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甘丹寺三樹大師(3)
2025-04-21 01:32:51
作者: 飛天
竹林亂響聲漸漸低了,另一個聲音悠悠響起:「你終於來了,去除表象,獨尊真相。當所有偽飾被剝離,我們就能得到簡單真實的東西,無欲無求,無我無天。唯有無求,才能達成心愿;唯有眼中無天,才能心中有天。心中有天,胸中無求,故能做到天心通、天眼通、天耳通。」
我沒有請教對方的名號,在這種情況下,對方出聲,只是給我某些深刻的啟迪,以助力我的人生成長。既然如此,他是誰已經不重要。
「天生萬物,各有不同,其智慧等級一目了然。龍生九子,亦各有不同,有的能騰蛟在天,有的只能深潛於淵。為何有這種情況?這是大自然的最根本規律,和而不同,類而不同。反觀於人,中原有十數億人,皆有頭臉、軀體、四肢、手足,亦都有五臟六腑,都能喘氣呼吸。其根本區別在於頭腦、心智、靈性、感觸,有這四點不同,有的人就能封相拜將,有的人能登基坐殿,有的人卻在貧困泥沼中苦苦掙扎。要想做一個什麼樣的人,首先要看你的命相,其次看你的天賦,最後看你的願景。三者合一,就能一飛沖天。成功之後,還要再看你的福報,能不能承擔得住這種無上的榮耀。欲戴王冠,先承其重。擔不起的,就被王冠壓死,從前努力得來的一切,瞬間雲消雨散。」那聲音*肅穆地響著。
在我感覺中,這聲音似乎是來自王鎮武老先生,又似乎來自另外的一個人。或者,那本是上天神諭,通過人的聲音傳達給我,讓我更容易理解接受。
水聲淙淙,忽高忽低,給那聲音添加了一種靈性十足、盪氣迴腸的背景樂。
我閉上眼,把聲音、水聲、竹林風聲全都容納於耳中。
剎那間,我的思想跟著這些聲音閃回到了趵突泉公園的李清照紀念館。此瀑布聲即是紀念館庭院假山上的瀑布聲,此竹林風聲即是館中曲徑迴廊右側的竹林發出的。
我甚至能聽到旅遊團進來又走、走了又來的雜沓腳步聲,更進一步,我又聽到了導遊們正舉著無線麥克向遊客介紹易安居士的坎坷一生……各種人聲、天籟混合在一起,漸漸飄向天空,與晴空之上的白雲蒼狗混合在一起。
「這就是人生,這就是生命給世界留下的痕跡,世間女詞人、女文學家多如牛毛,真能在歷史上留名、留館的,有幾個人能與李清照比肩?同理,世間奇術師也是多如銀河繁星,真正像徐茂公、袁天罡、李淳風、劉伯溫那樣左右歷史的,又有幾人?至於今日,江湖亂流浩浩蕩蕩,等到風平浪靜之時,還有多少人能傲立潮頭之上,俯瞰江湖興替?」因為這些聲音的存在,我聯想到很多。
天下的水是共通的,而水聲與水聲只有大小、高低、疏密上的區別,其本質都是流水發聲,毫無不同。
我聽到此刻竹林中的水聲,與東海水聲、太平洋浪聲、大西洋濤聲亦沒有區別。
「聽一曲而曉古今雜樂,即為天耳通。通,指其中道理,而非表象。」那聲音說。
「我想聽到更遙遠的聲音。」我說。
「想聽就聽,何需口述?」那聲音反問。
「我做不到,我聽不見。」我低聲回答。
我真正想聽的是唐晚的聲音,不但聽,而且要能跟她通話,知道她此刻身陷何處,怎樣才能救她出來。
「聲音在空氣中傳播的速度是多少?光在空氣中傳播的速度是多少?心念思想呢?又是多快?」那聲音問。
我知道對方要表達什麼,那些理論已經明明白白地印刷在書里,供任何人閱讀,但卻解決不了我現在的難題。
「張開雙掌,不必睜眼,用你的心去看。」那聲音吩咐。
我默默地把雙掌舉起,豎放在自己眼前半尺之處。
每個人都了解自己的手掌、五指、掌紋,所以即使不睜眼,我也能想到自己掌心的紋路模樣。
「去看。」那聲音再次吩咐。
我低聲回答:「我已經看到。」
「不,你沒有看到,你以為看到,實際卻是『想』到。現在,不要空想,要用眼睛『內視』,停止一切想法,只用你的眼睛去『看』。」那聲音說。
我按照他說的,停止腦部、心裡的思考動作,讓身體的一切機能運轉都停下來,做到相對而言的「心靜」。
心靜了,我就覺得渾身有一股淡淡的涼意環繞,仿佛是站在冬夜的路燈之下,身上有光,但卻毫無暖意。
那聲音歸於靜默,四周只剩大自然的天籟之聲。
我閉著眼睛,什麼都看不到,眼前、心裡一片黑暗。
猛然間,一點微光亮起來,大概就在我正前方半尺之處,比夏夜裡的螢火蟲尾部發出的光更弱,幾乎不可見。
漸漸的,微光增強,變成了燭火。燭火再增強,變成了燈光,能夠照亮五步見方的面積。
我仍然閉著眼,但這次卻真正看見了自己的雙掌。
當我依次屈伸十指時,此刻就能「看」到十指的動作。那種情形,就像一個射手把手指放在瞄準鏡的前端一樣,視野雖然狹窄,但將焦距調到盡頭後,就能清晰看到手指上的細紋。
「去看你想看的東西吧!」那聲音說。
我在他的啟發下能夠成功領悟「內視」,但他的語調中卻毫無欣喜之意。
「唐晚?」我稍稍轉動身體,唐晚就出現在視野里。
她身邊的一切景物都令我感到熟悉,包括那輛輪椅。離開鏡室前,她是坐在輪椅上的,不管是真病還是裝病,那輪椅始終伴隨著她。現在,她已經離開輪椅,正站在一排高及屋頂的白色書架前。
我沒有開口叫她,只是靜靜地看著。
分開那麼久,見過那麼多女孩子,但唐晚一出現,我的全部感情就活起來了。她才是我生命中的唯一,沒有任何人能取代。
她在翻閱一本厚書,全神貫注地翻閱,根本意識不到我在看她。
「她還活著,真好。」我情不自禁地連連嘆氣,但這是因喜悅而嘆氣,與哀傷、愁悶無關。
我試圖看清她四周的環境,但除了書架和她本人,四周一切仍是黑暗,無論我怎樣轉動身體都沒有效果。
「這已經是天眼通的極限,你要看的東西不是在深海,就是在深土,需要突破極厚重的物理壁障。久看傷神,停下來吧,我們以後還有的是機會。」那聲音說。
我捨不得「閉眼」,真希望就這樣看著唐晚一輩子。可是,理智告訴我,臨淵羨魚,不如歸而結網。與其在這裡看,不如抓緊時間想辦法,儘快找到救出唐晚的生路。
就在我「閉眼、睜眼」的心靈轉換之間,我又意識到一點,唐晚所處之地,是土、水交融的邊緣。
我無法準確描述那種感覺,大概來說,結束「內視、內省」時,我看到的景物迅速後退,唐晚和書架瞬間變得只有半寸高。也就在那時候,她所處的空間在我眼前一掠而過,然後我就睜開眼,眼中所見,仍舊是竹林、瀑布;耳中所聽,仍舊是水聲、風聲。
「我看到的是什麼?」我喃喃自問。
「是什麼?」那聲音也問。
我找不到聲音的來處,那聲音似乎是從每一棵竹子上發出又匯集起來的,東西南北,到處都是他。
「你一定也看到了,她是在一個巨大的海底倒立金字塔里,金字塔倒立在懸崖上,左側是高不見頂的土,右側是深不見底的海。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地方嗎?如果鏡室真的陷落在那裡,即使盤古巨人再世,也不一定能扭轉乾坤。」我被自己的描述打敗了,因為那金字塔所處的位置實在太危險,只要一陣風、一重浪出現,它就會傾斜翻滾,落入深海。
金字塔本來是古代埃及人發明的最穩固的建築物,重心平均分布於四邊四角,每上升一層,邊距等比減少,將上層重量穩穩地平均分散在下層。如果不是風沙侵蝕、人力破壞,那些屹立在開羅沙漠中的巨大建築物將億萬年不倒,成為人類留在地球上的最堅固標誌。
最堅固的另一端就是「最脆弱」,將最堅固的金字塔翻轉,塔基向上,塔尖向下,那麼它就變成了地球上最不堅固的建築物。
我同時想到,太平洋中的馬里亞納海溝正符合我用「天眼通」看到的情形。
那海溝出現於大陸架邊緣,是迄今為止人類發現的地球最深之處,而日本科學家更是從1965年起就發出了絕望的預測,日本最終將隨著大陸架邊緣的崩壞而滑入馬里亞納海溝,重蹈亞特蘭蒂斯大陸的悲劇。
「如果鏡室在那裡……如果鏡室在那裡……」我連說兩遍,無法繼續措辭。
如果鏡室在那裡,單憑人力,不可能解脫。唐晚必死,鏡室中困住的人必死,而鏡室也將成為人類工業史的一個不解之謎。
我還看到,鏡室右側那深海之中,幾萬影子紛亂遊動著,如春天的蝌蚪。那當然不是蝌蚪,而是東海中無處不在的鮫人。
「好了,好了,暫時停下來吧。要知道,世上有很多事是無法通過人力破解的,『人定勝天』只是一句空話。古往今來,那些敢於逆天而行者,屍骸暴於荒野,被野狗往來啃咬,那就是天意的昭顯。你停下來,聽我說,氣血歸於五臟六腑之中,靜下心來聽我說。」那聲音吩咐。
我從青條石上起身,繞著石磨逆時針踱步,一直踱到第十五圈上,翻滾的氣血才歸於平靜。
嘩啦嘩啦數聲,三樹蹚著溪水逆流而上,出現在瀑布之下。
他手中仍然舉著藏香,淡灰色的煙霧籠罩著他的全身,遠遠望去,如同一個巨大的移動馬蜂窩。
「我找到了解決之道,你快下來,我講給你聽。」他仰面吆喝。
看得出,他一路走來非常辛苦,臉上疲態畢露。
我從竹林傳聲中獲得啟迪,似乎更能解決眼下的困局,比三樹帶給我的更為直接。
「你還等什麼?下來啊?」三樹連聲催促。
陡的,他向四周巡視,似乎聽到了什麼。
「在這裡,就是最好的溝通交流之地,你還想去哪裡呢?你修行了半生,難道不知『一沙一世界、一花一佛國』的道理?你越是加速狂奔,就距離真理越來越遠。停下來,就像他一樣,停下來,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不妄動,也不妄思,反覆內省,從你的內心深處尋求答案……」那聲音又響起來。
「時機如白駒過隙,越耽於等待,越再三錯過。我試過,停下來思考之時,日月星辰早就天旋地轉,根本不是我停下來之前的方位。每次停下,從前所做的工作,都變成了刻舟求劍。所以,我不能停下,必須奔跑,以勤補拙,才能趕上別人的成就。」三樹回答。
我立刻意識到,他的回答很有問題。
如果他總是想「趕上別人」,那麼一輩子都盯著別人的優點去努力追趕,以己之短,較人之長,永遠都不會輕鬆快樂。
真正的修行者是自信、自足、自尊的一類人,每一輪閉關,都讓自己從身體到精神變得更強大,這才是修行的意義。
「你錯了,連他都知道你錯了。來來來,讓他告訴你,你為什麼錯了!」那聲音大笑。
三樹愣怔,不明所以。
「為什麼要跟別人一樣?每個人智商不同,所以不可能每個人都成為愛因斯坦或者畢卡索。世上有一萬個修行者,就有一萬個成功奇術師。我們追求的是人人成功,而不是人人相同。大師,勤能補拙的理論只是適用於簡單腦力勞動,一旦上升到奇術師的領域,則保守心靈、加強天賦才是最重要的。你剛剛說的解決之道是什麼?難道也是效法別人的手段嗎?」那聲音既然已經點了我的名,我也只能儘量向三樹解釋。
身為密宗高僧,他的智商一定能超越愛因斯坦,只不過,接下來他應該改變人生方式和節奏,而不是做一輩子行腳僧。
三樹搖頭:「你說的我都懂,但我依然覺得,天生我材,必有奇用。五十歲之前,我要踏遍九州,然後回藏地去閉關修行。」
看起來,他是個很固執的人,很難被別人說服。
「你到底要什麼?」竹林里那聲音一聲斷喝。
「我要虹化飛天,讓自己的靈魂思想融入眾神。」三樹回答。
虹化是藏傳佛教中最尊崇的死亡方式,死者臨終化一道長虹而去,身體煉化為舍利子,不跟俗人有任何瓜葛。
「你活著,唯一的目的就是虹化升天嗎?對這個世界的責任和義務呢?你所在的寺廟培養你成為今日模樣,就是為了等待你虹化,然後為世界留下一個子虛烏有的傳奇?三樹大師,如果每一位藏傳佛教高僧都是你這種想法,不問世事,只求自我的超脫,那密宗還有存在的必要嗎?密宗諸僧與世界上那些極度自私的大富豪又有什麼區別?」我連聲問。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才是奇術領域長盛不衰的真相。
如果反過來,能力越大,越是聚集財富和勢力,妄圖成為古今第一人,那與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一代天驕成吉思汗那種霸主獨夫有何區別?
天以萬物予人,人無一物敬天。長此以往,天還會降甘霖、灑陽光嗎?人類賴以生存的地球還會風調雨順、波平浪靜嗎?
我從前對藏密所知甚少,但很明顯感覺到三樹已經鑽進了牛角尖,為修行而修行,為虹化而虹化,完全背離了奇術師的光明大道。
「我對這世界……已經盡到了最大的責任,活到現在,每一天都在為世界奔走。」三樹分辯。
「奔走的結果呢?」我問。
「奔走是不需要結果的,過程就是一切。」三樹的額頭再次冒汗。
我知道,當他從牛角尖里跳出來反觀自身,就會意識到思想上的巨大謬誤。作為一名智者,無需別人指明,他就應該知道自己錯在哪裡。現在流汗,是因為他豁然猛醒,為自己過去的慾念感到羞愧。
「不要說了。」我說。
「不要說了,呵呵呵呵……」竹林中的聲音跟著說。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三樹撕心裂肺地大叫,身子一晃,跌倒在溪水裡。
溪水不深,只浸過他身體的一半,仿佛要將他「冰鎮」一般。
我久居曲水亭街,自小就懂得用這種姿勢讓自己狂熱的頭腦迅速冷靜下來,以達到持續思考的目的。
三樹跟青魔手、陛下等人不同,他是藏密中人,自小接受修行成佛的教育,心裡有著絕對的善惡界限。即使鋼刀加頸,也不會踏過善與惡的分界線。
所以,我相信他最終思考的結果一定是好的、善的、對世界有益的。
藏密從吐蕃王松贊干布以下數千年永盛不衰,與其真誠、善良、仁慈、愛人的主旨是分不開的。唯有建立在那種思想基礎之上,才會受到藏民的擁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