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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城破斬亂民

2025-02-26 23:48:19 作者: 紅色可樂

  無邊無際的秦軍將士湧進襄陽,洶湧的士兵像是沈海中捲起的滔天巨浪

  李棟知道,襄陽的結局已註定。

  痛苦,焦慮,悲苦,無奈,各種負面情緒感染著李棟,李棟像是邊塞的石雕,艱難的注視著這座被戰火燃燒殆盡的城市,就在前不久這裡還瀰漫著虛假的繁榮。

  如今卻成為了一片廢墟。

  是自己做錯了嗎?可是讓他們繼續鬧下去,會讓更多的百姓死於非命。

  秦軍官兵有什麼錯?他們需要軍功,他們需要通過戰功換取土地。

  襄陽的百姓有什麼錯?貪官惡吏荼毒襄陽多年,朝廷已失去了公信,百姓只想為自己殺出一條活路。

  梁紅玉有什麼錯?

  她不站出來登高一呼,中華大地已經有很多人站出來了。

  她只不過是眾多反軍中最優秀的一支,最有創造力的一支,給朝廷造成最大的恐慌的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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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是誰錯了,真的很難分清楚,但是無辜的百姓,著實已經死在了廢墟中。

  城內喊殺聲慘叫聲交織成一片,大火和青煙在襄陽城內各處升騰翻滾,婦女的嘶喊,小孩的哭泣,整座城池仿佛在嗚咽。

  絕對的實力面前,再高昂的抵抗鬥志皆是徒勞,實力能夠碾壓一切。梁紅玉終究無法撼動朝廷,這座看似千瘡百孔的江山,依然有著它無以撼動的底蘊,百多年的帝王名臣共同治下的山河,不是一個弱女子所能翻覆的。

  入城的將士已近萬,將士們奪取了襄陽東城門,城門大開。吊橋放下,這座城已穩穩落入朝廷手中,無可更易。

  「張大狗,你領八千精兵入城。」遙望火光沖天的城池。李棟疲倦地下令。

  張大狗一楞,苦著臉道:「王爺恕罪,屬下怕見血,一見血就暈……」

  李棟哼了哼。他明白張大狗的意思,雖說張大狗時常干一些無法無天的事,也不是沒有殺過無辜的人,但如此大規模的對百姓動刀子顯然他也不願意。

  心情稍好了一些,李棟冷冷道:「你和八千精兵以憲兵隊的身份進城,將士們戮殺拿著兵器的百姓便罷了,若誰敢對手無寸鐵的百姓動手,或有任何奸淫擄掠之事,殺無赦!」

  張大狗這才興沖沖抱拳:「是!」

  …………

  梁紅玉已心如死灰。

  看著城下不斷湧入的官兵。一個個純樸的百姓倒在官兵的刀劍下。四處充斥著婦孺的嘶喊。孩子的哭泣,老人的呻吟……她的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揉碎了。

  官兵進城後奪取的第一目標便是城頭,城牆的石階下。梁紅玉的侍衛和遺留在城頭的反軍們與秦軍將士又發生了慘烈的廝殺。

  「狗官兵,跟你們拼了!」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踉蹌著上前。手裡平端著一桿不知從哪裡拾來的長槍。

  槍尖還未刺出去,一陣箭雨已將他射成了刺蝟,老人倒在血泊里。

  秦軍將士面無表情從老人身上跨過去,一直向前,向前……

  遇執兵器者殺,這是將領們傳下的軍令,軍令如山。

  一片潔白如羽毛般的雪花悄無聲息落在老人的髮鬢邊,與他的花白頭髮相映。

  「下雪了……」梁紅玉站在城頭伸出手,接住一片又一片的潔白,梁紅玉忽然咯咯大笑起來,笑容瘋狂,笑聲毛骨悚然。

  秦軍將士仍在向城頭石階推進,人人奮勇爭先,赤紅的雙眼看著城頭傲然獨立的梁紅玉,她在他們眼裡是軍功,是前程,是封妻蔭子的籌碼。

  「梁元帥,弟兄們頂不住了,末將護你突圍,離開襄陽與楊猛將軍或燈芯子將軍會合,大業仍有作為!」一名反軍將領渾身鮮血單膝跪在她面前。

  「跑?我梁紅玉欠下襄陽百姓這麼多條人命,我往哪裡跑?」梁紅玉仍在瘋狂大笑。

  笑聲突然一頓,梁紅玉指著城外中軍營帳的帥旗,流淚厲聲喝道:「李棟,所有一切皆我梁紅玉一人之罪也,我的罪孽我來還,只求你麾下將士進城之後勿傷百姓!」

  說著梁紅玉拔劍,絕然閉眼,反手便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李棟站在城外,眼睜睜看著梁紅玉拔劍自刎,他鐵青著臉,牙齒咬得格格響,卻一語未發。

  就在梁紅玉的劍觸到脖子的電光火石間,一支弩箭在人群中****而出,射中了梁紅玉執劍的右腕,弩箭將她的手射穿,梁紅玉一聲悶哼,劍已脫手落地。

  張大狗和八千精兵發了瘋似的衝上了城頭,一陣左劈右砍,將城頭所余不多的反軍擊退,然後八千精兵兵將梁紅玉團團圍起來,不論是打算救主帥的反軍還是想擒梁紅玉博軍功的秦軍將士,皆被少年兵毫不留情地用刀劈退。

  「逆首梁紅玉是李王爺指定要的欽犯,你們這些混蛋想要軍功想瘋了,連王爺要的人也敢搶,不要命了嗎?」張大狗揚刀面露殺機。

  梁紅玉倒在地上,握著血流不止的手腕,怒道:「張大狗,士可殺不可辱,別以為……」

  話沒說完,張大狗一掌劈在梁紅玉的後頸,梁紅玉應聲暈倒。

  「把她帶回去交給王爺!」張大狗大喇喇一揮手。

  …………

  陰沉的天空,雪花一片片飄落,很快地上鋪蓋了一層晶瑩潔白,無暇的白雪掩蓋了世間一切悲苦和鮮血。

  收復城池的戰爭仍在繼續,百姓們仍在抵抗,但已被秦軍將士壓制在內城。

  數十名騎士奉李棟的命令,扯和嘶啞的嗓子不死心地向襄陽百姓們宣示朝廷的仁政,以及不妄殺任何無辜的承諾,無奈百姓們的絕望紛紛化作滿腔魚死網破的悲壯,無人肯信李棟的承諾,於是一批又一批悍不畏死地向秦軍將士發起自殺式衝鋒。

  近三萬百姓倒在血泊里,白雪落下,很快遮蓋了滿地的屍首,還有他們一生的悲苦。

  「手無寸鐵者朝廷秋毫不犯!父老鄉親們,相信我,放下兵器就有活路!」

  作為憲兵隊的張大狗幾乎快給百姓們跪下了。

  終於,一名膽小的百姓渾身哆嗦,顫抖的雙手試探著放下了兵器,無聲地向秦軍將士走了兩步。

  秦軍將士果然沒有殺他。

  有了第一個人,自然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最後,襄陽全城百姓和反軍皆降。

  崇禎八年臘月十四,這一年初雪的日子,朝廷收復襄陽。

  「臣李棟叩首。奉陛下天諭,率二十萬爪牙之士征討反賊……」

  上好的湖州狼毫停在紙上,良久不見動彈,一滴濃濃的黑墨終於不耐煩地滴落紙上,潔白的紙張瞬間浸染出一大團墨漬。

  李棟心情很糟糕,剛剛寫下的奏摺,被他扔到了一邊。

  作為王爺,他的奏摺不用像那些大臣們一樣太過於咬文嚼字,太過於執著於崇禎的態度。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今日這份戰後奏疏,李棟卻委實落不下筆。

  他不知道該怎麼寫,更不知道這次平亂之戰自己到底算是有功還是有罪,他只覺得自己造了孽,造了大孽,三萬多百姓的性命成了奏疏上一個不起眼的數字,數字後面還給這些百姓安上了一個名頭,——「反賊」。

  這就合情合理了,但凡是「反賊」,殺多少都是應該的,皇帝只會誇他平亂有功,連向來嘴臭的御史言官們也不會有任何責怪,對這些既得利益者來說,任何想要奪去他們利益的人,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李棟也是既得利益者,有人造崇禎的反,也直接影響到了自己這個世襲罔替的王爵的身份。

  人都是站在自己所屬的階級去看待另一個階級,所以李棟對剿滅造反沒有二話,並且不遺餘力,哪怕後世的史書給他冠上一個「血腥鎮壓農民起義的劊子手」之類的名號他亦無怨無悔。

  然而他鎮壓的對象里,絕對沒有手無寸鐵的百姓。

  襄陽城破時的一幕幕仍在他腦海里反覆浮現,城內不論婦孺,小孩還是老人,敢拿起兵器對抗官兵者一律被當場斬殺,毫不留情。那些哭喊嘶吼的聲音至今仍在他耳畔縈繞。

  太慘烈了,殺反軍和殺百姓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同樣的鮮血噴涌,同樣的頭顱亂飛,李棟真不明白,面對那些衣著襤褸悽苦無依的百姓,士兵如何能夠揮舞武器。

  坐在帥帳里近兩個時辰了,一份戰後捷報奏疏李棟卻怎麼也寫不下去。這份捷報裡面的血腥味太濃了,以至於李棟看到面前的雪白紙張都有一種想嘔吐的衝動。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及時制止了秦軍將士對襄陽屠城的想法,只斬殺了三萬餘拿著兵器抵抗朝廷的百姓,城中十餘萬百姓受盡驚嚇。卻保住了性命。

  頹然嘆了口氣,李棟站起身,索性放棄寫捷報了。

  叫人將隨軍文吏召進帥帳,李棟決定這份捷報由文吏代勞,他實在是寫不下去了。

  傷亡數字是觸目驚心的,秦軍將士戰死一萬六千餘,反軍全部戰死……親身經歷甚至親自指揮了這場攻城戰,李棟才切實感受這並不是一串冰冷的數字,它們代表著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永遠消逝在世上。而史書上對這場戰爭的描述頂多只有一句「崇禎七年冬月,襄陽民亂,護國公李棟奉旨征討,臘月初。平。」

  多麼的輕描淡寫,死的活的。哭的笑的,滿懷激烈的,絕望嘶喊的,史書里完全不會提及,一句話便帶過去,歷朝歷代的史書,全部由這一句句冰冷無情的話組成。

  營中李衛,曹變蛟等諸將齊赴帥帳慶賀,共祝襄陽大捷,他們的臉上喜氣洋洋,絲毫看不出任何悲憫之色,心裡都在盤算著自己的軍功,期待著升官加爵,他們的心和史書一樣冰冷。

  …………

  知道自己心情的只有跟隨多年的老兄弟,張大狗就絕對不敢在李棟面前露出一絲喜意,他知道王爺,或者是兄長的心情很不好,不敢觸霉頭。

  諸將散去,張大狗小心翼翼湊近:「兄長,梁紅玉被我派兵拿下了,此時正關在離帥帳不遠的營帳里,我派了重兵看守……」

  李棟臉色一僵,沉重嘆了口氣。

  又是一樁天大的麻煩。

  「她……還好嗎?」

  「不大好,城頭尋短見被揪回來後不吃不喝不說話,整個人好像沒了三魂六魄似的。」

  張大狗看著李棟陰沉的臉色,小心試探道:「兄長若不想見她,屬下這就命人給她戴上重枷鐐銬,押解京師,朝廷對造反逆首的處置,大抵是被凌遲吧……」

  李棟臉頰微微抽搐,最後長嘆道:「帶路,本公見見她。」

  張大狗急忙轉身出帳。

  梁紅玉很狼狽,這是李棟所見過的她最狼狽的一次。

  不合身的鎧甲已卸下,身上只著一襲白色囚服,頭髮凌亂的披散著,枯槁發黃的發質顯示她造反的這些日子過得並不好,手腳戴上了重鐐,對待朝廷欽犯任何人都不敢大意,不僅如此,秦軍精銳還將關押梁紅玉的營帳團團圍住,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當然,也飛不出來。

  張大狗果然是自己的兄弟,雖然對梁紅玉有天大的仇恨,卻對梁紅玉顯然留了情面,雖然她被鎖拿無法動彈,但帳內還是燒著一盆炭火,整個營帳溫暖如春,哪怕穿著單衣也絲毫不覺得冷。

  李棟走進營帳,第一眼便看到梁紅玉呆滯空洞的目光,目光里沒有任何色彩和波動,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死人一般。

  張大狗識趣地將帳內四名看守她的士兵叫走,眾人恭敬退了出去,帳內只剩李棟和梁紅玉二人。

  梁紅玉蜷縮在營帳角落,面前擺著一個木製食盤,盤中一碗米粥和三樣小菜已冷,卻顯然沒有動過。

  李棟定定注視她許久,嘆息道:「你至少該吃點東西的,這樣不吃不喝是在跟我賭氣還是在懲罰你自己?」

  聽到熟悉的聲音。梁紅玉的目光終於有了一絲色彩,扭過頭看著那張令她笑過多少也哭過多少次的臉,痛楚再次襲上心頭。

  「李棟,你是來嘲笑我這個敗軍之將的嗎?」忍住心痛,梁紅玉俏臉閃過譏誚。

  李棟苦笑道:「我沒那麼無聊,你我各為主將時不妨各出機謀,各憑手段,如今塵埃落定我再來嘲笑你,這種事我大概做不出來……」

  梁紅玉沉默。眼淚撲簌而落。

  「兵敗城破之時,你們為何要救下我?讓我陪著無辜的百姓死去不好嗎?只有這樣才能減輕我的罪孽之萬一,為何你連這個機會都不給我?」

  說起無辜百姓,李棟的語氣不覺有了幾分冷意:「三萬餘百姓死於此戰,你就算要死。也該留一句交代吧?」

  梁紅玉泣道:「李棟,不管你信不信,其實我早想放棄,攻城之時我的帥旗已倒下我都未曾想過將它再扶起來,城牆已塌,援兵不至,我已心灰意冷了。然而一位普通的老百姓不顧生死將我的帥旗重新立了起來……李棟,你我皆是領兵之人,你告訴我,戰事進行到這一步。你我還控制得住局面嗎?攻與守已不僅僅是主將的意志,而是兩支軍隊的意志!李棟,我攔不住百姓的慷慨赴死,真的攔不住啊……」

  「你在為自己開脫?」

  梁紅玉忽然變得激動起來:「我開脫什麼?城破之時我已沒打算活著。我有必要開脫什麼?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襄陽百姓這些年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百姓們早已沒了活路,我梁紅玉站出來,為自己的野心也好,為黎民百姓的福祉也好,總之他們看到了盼頭,所以願意為我赴死,朝廷兵鋒勢不可擋,城破之時我已無力保住百姓,於是拔劍自盡,這就是我給他們的交代!」

  激動地看著李棟,梁紅玉泣道:「李棟,我從不否認我有錯,我對百姓造了孽,所以我只能自盡償命,然而憑心而論,這些百姓若不是因為朝廷把他們逼得沒了活路,他們肯捨生赴死到如此地步來幫我這個造反的人嗎?我是一顆邪惡的種子,然而是誰給了我這顆種子生根發芽的土壤?」

  李棟渾身顫慄不已。

  這是個永遠無法明辯黑白的話題,朝廷剿賊是天經地義,官逼民反也是天經地義,三萬多條人命,到底是誰的錯?或許只有百年後的後人們才能站在公正的立場上給出一個正確的評價。

  梁紅玉悽苦一笑,道:「李棟,這是一筆爛帳,算不清的。如今成王敗寇,我無話可說,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我希望能死在你手裡……」

  李棟咬咬牙冷冷道:「你會得到怎樣的死法自有朝廷律法來決定,可以肯定的說,你死定了。」

  梁紅玉垂頭道:「李棟,我死了你肯收斂我的屍骨麼?我不想當孤魂野鬼……」

  李棟心中又感到久違痛楚,冷冷道:「相識一場,我做不到無情無義,你死後我不但收斂你的屍骨讓你入土為安,而且每逢清明和忌日,我會在你墳前祭奠燒紙……」

  梁紅玉悽然一笑:「多謝,你是個有情有義的好人,恨只恨今生咱們的緣分太淺薄……」

  久抑的情感如洪水決堤般爆發,李棟露出罕見的狂暴之色,忽然伸手狠狠甩了她一記耳光,啪的一聲脆響在營帳內久久迴蕩。

  揪住她的衣襟將她整個人提起來,李棟嘶聲咆哮:「梁紅玉,你為什麼要造反!為什麼不肯安安分分當你的神醫!為什麼學不會賢良淑德安靜的待字閨中!為什麼我偏偏會認識你!為什麼……」

  兩片冰冷的唇瓣忽然印上李棟的嘴唇,李棟睜大眼睛看著淚流滿面的梁紅玉,冰涼的嘴唇嘗到了淚水的咸苦和鮮血的腥澀,一如他和她坎坷的緣分。

  一吻封緘,愛仍飄搖。

  直到唇瓣離開李棟的嘴唇,李棟仍如夢中般縹緲,梁紅玉卻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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