑選了一些營養豐富的菜蔬和肉類。等到要結帳的時候,她才猛然想起,自己剛剛遭遇了搶劫。
她陪著笑臉對攤販們說著「抱歉!我忘記……」
話未說完,那隻無意識掏錢的右手竟然在衣兜里摸到了一摞東西。
蔡曉驚訝地低頭看過去,自己的幾十塊錢和喚弟的三張病危通知單不但沒丟,反而多出了一個又大又厚的紙包。她趕緊數出零錢,交給了攤販,然後帶上採購的肉菜匆匆返回了歐陽的宿舍。
一進門,她就丟下手裡的物資,重新掏出了那個來歷不明的紙包仔細打量。
紙包外面寫著幾個遒勁有力漂亮的瘦金體鋼筆字,「對不起!」
蔡曉愣了一下,還是打開了紙包,沒想到裡面竟然是對摺著的厚厚一摞錢……
錢啊——可真是個好東西!
蔡曉再次攥緊拳頭,作為家裡的女主人,她當然明了家裡目前的經濟狀況。喚弟的「復健」是一場看不到結局的「持久戰」,這場戰爭耗資不菲,昨天醫院就來催著續款了。如今文龍正在四處籌錢,該借的人家都已經借遍了。
怎麼辦?這筆滿含恥辱的錢要不要先……
當蔡曉給女兒換上鮮艷的游泳衣,幾個人背著喚弟走進水療室的時候,她還在糾結這個該死的問題。因此,當醫院的專業人員用椅子一樣的梯子把閨女放到水裡時,她還處在嚴重走神兒狀態。
曹森和歐陽趴在池邊,大聲地鼓勵著喚弟:「邁步!邁大步!加油啊!喚弟,邁右腿……」
「啊——動了!」熱切關注水底的兩個青年人同聲高喊起來,把心不在焉的蔡曉嚇了一跳。
「什麼?動了嗎?哪條腿?左腿還是……」蔡曉聽到「動了」二字,也激動地一下子俯臥水邊,緊張地盯著閨女水下的兩條長腿。
水的浮力很大,喚弟緊緊扶著把手,站立在清澈的水中。蔡曉看見她在試著挪動雙腳邁步前行的時候,右腿竟然微微挪動了一下。啊!真的,喚弟的右腿真的有了一點點移動的感覺。
終於看到希望了!蔡曉喜極而泣:「喚弟,我們成功了!你的右腿已經有了動的感覺,再來——咱再試試左腿……」
其實,幸福就是這麼簡單,喚弟的右腿只是有了一點點動的感覺,他們四個人竟然有三個一起潸然落淚了。
第二天上午,院方又一次來催款了,可是負責籌錢的文龍還沒有趕回來。
下午,醫院後勤工作人員快要下班的時候,蔡曉才拖著沉重的步子,懷揣著難言的苦澀和酸楚來到繳費窗口。
當她捏著那摞讓她難堪的錢來到繳費處,低頭提起於璇的名字時,收費窗口裡,坐在辦公桌後的一位手撥算盤,忙著核帳的年輕姑娘抬起了頭。她那張特別秀氣的臉上滿溢著微笑說:「於璇的費用已經繳過了!」
蔡曉大驚,急忙問:「請你再查查看,有沒有搞錯?我在這兒沒有親屬,不會有人替我女兒付醫藥費的……」
那張笑臉向外一側,笑道:「沒錯,一個小時前,一個帥氣的軍人剛剛給於璇存了一萬塊錢。」
「一萬塊?那他有留下名字嗎?」蔡曉急急地問。
「沒有,大概又是一個雷鋒同志吧!」「笑臉」輕笑出聲,「有人繳了就行了,您就別管了,現在這個年代,雷鋒同志無處不在!」
「雷鋒?但願吧!」蔡曉憂心忡忡地重複著「笑臉」嘴裡的名字,無可奈何地說。
……
春節前的最後一個月里,歐陽又加大了對喚弟的強化訓練,什麼物理療法、運動療法、作業療法等等,名目繁多。往往一種理療措施剛剛完成,喘口氣,喚弟就要進入到下一個環節的訓練中,流汗流淚甚至流血,鐵面歐陽都不允許中斷,喚弟和曹森背後都偷偷地叫他「魔鬼」。
在「魔鬼」歐陽的魔鬼訓練下,喚弟終於能在沒有水浮力的平路上僵硬挪步了。當然,歐陽和曹森這兩條特殊「拐杖」還是離不開的。
一日黃昏,那仨人不知為何都沒在病房。
喚弟從床上艱難地爬下來,獨自扶著床頭站立著,正隔窗觀看西天那輪橘黃色的太陽一點點落下時,走廊里突然傳來一陣嘈雜,中間還夾雜著曹森暴怒的聲音:「我不回去!打死我吧!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回去!」
「你個蠻子!要知道你是家中的長子,你肩上是有責任的。快過年了也不回家,叫我怎麼跟你爺爺奶奶交代!咋的,你還打譜在醫院裡過年,還是咋的?」喚弟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好像是曹森他娘薛白的聲音。奇怪,她啥時候來的?
「是!我就是要在醫院陪喚弟。過年『祭祖』、『迎財神』啥的叫曹林和草木干不就行了,難道他倆就不是咱家的男人了嗎?」
「『祭祖』是長子義不容辭的責任。他倆又不是長子,你爺爺奶奶不會同意的!」
「若是我死了,難道咱家還不祭祖了?」
「啪——」地一聲清脆地傳過來,薛白憤怒的聲音道:「已經進了臘月,你這張破嘴還一個勁兒地胡亂沁,我打死你個混帳東西!你要是死了,家裡自然就不指望你了。不過,只要你還有一口氣,就得頂起長子的責任來!走——跟我回家。」
又是一陣嘈雜聲傳來,就聽曹森大喊:「放手!我不走,你要是再逼我,我就從樓上跳下去!」
「好小子,學會跳樓了?你還真有種兒!行,你也別說著大話嚇唬我,你倒是跳啊!皺一下眉頭我就不是恁娘!」
「好!我就跳給你看看——」一陣急促地熟悉腳步聲「噔噔噔」地跑遠了。
「唉喲我的天唻,我不活了!養下這樣忤逆不孝的兒子,我也沒有臉活了……」薛白突然拔高聲音,放聲大哭起來。
「安靜!安靜!病房區嚴禁喧譁!」一個嚴肅的聲音制止道。
「安靜個屁!你兒子要跳樓你能安靜?唉喲我的天唻,我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