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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最是無情帝王家

2025-03-05 22:29:54 作者: 諾琴誓夏

  霪雨霏霏,世界正流下著撲天蓋地的淚水。

  皇城罕見人跡的宗人府天牢外,身穿錦袍的少年正與一名獄卒打扮的男子激烈爭論。不,雖然交談的聲音大了點,但少年其實採取相當謙卑的低姿態,那是以他的身份而言太過委屈的請求聲浪。

  「這位兄台,就只是看一眼!」雨水拍打下少年的臉龐,刻畫出平日少見的男子氣概:「我定不給你添麻煩,只是看一眼,確定葉大哥的傷勢便可!」

  「沐駙馬,請您別為難小人了。」獄卒恭敬地回:「小的不是怕給自己添麻煩,而是怕給裡面的葉駙馬添麻煩。皇上有令不得任何人接近葉駙馬,要是您進去探望的消息被誰知道了,葉駙馬免不了又得被藉機毒打一頓。」

  「豈有此理!宗人府里關押的都是皇親貴族,即便葉大哥現在是逆犯,但終究還未行刑,他與公主的夫妻之名還存在,誰敢對他施暴?!」

  

  「還能有誰?」獄卒平淡的語氣,掩蓋過眼底的憤恨。

  少年剎時頓悟了,臉上儘是驚愕痛心的神情:「皇上他……當真如此無情?」

  獄卒沉默地凝視他好一會兒,像是憐憫感嘆著某種將會逝去的東西:「是您與兩位公主都太有情了。」

  「葉大哥如此為我朝奉獻,身為國之臣民,我豈能無情寡義?九公主乃其結髮之妻,眼見夫婿有難又豈能獨善其身?」少年朝獄卒深深地行了一禮:「兄台,無論如何請通融這一次吧!」

  「沐駙馬!」

  獄卒還未開口,沐昕已看到一名眼熟的女子,女子一身碧色的宮裝,緩步走到沐昕身邊。

  獄卒見那女子走來,行了一禮:「楊畫師。」

  來者正是楊夏空,她饒富深意地看了獄卒一眼,隨即低聲安撫著沐昕:「別為難當差的了,他們有他們應盡的責任。」

  「楊畫師,可九公主那邊……」沐昕茫然地看著地上的積水:「我實在沒臉去見九公主。」

  「憐香會諒解的,你寬心。」楊夏空輕輕嘆了口氣,遞給那獄卒一塊銀子,道:「裡面還望兄台多多照應!」

  獄卒並沒有接楊夏空的銀子,只躬身道:「沐駙馬,楊畫師,小人有小人該做的事,那便是在牢里盡所能幫助葉駙馬,而大人們也有大人們在外面該做的事,小人在此祝君武運昌隆。」

  楊夏空不由得審視起這名樣貌平凡的男子:「你……叫什麼名字?」

  「莫可。」獄卒抱拳回道,然後便轉身進了天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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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是第多少次獨自望著窗外的陰雨嘆息了呢?芷凝自己也不知道了。記憶中,從相遇開始,葉羽總用那寵溺溫柔的嗓音喚她「凝公主」,實在好聽得緊。

  不管什麼困難都能解決,不論什麼事情也能辦到,光是知道他站在身旁就使人安心。葉羽跟其它皇兄相比,更像是自己夢寐以求的兄長。

  可是……芷凝現在還記得,那天她走在皇宮迴廊上,聽到前方傳來鎧甲互觸的噪音,緊接著便是四五個禁軍衛兵正押解一名身著潔白錦衣的男子,她定眼一看,發出恐慌的驚呼:「姐夫?!」

  衛兵沒有停下腳步,芷凝只好極力跟上,一邊憤怒地問:「這是怎麼回事?太無禮了,你們可知此人是誰!」

  「聖旨有令,皇命難違。」帶頭的衛兵平板地回答:「還請大長公主殿下別為難小人。」

  「聖旨?」芷凝望著一直安靜無語的葉羽,語氣里是形容不出的恐懼:「姐夫,你、你做了什麼?」

  葉羽沒有出聲,他的側臉平靜無波,雙眼直視前方,對身邊發生的一切爭端彷佛完全未覺。

  芷凝只能站在原地,愕然地看著衛兵將這個多年來戍邊在外,軍功赫赫,為鞏固朝堂立下汗馬功勞的人押開。

  「凝公主……」葉羽終於在最後回過頭,那雙無奈而又滿是擔憂的眼震懾了芷凝的靈魂。他的嗓音干啞卻激烈,就像只為了把這句話說出口,而必須忍受著熾火在體內燃燒一般,「為我……照顧你九皇姐,拜託你了。」

  幫我照顧她。

  芷凝想起葉羽的請求,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無計可施的芷凝,心裡總為焦急與愧疚煎熬。答應要照顧九皇姐,現在卻連去飄香宮見她一面也辦不到!

  她不是沒有發現,這段時間,沐昕突然與楊夏空和江月等人來往密切頻繁。

  「沐昕,不要做傻事。」芷凝當然知道他們在商量什麼,她不知道該鼓勵或阻止,但為了沐昕的安危還是必須猶豫地勸他:「皇帝可以非常無情,你該是很清楚的!」

  「我只是要救出葉大哥。芷凝,這不是傻事,是好事。」少年清秀的臉龐浮現日益成熟的堅毅,她彷佛看到了洪武時期在朝堂上意氣風發的葉羽。

  「葉大哥這些年來為國為友的恩德情懷,我總算能回報,哪怕只是微薄之力,我也一定要做到!我已經傳信給了兄長,他也表明支持我的態度,此次救出葉大哥,我雲南王府絕不會退卻!」

  「但我不要你也和他有一樣的下場啊!」

  「芷凝,既然要成為讓你引以為榮的丈夫,我便該選擇做對的事。」少年微笑地說:「葉大哥也說過,就算結果仍是失敗,但在做出對的選擇的一瞬間,便已無愧於天地。」

  睿智豁達,剛毅嚴正,那是從前讓芷凝仰慕葉羽的最大特質,也是使所有女子欽羨憐香得到這麼個好丈夫的原因之一。

  但芷凝現在卻發現其中最深沉的悲哀,在這皇權至上的時代,丈夫的秉性高潔便是妻子最可能迎來孤老一生的象徵。她現在,已經完全無計可施了,她拉不回沐昕,更無法完成葉羽的重託,她只有在無數個雨夜裡,獨自一人被自責侵蝕,憤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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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飄香宮內,憐香自從回來便被禁足在此,期間除了徐輝祖偶爾奉了朱允炆的命令過來勸說她簽了休書之外,其他人是一個個都被擋在了外面。

  這一日,又有人來了,只不過這次是皇帝本人。

  「小姑姑,朕來看看你。」

  憐香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哼道:「罪婦是生是死,怎敢勞煩皇上的大駕?」

  朱允炆眉頭皺了起來,道:「小姑姑這是說的什麼話,您是大明的大長公主,這天下除了太后之外,還有哪個女人身份比您尊貴?您怎麼可以自稱罪婦呢?」

  憐香呵呵一笑,斜眼看向朱允炆,道:「我夫君如今以逆犯身份關押在宗人府中,夫妻本就是同氣連枝,我不是罪婦又是什麼?」

  朱允炆低了低眼眸,從懷裡拿出一張紙,遞到憐香面前,說:「逆犯葉羽已經簽了休書,小姑姑,您和他可以再無關係了。」

  憐香蹭的站起身,杏眼怒睜,狠狠瞪著朱允炆道:「我告訴你,你休想騙我,他是不可能簽休書的!」

  朱允炆平靜的說:「小姑姑,不要再執迷不悟了。你是大明的大長公主,怎可再與一介庶民婚配?更何況他還是個廢人!」

  「什麼意思?」憐香怔怔看著他,問道:「你什麼意思?誰是廢人?」

  朱允炆冷冷的看向憐香,道:「葉羽在天牢中口出狂言對朕不敬,朕命人教訓了他一頓,誰知他不禁打,廢了一雙腿。」

  憐香惡狠狠的瞪著朱允炆,那眼神像是要把他萬箭穿心一般,她一把抓住朱允炆的衣領,用干啞酸澀的聲音一字一句問道:「為什麼?你都下旨要把人殺了!為什麼還要這樣做?!」

  朱允炆一把甩掉她的手,理了理衣襟,道:「朕是皇帝,怎麼做都行!」

  憐香齜目欲裂,過了片刻後竟然笑了出來,那笑容悽美而艷麗,道:「對,你是皇帝,怎麼做都行。那你把我一起殺了吧,那休書我是不會簽的!或者你也打斷我的腿,把我也送進宗人府里去!但是朱允炆,你可以折磨我,但休想讓我對你低頭求饒!我是葉羽的妻子,他赴死,我也定不會苟活!這一點請皇帝陛下牢牢記住!」

  朱允炆直視著憐香已經乾涸而充滿憤怒仇恨的雙眼,不想再多說什麼,便哼了一聲拂袖離開。

  面對這個侄兒的無情,憐香把自己關在屋裡,囚禁在黑暗中,任錦霞和初美如何哀求也不出去。好像只有這樣,她才能短暫逃避現實的痛苦和絕望。

  憐香蜷縮在床榻上,一個多月前,在自己去孝陵守孝前,還與葉羽一起睡在這張床上,還曾抵死纏綿,可如今……

  她的眼中已經流不出淚,心中只剩下悲嘆,自己為何生在帝王家,為何要生在這毫無親情的帝王家!

  憐香一股腦翻身下床,抓起床邊掛著的,只屬於大長公主才可以穿的九鳳簇團寬袖宮裝,拔下頭上只象徵皇帝近親才能佩戴的九鳳朝陽掛珠金釵,用力的擲在地上,發瘋一般的狠命跺著,什麼大長公主,什麼帝國最尊貴的女子,她統統不想要,她只想要她的丈夫,她的幸福!

  殿外的錦霞和初美聽到動靜,不顧一切的推門衝進來,便看到令她二人目瞪口呆的這一幕。

  憐香就這樣在地上那些衣裝配飾的身上發泄著胸中的所有憤恨,突然間卻覺一陣天旋地轉,猛烈的頭暈在瞬間襲來,讓她一瞬間失去重心向後倒去。

  錦霞和初美嚇了一跳,忙跑過來扶住她,急問:「公主,公主,您沒事兒吧?您可不要嚇唬奴婢啊!」

  憐香剛想開口告訴她們自己沒事兒,卻在搖頭的一瞬間覺得眩暈的感覺更加強烈,緊接著便是一陣不自覺的乾嘔。

  憐香脫力一般歪倒在床上,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怔怔的捂住自己發出乾嘔的嘴,已經乾涸絕望的雙眸終於再次注入了一汪清泉,那是喜極而泣的淚水。

  心中本已熄滅的希望之火,再次重新點燃。

  憐香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只是,為什麼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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