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富士山下,活死人墓(3)
2025-04-20 20:23:30
作者: 飛天
門虛掩著,我只推開一條縫,閃身進去,輕若狸貓。
屋裡沒開燈,正房只放著冰棺,自然沒有動靜。我側耳聽聽,放著三口瓦缸的東屋一直有水聲潺潺響著。
我緩步向前走,右手觸到冰棺後,立刻貼著冰棺的西側前行。
本書首發𝔟𝔞𝔫𝔵𝔦𝔞𝔟𝔞.𝔠𝔬𝔪,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冰棺沉重堅固,一旦發生戰鬥,它就是一道最佳的防守屏障。
我一直沒有出聲,而是要等眼睛適應了黑暗後,再作進一步行動。
向前五步之後,我將近走到冰棺的頭部,手指忽然觸到了一件非同尋常的東西。那應該是一個人的手臂,準確說,是一個人的手肘、肘彎。按常理說,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躺在冰棺里的人將左臂抬起來搭在冰棺側壁上——可是,躺在冰棺里的是靜官小舞,一個已經死亡超過四十八小時的「人」。
死人是不會動的,更不會把手臂伸出來。
我屏住呼吸,右手食指、中指並列如劍,準確地按住了那條手臂的肘彎凹處。那是人體重要脈絡通行之地,只要是活人,就一定有脈絡跳動之聲。
五秒之內,我做出了最正確也最可怕的判斷,那是一條死人的手臂,沒有一點脈絡跳動的跡象。
剎那間,我腦子裡轉過無數念頭,但沒有一個是合情合理的。
「她活了?她曾經活了,然後又死了?她半死半活?她正在復活?她的身體正在產生異變?誰動了她的遺體……」
我無法解釋任何一個問題,手指仍然壓在那隻手臂的肘彎處,遲遲不能挪開。
嗒的一聲,東屋裡有人擦著了打火機,點燃了一支煙。
打火機熄滅,香菸上的火頭一亮一滅,像是對我的嘲弄。
我收回手,順勢站直身子,然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屋內也有血腥氣,而且比院中更為濃烈。
「還是忍不住進來看?放心,我說過救人,就一定會救人。古人季布一諾,重逾千金,我老王雖然比不過季布,但答應別人的事就一定全力以赴。濟南爺們兒嘛,講究的就是一個『信』字,無信不立……你應該知道,我救人就是為了官幼笙。她死了,我以前覺得,欠她的永遠都還不了了,必定引為終生的憾事。現在,天可憐我,又給了我這樣的機會……謝謝你,小兄弟。」
黑暗中,王煜的聲音沉悶而艱澀,仿佛一個沙漠中身負重擔、跋涉千里的旅人,終於看到了遠方的綠洲。
「別謝我,謝天。」我說。
這是實話,其實我總感覺所有人都生活在上天畫好的大圈子裡。所有別離遇合,都出於上天的擺布。我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準確掌控,又怎當得起王煜這樣說?
「小兄弟,有機會的話,一定去活死人墓看看。」他又說。
我搖頭:「王老師,看起來你比我更關心活死人墓,應該去看的人是你才對。」
王煜搖頭一笑,香菸上的火頭在空中劃了個圈。
「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當年官幼笙看不上我,我還不服氣。現在,我終於明白,我與她之間隔著不知多少社會階層,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她看好你,所以你可能還沒覺察,她在你心裡放了一粒種子,等到那種子發芽生根時,你就承襲了她的日本皇室脈絡。你我都知道,只有皇室中人才能進入活死人墓,所以我進不去,你能進去。小兄弟,老哥我真是慚愧,枉大你二十幾歲,卻一事無成。這一次,我竭盡全力行事,就是想告訴九泉之下的官幼笙,我王煜不是靠祖宗招牌欺世盜名的二混子……」
此刻,他已經沒了之前的傲氣,只剩下滿滿的追悔。
相比王煜,我更憐惜官大娘。
曲水亭街的老鄰居們從未見識過她貴氣不凡的一面,完完全全把她當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濟南人,哪家有事都是一個電話召之即來,完事之後獨自離去。
她就像一顆埋沒於塵土之內的明珠,終生沒有顯露光華,直至盍然而逝。
「謝謝,我相信官大娘九泉之下一定能感受到王老師的這份深情。」我說。
說話之間,我已經繞過冰棺,進了東屋,與王煜相距五步。
空氣中的血腥氣濃得化不開,我仿佛走進了一個鮮血淋漓的屠宰場一般。
「你殺了他們?」我澀聲問。
面對真相,我胸中沒有任何憤怒,有的只是深深的失望。
「你覺得呢?」他問。
「我覺得,你一定有『非此不可』的理由。方便的話,說給我聽?」我說。
和諧社會中,任何人都沒有特權攫取其他人的性命,即使那三人來自於日本。拋開國籍、民族之分,我們都是大千世界中平等、平凡的一份子,如果王煜可以輕易殺死哪三人,那麼在另外一個國家裡,其國民就可以輕易殺死一名我們的同胞。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
嚓的一聲,王煜又擦亮了打火機,伸向距離最近的一口瓦缸。
瓦缸里的水還剩大半,已經被鮮血染紅了。一個富士山來客斜躺在水裡,雙臂張開,搭在缸沿上。他的雙腕內側都出現了一條半寸長的新鮮刀口,白森森的肌肉醒目地向外翻開。
他身上的血已經流干,臉上、頸上沒有一點血色,全都變成了死氣沉沉的蒼白色。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還活著,胸口仍然緩緩起伏,如一條擱淺了的鯨魚。
「三個人,都一樣。」王煜說。
「能不能給我個解釋?我相信你,但這種情形之下,總得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對不對?」我問。
「解釋?」王煜無聲地笑了,鬆手熄滅了打火機。
「解釋……解釋,我來……解釋……我們三個已經來濟南半年,隨時聽從張大師差遣。活死人墓這一派里的人分為很多種,我們就是……我們這一種就是……就是『臨、兵、斗、者、皆、陣、裂、在、前』九部中的『兵字部』。我們是兵,你們中國人也常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呵呵……我們到這裡來,就是要用自己的命去換靜官公主的命。別多問,這就是事實,這就是……解釋……」
這是那缸中的富士山來客在說話,王煜無需解釋,該做出解釋的是他們。
「好,我知道了。」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比起張全中留在銅元局后街的那些死士來,這些富士山來的死士做得更徹底、更激進。他們漠視自己的生命,早就把『替主子們續命』這種人生觀深植於生命里,不動則已,一動即死。
這已經超過中國古代「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愚忠」行徑,而是上升為一種詭異的信仰,與大和民族的武士道精神、事敗剖腹儀式相契合。
「他們一生下來就知道將來要為主人續命而死,這是活死人墓的偉大發明之一。我不干涉人家的內政,只是儘量以鼻煙飼之,延長他們的壽命,直到冰棺里的人醒來。我懶得殺他們,就算你誤會我,我也懶得解釋。」王煜說。
「靜官小舞什麼時候能醒?」我問。
「不知道,這你得去問老張。我是造鼻煙的,又不是行醫賣藥的江湖郎中。」王煜玩世不恭地笑起來。
我的確有些誤會他,如果那富士山來客不解釋,這種誤會也許將持續很長時間。
「懶得解釋」四個字將王煜的孤傲充分表現出來,他不怕被人誤解,世人就算全都誤解他,他也絕不會在乎。
沉默了一陣,王煜再次開口:「小兄弟,跟我說說官幼笙的事。幾十年了,我從來沒有如此強烈地想找個人聊聊她。我想忘了她,至少把關於她的事都壓在心底,永不提起。可是現在,我越來越覺得,她一直活在我心裡,越來越鮮活,越來越真實。」
「官大娘是個熱心腸的好人,曲水亭街老鄰居幾乎家家戶戶都勞煩過她,都欠她人情。她從不跟任何人提起自己的過去,大家提起她,都覺得她好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一樣,沒有家,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人生歷史。我曾經注意到,她很喜歡泉水,尤其喜歡夜深人靜的時候坐在百花洲南頭的河道邊,一個人坐著看水。很早的時候,我記得好幾次看見她用竹籃打水,就是把繩子拴在竹籃把上,然後將竹籃扔到水裡去,隔好久再提上來。咱們都知道『竹籃打水一場空』的道理,她那樣做的結果也不例外。後來,我們都覺得她是在『誑魚』,漸漸地也就見怪不怪了……」
我努力回憶那些細節的時候,頓時覺得官大娘做的事頗有些詭異。
「竹籃打水?你有沒有注意到,每一次那竹籃底下都貼著一張黃紙符?」王煜問。
經他提醒,我的確看到過竹籃外面貼著符。
「天下的水都是相通的,她那是在向活死人墓傳遞消息。」王煜低聲驚叫,「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我們被蒙在鼓裡。活死人墓最初的主人是東海鮫人之主,後來皇室以三千童男童女祭海,誠意感動鮫人之主,才將活死人墓賜予皇室。自古以來,鮫人就有以『竹籃托符』傳遞消息的獨特方式——小兄弟,事到如今,真相已經大白,官幼笙是東海鮫人,只不過是出於某種目的才留在濟南城內。我們都上當了,我們都上當了……」
我被這種突然的轉折弄得有些糊塗,而且屋內血腥氣太濃,把我的鼻腔塞得滿滿的,根本無法靜心思考。
「小兄弟,吸了我的鼻煙,你就能想明白了!」王煜又取出了鼻煙壺。
我並不懷疑他的誠意,自然地伸手,任由他把鼻煙磕進我的右腕鼻煙穴內。
「呵呵,小兄弟,上一次我為了探索官幼笙的消息,讓你吸了另一種東西,對不住,對不住啊!」王煜不愧是濟南爺們兒,對錯分明,立刻向我道歉。
我搖搖頭,來不及糾纏這些,將鼻煙一吸而盡。
經過了短暫的冷澀、辛辣感受之後,那些煙末迅速鑽入我的呼吸系統,自上而下,涼了個遍。
「官大娘是鮫人,則靜官小舞也一定有鮫人的血統。張全中身為算術高手,百分之百明了這一切。那麼,他為何沒有向我說明?他到底想隱瞞什麼?鮫人之主是海中霸主,更是鮫人們絕對的主人——我知道了,為什麼張全中和靜官小舞必須採取一種複雜艱難的方式追求永生,原來他不僅僅是要避開舊政府、日本人,更要千方百計避開鮫人之主。可惜,只要生為鮫人,就終生是鮫人之主的奴隸,這是無法改變的大自然規律。現在,張全中意欲何為?他究竟要我和連城璧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張全中的「算計」之力,又一次,他把所有人當成棋子,利用了每個人的情感弱點,以此構建了一盤波詭雲譎的亂局。
這個局中只有唯一的受益者,那就是他自己。
「小兄弟,你明白了嗎?」王煜問。
我搖頭:「不明白,能夠想通的,只不過是冰山一角。或許我此時該走出去請教一下張先生,聽聽他有什麼高明解釋?」
嘩的一聲,屋門在我身後打開,又迅速關閉。
我聽到了屬於連城璧的熟悉的腳步聲,但這似乎不是一個好兆頭。
「天石,有進展嗎?」連城璧打開了手機上的電筒,光柱筆直地投向屋內的瓦缸。
我本來不想讓她目睹富士山來客的詭異模樣,但電筒一亮,東屋內的血腥場面就全部展現在她面前了。
「他們是自殘,以命換命,救靜官小舞。」我用最簡短的話解釋,隨即又問,「你進來,外面由誰望風?」
連城璧的話讓我的心墜到無底冰窟之中:「張先生已經從屋頂下來,全力替我們觀敵掠陣。放心,為了救靜官小舞,他已經做了最充分的計劃。」
這一次,連王煜也意識到了情況有異,吐掉菸頭,奔向南窗。
「窗欞是焊死的,快去看看門口,先出去再說!」他大聲提醒。
我拉著連城璧奔向門口,百忙之中,她用電筒照向冰棺。
那隻搭在冰棺沿上的右臂的確屬於靜官小舞,但她依舊閉著眼,靜靜地躺著。
「真是神奇,我現在似乎有點相信張先生的話了——」連城璧說。
她剛剛進門時,只是反手掩門,絕對不會內鎖或者外鎖。可是,當我到了門口,伸手拉門,才發現兩扇門從外面反鎖,嚴絲合縫,密不透風。
外面,只有張全中替大家觀敵掠陣,也只有他,才會反鎖屋門。
「張先生,開門吧,我知道你在外面。」我舉起手,輕輕叩門。
「他為什麼鎖門?他要幹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難道他不想救靜官小舞了嗎?」連城璧一連四問。
張全中永遠不會回答這樣的問題,因為他若想帶靜官小舞避開鮫人之主,就得做大量工作,並且不斷地拉來墊背者,替他們去死。
我忽然覺得,在張全中、靜官小舞這裡,我枉費了仁慈與善良。這已經成了我的明顯軟肋,次次都被張全中成功利用。
「張先生,開門,開門!」連城璧舉手拍門。
「不要叫了,叫不開的。我現在有了另外一條線索,官大娘有鮫人的成分,那麼靜官小舞也是鮫人,屬於東海鮫人之主麾下的奴隸。張全中一路遁逃,也是在逃避鮫人之主的追殺。現在,他把我們困在這裡,有可能是脅迫我們幫忙,好躲過各方面追殺,贏得時間,逃到歐美去。」我第二次解釋。
連城璧頹然後退:「竟然是這樣?他也果真無恥到極點,睜著眼說瞎話,說得跟真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