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恨一輩子

  363：恨一輩子　　　　急救室的門，忽然被完全打開，郁父被推了出來。

  只是……臉上蓋上了白布。

  郁晚安一看，渾身一震，愣了三秒，忽然就發瘋一樣掙脫了鉗制住她的人，不管不顧的撲了上去。

  「爸爸！」

  

  郁晚安撲了過去，跪在地上，看著白布，一時間下不了手去揭開。

  郁父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

  涼落不忍心再看，轉過身去，席靳南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郁晚安哭得傷心欲絕，上氣不接下氣。

  喬慕宸也一瞬間，紅了眼眶。

  完了，都完了，郁父死了，這下子，後果太嚴重了。

  郁晚安攀著病床，哭得不能自已，抽噎著，讓人都覺得，她快要哭得斷過氣了。

  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一個親人，就這麼的走了。

  扔下她一個人走了。

  那麼她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

  「爸爸，爸爸……為什麼要扔下我一個人啊，為什麼……」

  「晚安，」喬慕宸緩緩的說道，「節哀。」

  郁晚安聽到他的聲音，頓了一下，慢慢的抬頭看著他。

  她抬起頭的時候，涼落看到她的臉，忍不住捂著嘴，哭了起來。

  這哪裡是那個郁晚安啊？

  她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頭髮亂得不像話，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臉頰上滿是 眼淚，眼睛腫得像桃子一樣。

  這個模樣，根本認不出是她是郁晚安。

  她的眼睛裡，忽然滿是仇恨。

  郁晚安掙扎著爬了起來，揚手直直的指著喬慕宸：「是你！喬慕宸，是你害死了我爸爸！」

  她沖了過來，死死的抓著喬慕宸的衣服，不管不顧，就開始捶打他。

  她又踢又打，又撕又咬，對著喬慕宸拳打腳踢，用了最大的力氣。

  喬慕宸站在，一動不動，任憑她打。

  他的手臂上，滿是郁晚安留下的紅痕，有些地方已經被抓破，滲出血來。

  誰也沒有見過這樣撒潑的郁晚安，也沒有誰，見過這麼沉默肅穆的喬慕宸。

  「你害死了我爸爸，喬慕宸，是你！你這個罪魁禍首！喬慕宸，你還我爸爸，你還我的爸爸啊！」

  喬慕宸一動不動，看著病床上的郁父，眼眶越來越紅。

  忽然涼落驚叫一聲，死死的咬著下唇。

  原來，郁晚安一口咬在了喬慕宸的手臂上，用了狠勁，血幾乎是立刻就流了出來，然後滴落在地上。

  郁晚安還不肯鬆口，一直在咬，那架勢，似乎是要把喬慕宸手臂上的肉給咬下來一塊，才甘心。

  喬慕宸一聲不吭。

  最後是郁晚安先鬆了口，滿嘴的鮮血，那樣子又恐怖又猙獰。

  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喬慕宸，你成功了，成功的讓我恨你一輩子，一輩子！」

  恨一輩子。

  多麼讓喬慕宸萬劫不復的詛咒。

  她要是恨他一輩子，那他這一生，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

  「晚安……」

  「喬慕宸，從現在開始，我和你，再無瓜葛！」她滿嘴的血，一身的狼狽，那眼神卻是絕望，又犀利。

  喬慕宸，徹底的慌了神。

  他根本顧不得血肉模糊的手臂，只想伸手去碰一碰晚安。

  郁晚安沒有躲避，她只是直直的看著他，凜冽得讓喬慕宸害怕。

  這樣的郁晚安，讓他如何是好。

  「你害死了我爸爸……喬慕宸，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你還要怎樣？」郁晚安尖聲吼道，「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唯一！」

  「從此以後，我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了……爸爸死了！喬慕宸，他是被你害死的！你口口聲聲說愛我，你就是這樣愛我？愛得我家破人亡，愛得我流離失所，愛得讓我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了依靠！」

  席靳南看著這一幕，緩緩的開口：「晚安，郁叔叔的死，我們都很痛心。但是，你不能把責任全部都推到喬慕宸身上……郁晚柔，才是導致郁叔叔死亡的真正兇手。」

  「他和郁晚柔，兩個人！一個害得爸爸舊病復發，一個害得爸爸突發腦溢血！要不是他非得拖住我，爸爸不會想要來拉我走，那就不會突發腦溢血了！」

  郁晚安絕望的哭著，喊著，聲淚俱下。

  可是再怎麼哭，爸爸也不可能活過來了。

  郁晚安跪倒在病床前，忽然一軟，再度暈了過去。

  急救室外，再次亂成了一團。

  亂了，亂了，全亂了。

  席靳南也幫不上什麼，他最多就是看著涼落，不讓涼落再去添亂，又累到自己。

  最後，高奕源負責陪著郁晚安，喬慕宸負責處理其他的遺留問題。

  因為郁晚安要是醒來的話，看見喬慕宸，只怕又會失控發狂。

  郁父去世，對郁晚安的打擊，太大了。

  涼落也想陪著，席靳南不允許。

  經過這麼一通折騰，時間已經不早了。

  涼落看著熟睡的郁晚安，眼睛紅紅的：「晚安醒來以後，高奕源，你一定要告訴我。」

  「好。」

  「讓她好好休息吧，郁叔叔……走了的事情，她的確需要時間，才能慢慢接受。」

  涼落還想繼續陪晚安一會兒，可是席靳南讓她回家。

  而且，她一直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

  只有等晚安醒來，她再過來，好好的勸解，開導一下了。

  涼落嘆了一口氣，又擦了擦眼淚，才和席靳南，一起離開了病房。

  郁晚安這一天之內，暈倒兩次，身體肯定垮了。

  精神上接受這麼大的打擊，也不知道，需要多長的時間，才能讓郁晚安緩過神來。

  郁晚安，還能是以前的郁晚安嗎？

  回涼城別墅的路上，涼落一直在抹眼睛。

  席靳南看著，都要心疼死了：「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下去，你這眼睛，還要不要？」

  「席靳南……你說，晚安以後，以後可怎麼辦啊……」

  「慢慢來吧，現在的局勢，誰也說不準。」

  「我怕她被打擊得，從此以後再也不能和以前一樣了。」

  「涼落，」席靳南說，「等郁晚安醒過來以後，你是要去她身邊陪她的人。你自己都這樣，你怎麼去安慰她？」

  席靳南真的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是啊！」涼落回答，「如果我自己都不能從這件事情里走出來，到時候晚安醒來了，我要怎麼去安慰她呢？」

  「所以，你不能慌，你還要去開導郁晚安。」

  涼落絞著手指，點點頭：「是，你說的太對了。我不能哭了，我要學著淡然，明天……說不定明天，晚安就會醒過來了。」

  「回家拿冰塊把你的眼睛給敷一下，不能腫了。」

  涼落低聲說道：「明天……那席靳南，我今天晚上，還能悲傷一會兒。明天我看見晚安，我真的知道要怎麼說。」

  「傻瓜。」

  回到涼城別墅，天已經黑了。

  今天這一天，就這麼折騰過去了。

  管家早已經準備好了飯菜，涼落本來還沒有什麼胃口，席靳南非要拉著她去了餐廳，強迫她坐下。

  看著滿桌的菜色，涼落真的一點食慾也沒有。

  「吃飯。」席靳南說，「就算你不吃，也要想一想肚子裡的孩子。」

  涼落摸了摸肚子，這才慢慢的拿起了碗筷。

  她吃著吃著，忽然一顆眼淚就這麼砸了下來，把席靳南嚇了一大跳。

  「席靳南，你說，現在郁晚安什麼都沒有了。家沒有了，爸爸也沒有了，她要怎麼去面對啊……喬慕宸，現在她和喬慕宸，還會有可能嗎？哦，對，她還有高奕源……」

  涼落絮絮叨叨的說著，眼淚又簌簌的落下來。

  席靳南微微有些粗糙的指腹，擦了擦她的眼角：「會好起來的。」

  「你可能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難過，不僅僅是因為晚安是我的朋友。更重要的是……我懂這種，一瞬間失去一切的感覺。」

  席靳南嘆了一口氣，放下碗筷，伸手把她攬進懷裡：「涼落，不要想太多了。我最怕的就是你這一點，總是喜歡想太多。」

  「是真的……晚安和我的情況，又不太一樣。她現在這個年齡，什麼都懂了，也經歷過是是非非，聚散離合，會更深刻的明白，失去親人的痛苦。」

  涼落靠在席靳南懷裡，繼續說了下去：「我失去爸爸媽媽的時候，還小，什麼都不懂。只知道，換了一個環境成長，雖然會難過，但是我發泄難過的方式，就是哭，不停的哭，孤兒院的院長阿姨，拿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後來啊，我慢慢長大了，也就知道，哭也沒有用，我只能面對，去習慣沒有爸爸媽媽的生活……人小，忘性也大，後來真的習慣了，也就長大了，也明白了，我回不去了。」

  這是席靳南第一次聽涼落說起，她在孤兒院的時候。

  他聽得很認真，越認真，也就越心疼。

  「如果當初，我知道你會是為了我最愛的女人，我一定不會讓你受這麼多的苦。」

  涼落仰頭看著他：「那個時候……很多事，誰又知道結果呢？」

  「……對不起。」

  「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現在我也慢慢的放下了。我也感謝孤兒院的那段生活，讓我養成了很好的性格。不管面對什麼，都要積極向上，樂觀的去面對。」

  席靳南微微的抱緊了她。

  「我嚇到你了吧？」涼落擦了擦眼淚，「沒事，我就是看到晚安的事情，所以……感慨了一下。」

  「的確嚇到了。但是……」席靳南撫著她柔軟的 長發，「我是第一次聽你說以前。」

  

  「因為不想提起，尤其是在你面前。現在好了，不一樣了，什麼心結都解開了，說出來……也不會考慮太多。」

  涼落微微推開他：「吃飯吧，你說的對，我明天還要去陪晚安，我要是都這樣子，晚安要怎麼辦？」

  席靳南看著她，欲言又止。

  看來，今晚得要一直守著她了。

  涼落扒著飯粒，勉強的吃下去，問道：「席靳南，今天發生的事情……」

  「喬慕宸會處理好的。」

  「嗯，那就好。」

  「你只需要負責安撫晚安的情緒就好了，」席靳南說，「其餘的，喬慕宸也好，高奕源也罷，都會處理的。」

  涼落點點頭。

  事實上，和席靳南說的一樣，喬慕宸會處理好。

  現在，郁家只有郁晚安一個人了，又陷入昏迷，情緒不穩，只有喬慕宸，才能收拾這個爛攤子了。

  因為這件事，除了他，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去做了。

  他想陪在郁晚安身邊，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郁晚安要是醒來看到他，只怕情緒又會激動，所以，他默認了，讓高奕源陪在她身邊。

  第一次，喬慕宸對高奕源，有了一種叫做嫉妒的情緒。

  他嫉妒高奕源。

  在他不在郁晚安身邊的這五年，這個男人在最後幾個月出現，卻迅速的占據了晚安的生活。

  為什麼？

  喬慕宸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黑壓壓的夜空，一動不動。

  從早上的海邊婚禮，到現在的醫院，這一天，太長了。

  像是把一輩子的苦痛，全部在這一天都承受。

  他的白色西裝已經脫下了，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在這個春寒時節，三月份，還是有些冷的。

  可是他已經感受不到外界的溫度了。

  冷，心比這天氣，更冷。

  喬慕宸的襯衫衣袖挽了起來，露出手臂，也露出了手臂上，讓人看了觸目驚心的傷口。

  那是郁晚安咬他的那一口。

  到現在為止，也沒有做任何的處理，那兩排深深的牙印，像是刻在了他的皮膚上一樣。

  醫院已經清空了，封鎖起來，不准其他閒雜人等進入。

  喬慕宸的助理吳宏走了過來：「喬總，已經辦好了，醫院現在上上下下，全是我們的人。」

  「嗯。」

  「另外，席總也派了人過來幫忙。」

  「你留在這裡，有什麼事隨時跟我聯繫。」喬慕宸說，「車鑰匙給我，郁晚柔母女在哪？」

  「在郁家，有人看守著。」

  「知道了。」

  喬慕宸揚手接過車鑰匙，就要離開。

  「喬總，」吳宏說道，「您手臂上的傷，還是讓護士給您簡單處理一下吧。三分鐘，很快的，不耽誤您的時間。」

  「不用了。」

  「喬總……」

  「就讓這傷口留在這裡吧，也算是給我一個提醒。」

  說完，喬慕宸徑直打開陳車門上車，揚長而去。

  這個傷口，時時刻刻提醒他，郁晚安有多恨他。

  恨到了骨子裡。

  她恨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他在這裡，站著也是站著，還是去處理一些事情吧。

  他能幫晚安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去郁家的這段路上，期間，喬慕宸踩了好幾次急剎，精神有些恍惚。

  因為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五年磨一劍，好好的一件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完全是在他的意料之外，也沒有在他的掌控之中。

  亂了，偏了，全都……完了。

  喬慕宸忽然狠狠的捶了方向盤一拳，心裡的怒火，還有心疼，全都包含在了這一拳裡面。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麼？他今天在婚禮上，到底都說了一些什麼混帳話！

  郁家。

  夜色下，往日裡，十分寧靜安詳的郁家，在今天卻顯得特別的孤寂。

  郁家今天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再也不可能平靜了。

  喬慕宸直接走了進去，站在明亮亮的客廳里，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怔愣在原地。

  仿佛，他好像還可以看見郁晚安從樓上下來，看到他，不經意又清亮的眼神，美艷不可方物。

  良久，喬慕宸淡淡的開口：「把人帶過來。」

  「是，喬總。」

  郁晚柔和劉玫，很快就被帶到了喬慕宸身邊。

  郁晚柔依然還穿著今天早上的婚紗，儘管，她身上的婚紗，已經髒得看不出原來的純潔的白色了。

  一片灰濛濛的，像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一樣。

  她看到了喬慕宸，渾濁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些清明：「喬慕宸……慕宸。」

  「不要這樣叫我的名字，我嫌噁心。」喬慕宸居高臨下的看著她，「郁晚柔，你知不知道，我恨不得現在……就掐死你。」

  「慕宸，我們結婚，結婚……你不要丟下我，好不好？郁晚安不嫁給你，我嫁，我嫁！我也是郁家人，我身上也流著和她一樣的血，你娶我，娶我……」

  郁晚柔說著，掙扎著就要從地上爬起來，抱住了喬慕宸的腿。

  喬慕宸毫不留情的一腳踢開了她。

  郁晚柔摔倒在地上，她卻又迅速的爬起來，爬到了喬慕宸的腳邊，再次抱住了他的腿。

  「慕宸，不要這樣對我，你不能這麼對我，今天是我們結婚的日子啊……」

  喬慕宸想要再次踢開，郁晚柔卻像是早就有了防範一樣，死死的抱住，就是不肯撒手。

  而且，郁晚柔嘴裡，還一直念念有詞。

  喬慕宸聽了一會兒，才聽清，郁晚柔其實一直反反覆覆念叨的，都是同一個意思。

  「我們結婚，我嫁給你，慕宸，你要娶我，我們大喜的日子，不要耽誤了，你看，天都黑了。」

  喬慕宸彎下腰去，握著郁晚安的肩膀，把她拉起來，看著她的眼睛。

  他這才發現，郁晚柔的眼神去迷離的，無法聚焦。

  「郁晚柔，你真的瘋了？還是在給我裝模作樣？」喬慕宸問道，「不要在這裡裝瘋賣傻！」

  「慕宸……我們結婚去，走……」

  喬慕宸的手一動，迅速的移到她的脖子上，緊緊的掐住了她：「郁晚柔！」

  郁晚柔一愣，抬頭看著他。

  「不要裝傻，你以為，你在這裡裝瘋，我就會放過你嗎？」

  喬慕宸一邊說著，手越收越緊。

  郁晚柔慢慢的呼吸困難，臉色也變了，下意識的開始自救，死命的想要拉開喬慕宸的手。

  喬慕宸的手背青筋暴起，越來越收緊。

  此刻的他，像是從地獄裡，浴血歸來的魔鬼。

  郁晚柔的呼吸越來越困難，眼淚也開始無意識的從眼眶裡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