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過分坦白
2024-05-10 00:23:50
作者: 雲川縱
明安居士在冷宮修身養性多年,如今又跟著定慈師太學佛念經,從前的稜角漸漸磨平,身上漸漸陶冶出了佛性。
彼時她一身海青,安靜坐在一架花下,正伏在桌上抄著東西。
陸九萬走過去瞧了眼,似乎是《廣韻》之類的韻書。她字體工工整整,似隸非隸,似楷非楷,某個不學無術的傢伙卻是說不上來更深的東西。
陸九萬不由笑道:「怎麼,居士如今對訓詁感興趣?」
所謂訓詁,就是指對古籍文字進行釋讀,包括音韻學和文字學。陸九萬的外公鍾岳猶喜此道,以前天天追著外孫女教,企圖將她培養成一代才女。可惜,陸九萬志不在此,七竅通了六竅,一上課就想睡覺。
花架上的花簌簌飄落,明安居士聞言停下筆,抬起了頭。
她不算極美,頂多中上之姿,然她通身的氣韻,卻是凡人可望不可即的。
明安居士簡單收拾了下石桌,提起茶壺為陸九萬斟了杯茶,招呼她坐下:「陸千戶來此,不是拜佛燒香吧?」
「您認識下官?」陸九萬有點吃驚。
明安居士似乎不常笑,面上總是冷冷的,聞言唇角略牽動了下,很快平復了下去。她捻著佛珠淡淡道:「白澤衛的官服,還是識得的。貴司唯一的女千戶,並不難猜。」
陸九萬不好意思地笑笑,歉然道:「貿然打擾居士,實是皇命難為。」她照例將責任推給摳門皇帝,和聲道,「只是想跟居士打聽個人,希望沒有擾了居士清修。」
話說得抱歉,並不妨礙狗特務刨線索,「宮裡前段時間死了個小內侍,原本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兒,可這人是司禮監王公公跟前的紅人。王公公哭得死去活來,非得要個說法。這不,各方推來推去,事情就落下官頭上了。」
轉動佛珠的聲音微微凝滯,而後一如平常。
陸九萬不著痕跡掃了眼她近乎乾瘦的手,狀若不覺,繼續往下說:「小內侍名王文和,聽說以前伺候過居士,您可還有印象?」
明安居士微微垂目,注視著掛在手上磨出包漿的佛珠,許久才輕輕「嗯」了聲。
「能說說他麼?」
明安居士周身氣息有點冷,語氣幾乎沒多少起伏:「沒什麼可說的。文和年紀小,被人欺負,發配到了冷宮。我瞧他可憐,自個兒也寂寞,便每日教他讀書習字,不求能有多大出息,只盼他明些事理,莫要學了不該學的。」
「後來呢?居士苦盡甘來,王文和為何沒有留下?」
「人各有志。」明安居士聲音清清冷冷的,「我教了他許多大道理,自然也是希望他能過好自個兒的日子。不過他既選擇了蠅營狗苟,便是與我無關了。」
「從此就沒聯繫了?」陸九萬故作誇張地驚詫,「這人也,太沒良心了吧!忘恩負義呀!」
勻速捻動的佛珠又是一頓,而後以極快的速度重新轉動。
明安居士的心亂了。
她深吸一口氣,有些急躁與嚴厲:「他來看過我,是我不願相見。既是有了前途,便專心往上爬就是。道不同不相為謀,陽關道與獨木橋本就不該混作一處。」
「那孫得旺呢?」陸九萬趁著她心弦微亂,猛不丁轉換話題,「他是誰安排過來的?」
「我怎麼知道!」明安居士豁然轉頭瞪她,厲聲道,「你究竟還要問什麼?你們這些鷹犬,放著無數窮凶極惡之徒不抓,卻日日與忠臣諍臣作對,真當天下沒有公理麼?」
陸九萬二話不說,謝罪告辭。
她走得利索,身後的明安居士反倒愣了,好半晌才輕輕道:「我不是對你有意見,是……」
「我知道。」陸九萬回過頭去微笑,「是對下官這身皮有意見。」她眉梢眼角揚起笑意,「可是居士,身在俗世,討人厭的事總得有人做。一個稍微有那麼點良心的人握著刀,總比一個沒底線之人握著刀要好一些,您說對麼?」
明安居士不自覺地停住了捻動佛珠,她怔怔地說不出一個字。
兩人交談這會兒功夫,孫得旺也挑著水回來了。
這是個長相周正,瞧著既不算十分機靈,也不屬於特別愚笨的。許是終日干粗活,還沒來得及在御前養出來的傲氣被磨得一乾二淨,此時小內侍垂手立著,恭恭敬敬,略有幾分局促不安。
陸九萬笑了下,溫聲道:「宮裡出了點事,按慣例詢問罷了,你不要緊張。」她狀似隨意地吩咐,「說說你進宮以來的經歷吧!」
這個範圍有點大,孫得旺略略思索了下,才口齒清晰地作答:「小的是從內書堂出來的,因得罪了管事的太監,被發配去做粗活。後來皇爺跟前缺人伺候筆墨,王文和小公公看我能寫會算,就把小的要了過去。」
乍一聽很合理,可是其中細節卻很模糊,比如沒進過內書堂的王文和,是如何認識的他。
陸九萬依舊輕聲細語:「你與王文和進宮前認識?」
「不認識。」孫得旺飛快地搖搖頭,解釋,「王文和丟過東西,是小的幫他找到的。」
陸九萬不錯眼珠地盯著他:「王文和去世了,你知道麼?」
孫得旺頭垂得更低了,他有些黯然:「聽說了。」
「你當初從御前調走,是因為何事?」
孫得旺不自然地偏了下頭,小聲承認:「我瞧著皇爺的字好看,就留了幾張寫廢的,想拿出去賣了換錢,讓人給抓住了。」
「誰抓住的?」
「王棠。」
「字呢?」陸九萬追問,「後來賣給誰了?」
「沒,沒賣給誰。」孫得旺絞著手訥訥道,「全銷毀了。」
陸九萬見實在問不出什麼,揮揮手讓他走了。
女千戶環視著鬱鬱蔥蔥的林子,冷笑了下。
孫得旺可真實誠,一般人遇到自己曾經的難以啟齒之事,多半會下意識遮掩下,甚至推給他人,比方說「我收拾廢紙的時候,不太懂規矩,沒有及時銷毀,王棠誤會了」,可孫得旺倒是實誠,原因經過結果說得清清楚楚,唯恐別人不知道他手腳不乾淨,這不太符合常理。
陸九萬辦案的時候,不怕嫌犯狡辯,就怕嫌犯痛快認罪。誰知道對方是不是替人背鍋,或是避重就輕,隱瞞了更重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