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六章:使君語驚人
2025-02-26 20:55:55
作者: 五味酒
李亨與李璆見禮過後,看著老宗正身後那群狼狽不堪的人。這些人里多數都是他的兄弟或侄子,原本都應該住在華美的宅子裡,錦衣玉食,享受人生,可突然遭逢大難,竟在一日之間就都淪為了逃難之人,恐怕再於外面流浪幾日,就與當街乞食的乞丐沒什麼區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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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的大亂儘管被暫時控制住,但還是給了李亨太多的刺激,實在難以想像,倘若自己真的隨著父皇到蜀中去,放任長安被孫孝哲叛軍攻破,這些人會是什麼下場。他甚至都不敢深入想下去!
現在長安城內並不太平,由於大亂和逃難的緣故,城內運行了百餘年的治安制度隨之瓦解。各坊之間也做不到日落關門,日出開門,甚至不少坊都被燒毀在了大火之中。因此,李亨將這些人和此前在城內尋回的皇族子弟們一併安排進東宮。
經過一整日的清理,東宮內閒雜人已經基本清理乾淨,讓他們住在這裡雖然於禮制不合,但在大亂之後也只能權宜而為。
「太子哥哥!」
一個清脆的聲音忽而使得李亨身子一僵,他趕忙循聲望去,卻在一群狼狽不堪的人群中找不到聲音究竟出自哪裡。
「太子哥哥我在這裡!」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李亨的視線終於鎖定在李璆身後數步的人堆里,一個看起來又黑又瘦又小的少年人身上。他身上的麻布袍子既肥且大,整個人被罩在裡面顯得極不協調,臉上也沾滿了灰土,以至於李亨踟躇著,遲遲沒能叫出已經到了嘴邊的名字。
黑瘦少年終於擠了出來,剛要奔向李亨,卻被老宗正李璆一把揪住了領子,拎小雞一般的給拎了回去。
「沒規沒矩,回去!」
少年的眼圈當即就紅了,只是強忍著沒哭出來。李亨看的心中不忍,便道:
「宗正卿……」
馬蹄聲驟然響起,由遠及近。
皇子皇孫們一如驚弓之鳥,都嚇的瑟縮在一起,有些人甚至已經嗚嗚的哭了起來。
老宗正李璆大怒喝道:
「哭個鳥?太宗血脈豈能這般膽小!」
不過,這聲呵斥並沒有管用,人群中仍舊嗚嗚咽咽,令人搖頭。皇城大門吱呀呀閃開了一條縫,單人獨騎疾奔而來。
「是秦使君!」
李輔國眼睛尖,一眼就瞧見了進入皇城之人乃是秦晉,不禁興奮的大呼了一聲。
日落之後,皇城不得有人馬進出,就算是現在也得遵守這個制度,所以秦晉只能隻身入內。
李亨不待秦晉下馬,竟親自上前為其牽住馬韁。秦晉暗叫不妥,翻身下馬後欲行大禮,又被李亨攔住。
「秦使君請受李亨一拜!」
嚇得秦晉連忙跳開,扶住了下拜的李亨。
「殿下折煞臣了……」
李亨堅持下拜。
「若非秦使君從城外救回了他們,恐怕明日孫賊叛軍一到……受得李亨一拜!」
秦晉焉能生受了李亨一拜,也是執意不肯。宗正卿李璆看不過去,來到兩人面前道:
「大將軍便受了太子一拜,也是太子敬賢重賢!」
有了李璆的這個說法,秦晉終於拗不過李亨的堅持,受了他一拜。
「臣回來向殿下復命,尋回一百七十一人!」
李亨道:
「使君再立大功,還是早些回去休息,明日也好有精神……」
「城防分區尚未完成,臣難以入眠,臣先告退!」
和太子打了一個照面,算是對今夜的行動有了交代,秦晉又上馬急急離去,城內的工作一樣千頭萬緒,他恨不得再多出七日功夫也好,也不至於如此倉促。
瞧著秦晉急來急走,李璆表情複雜,重重道:
「若非天子親小人遠賢臣,我大唐也不至於有今日之危!」
當眾非議天子,若是在七日之前,李璆就算是李隆基的堂叔也免不了遭受斥責,甚至被罷官的境遇。但現在,李隆基早就灰溜溜的逃去了蜀中,背地裡罵他的人不在少數。
李亨雖然也認同李璆的話,但李隆基畢竟是他的父皇,便總覺得有些不自在,但又不能說李璆的不是,於是只能尷尬的笑笑。
「宗正卿勞累多日,還是回宮早些休息,養足了精神……」
李璆卻並沒有一如李亨所願就坡下驢將話題岔開,而是將矛頭直指李亨。
「太子可莫學李三郎!」
李隆基在兄弟里排行第三,因此在登基之前很多人都稱之為李三郎,現在李璆提及舊稱,自是對他有著極大的不滿。李璆也有足夠的理由對李隆基不滿,如此強盛的唐朝在李隆基手裡落得這般田地,誰還能平心靜氣呢?
也許是李璆也意識到自己剛剛激動之下說的話有些過分,便又將語氣緩和了下來。
「太子能在危亡之際,挑起千鈞重擔,大唐亡不了,亡不了……老夫高興,高興啊……」
說著,李璆縱聲大笑,竟笑出的老淚縱橫……眼見著老宗正如此失態,在場之人無不悲聲戚戚。
笑了一陣,李璆的精神便有些萎靡,畢竟是古稀高齡,身子骨再硬朗也禁不住折騰。
「老夫累了,回去休息了。」然後又回頭對眾人道:「都走吧,回去休息!」
李亨早就有意讓李璆回去休息,今日見其情緒大起大落,生怕他出了意外。忽見那黑瘦少年跟在李璆身後,臉上掛著淚痕,可憐巴巴的望著自己,李亨心一軟招手道:
「蟲娘過來!」
少年破涕為笑,拎起肥大的袍子奔了過來。這一次老宗正李璆沒再阻攔,逕自而去。只是一眾皇子皇孫看著黑瘦少年眼中充滿了羨慕嫉妒恨。
是啊!太子現在大權在握,已經今非昔比,能夠得到太子的格外關照,又有誰不羨慕嫉妒呢?
「蟲娘以為再也見不到太子哥哥了?」
李亨抬手颳了一下少年的鼻頭,笑道:
「看看哪還有公主的模樣?」
這個黑瘦少年正是剛剛受封不久的壽安公主,乳名喚作蟲娘。
蟲娘眨了眨眼睛道:「逃難在外,越狼狽越好,如果一身錦緞金玉,怕太子哥哥現在就見不到蟲娘了……」
說起逃難在外的遭遇,蟲娘直拍胸口,顯是仍舊心有餘悸。便有個不肯捨棄華服的縣主被夜半劫賊拖去糟蹋了,所幸沒被害了性命,這才得以隨李璆返回長安。
李亨呵呵笑道:
「機靈鬼。」
得了李亨的稱讚,蟲娘得意的揚了揚沾滿灰土的俏臉。
「走,隨太子哥哥回太極宮,好好洗漱,換回公主的衣衫……」
李亨對這個異母妹妹十分喜歡溺愛,因而蟲娘也頑皮的稱其為太子哥哥。不過,蟲娘卻拒絕了李亨的特殊關照。
「蟲娘不能隨太子哥哥去太極宮,蟲娘還是和旁人一樣,到東宮去吧!否則大家只會說太子哥哥親疏有別!」
聞言,李亨愣了一愣,繼而又笑著輕撫蟲娘腦後。
「蟲娘教訓的是,太子哥哥不該親疏有別!」
說話間,李亨心中一動,說道:
「蟲娘剛剛見過駙馬,還滿意嗎?」
原本還機靈活現的蟲娘竟瞬間扭捏起來,雙手迭在身前,搓起了手指。見狀,李亨大笑。蟲娘不滿的抬頭道:
「還笑,不理太子哥哥了!」
送走了蟲娘,李亨臉上的笑容逐漸消退。他心裡實在裝了太多放不下的事,片刻歡愉已經是難得的奢侈了。提起蟲娘這個妹妹,除了自己對他的喜歡溺愛以外,還有更重要的一點,那就是父皇已經有敕命,將她下嫁秦晉,並因此而破格冊封為壽安公主。
李亨對父皇的心思十分瞭然,蟲娘不過是一枚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然則他卻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去學父皇的冷酷無情。秦晉是他十分看好的人,雖然曾有過悖逆的行為,可那是為了自保,如今的事實又證明其人心中果有大義。父皇不用此人,固然有多疑的性格使然,但究其竟還是被享樂欲望蒙蔽了雙眼,以至於忠奸不辨。
現在蟲娘既然脫險了,李亨決定為她和秦晉完婚,如此也算成就一段佳話。
次日一早,李亨召集三品以上重臣議事,秦晉也應召而來。陳希烈第一個表達了對秦晉的不滿,他認為秦晉搞的那套戰時管制以及民營都是瞎胡鬧。
「昨天晚上便有十數家找到了老臣,向老臣申冤訴苦,說秦晉縱容部將強搶民財……」
李亨笑道:
「老相公所說之事,李亨也了解一二,戰時管制,集中物資的命令,便是出自李亨的親筆所書。」
「殿下,這麼做只會讓城中百姓與我大唐離心離德,萬萬不可啊!」
陳希烈口中話音顫抖,乾涸的老眼裡竟又急出了幾滴渾濁的眼淚。
魏方進與崔光遠都是親近秦晉的一派,見陳希烈這老傢伙如此作態,便先後駁斥。
「陳老相公口中的民意怕只有那十幾家吧?因為民亂,城中百姓家十之七八失去了恆產,現在戰時管制,物資平均分配,才會餓不死這許多百姓……」
崔光遠說話毫不客氣,既對陳希烈加以嘲諷,又向太子申明了戰時管制的好處。
魏方進卻不陰不陽的說道:
「如何,難道陳老相公另有妙計能解決城中失產人口的生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