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矛盾根源
2024-05-10 00:23:40
作者: 雲川縱
一石激起千層浪,平涼侯手指微顫,心知再吵下去,怕是會招了君王大忌,老傢伙立即推金山倒玉柱,朝著嘉善帝跪倒,嚎啕大哭:「陛下!平涼侯府盡忠職守,世代報國,我那長孫,就死在了榆林戰場上!老臣戎馬一生,如今老了老了,卻要受鷹犬折辱,實在是,嗚嗚!」
他一哭,趙長蒙反倒放心了。拿功績說事,乃下策,縱使君王此次輕輕放下,亦在心中留下了疙瘩,這招下次再用,可未必好使了。
之前陸九萬非要嚴格走了程序再去河清伯府提人,趙長蒙還覺得多此一舉,認為開張駕帖就算能交代了,沒想到區區河清伯府,居然能惹得半數勛貴面君。
他皺了皺眉,嗅到了一股名為陰謀的味道。
而陸九萬比他了解得更多一些。女千戶深深望著跪地不起的平涼侯,忽然記起了她在城外野店與唐惜福的對話。
「若非咱們被派了出來,按照原本的打算,是要審陶盛凌,問出長興教蟄伏地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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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準備了埋伏?」
「或者,長興教壓根沒打算蟄伏呢?這案子離結束還早著呢!能把一個伯爺當卒子棄了,你說這潭水有多深?」
原來是在這裡等著她呢!
陸九萬踏前一步,躬身遞上供詞,「陛下,白澤衛偵知河清伯虐殺僕役成性,故依律調查。現有證據表明,河清伯數次通過人牙子買人,僅別院僕役就多達三十七人,遠超《大燕律》規定的公侯蓄奴數量。且別院將僕役悉數割了舌,當牲畜豢養,把死者全部作為虎豹餐食。白澤衛趕到時,其護院還有銷毀證據的舉動。此舉,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微臣辦案多年,簡直聞所未聞!」
平涼侯豁然抬頭,眼中飛速划過一絲愕然。
陸九萬垂目望著他,唇角勾起一絲笑意。
以為她會拿長興教說事?不,傻子才往你們挖的坑裡跳!
還沒來得及通氣的趙長蒙先是呆了呆,繼而換了副義憤填膺的臉,任由下屬自由發揮。
「虐殺僕役?拿人餵畜生?」嘉善帝字字加重,呼吸愈加急促,只覺一股血直往頭顱沖,沖得他頭暈目眩,幾乎把持不住,俄而,他猛一拍案,怒問,「此事可屬實?」
「河清伯並未招供。」陸九萬實話實說,看平涼侯鬆了口氣,她又淡淡加了句,「此等惡性事件延續了少說兩年,若說河清伯完全無知無聞,約莫有點侮辱大家。」
平涼侯閉了嘴。陶盛凌並沒有跟他說過此事,這種情況下,他不適合繼續衝鋒陷陣。
一場猝然而起的鬧劇,因著駭然聽聞的案情,草草收場。
內侍引著自知理虧的勛貴和御史言官退場,趙長蒙與陸九萬卻留了下來。
夜風吹開了虛掩的窗,窗邊花几上的蘭花搖搖擺擺,柔軟而又纖長。
嘉善帝不緊不慢踱步過去,雙臂一伸,將窗子開了個徹底。
夜風呼啦灌了進來,吹得君王袍袖獵獵作響。他笑了下,問:「看懂了麼?這就是大燕的開國功臣之後。」
趙長蒙俯身恭聲道:「大燕立國百年,滄海桑田,白衣蒼狗,總會有些變化的。」
「是啊,有的人,變了。」嘉善帝悠然感慨,「朕記得,朕少時是跟著平涼侯學過兵法的。那時,他尚有一腔熱血,如今呢?」
陸九萬迷惑不解,縮在後面不敢吭聲,卻偏偏被點了名,「朕的陸千戶,你怎麼看?」
陸九萬什麼都不想說,恨不得原地消失。她硬著頭皮開解:「微臣聽說,人老了容易變得偏激,許是榆林之戰刺激到了平涼侯,他……」
「他可不是那時候才變的。」嘉善帝意味深長地笑了下,「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有的人,早已忘卻了曾經的熱血。」
陸九萬心驚肉跳,總覺得自個兒窺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好在嘉善帝沒有再留他們,神情懨懨地擺手示意兩人滾蛋。
上下級齊齊鬆了口氣,不約而同倒退著往外走。
臨到門口,君王忽而叫住了陸九萬:「白家小子性情不太討人喜,你多擔待著些。」
陸九萬怔了證,試圖琢磨內里有幾分溫情,她知道該說點不出錯的話,可最後她還是沒忍住:「陶然很好。」
嘉善帝微愣,隨即唇角漾起一絲細微的笑,那笑是如此輕微,稍縱即逝,與落花一起飛散進風裡,湮沒於重重宮闕之中。
眼下皇城早已落鎖,勛貴與御史各自去了熟悉的地盤,趙長蒙也帶著陸九萬往值房方向走。打算在皇城湊活一夜。
今夜月亮僅剩一道細線,雲層稍微厚點就瞧不見了。好在長道上幾步一座石燈,內侍手中還提了燈籠,不至於看不清道路。
值房在望,趙長蒙接過燈籠,用一片銀葉子打發了內侍,站在無人處問:「有什麼想問的?」
「平涼侯似乎所圖甚大。」陸九萬不客氣地開口,「陶盛凌只是個藉口。」
趙長蒙笑了下,淡淡地道:「互相利用罷了。」頓了頓,他問,「你可知前朝是怎麼亡的?」
大燕太祖亂世起兵,從幾大勢力中廝殺了出來,這段歷史對朝中百官來說不算陌生。
陸九萬想了想,不確定地道:「聽說是藩鎮割據混戰?」
「不止。歷朝歷代滅亡,根子裡總少不了土地兼併。」趙長蒙低聲解釋,「率土之濱,莫非王土。土地總共就那麼多,要分給皇室子孫,要分給文武大臣,他們的後代不停繁衍,朝廷必須保證他們能豐衣足食,而有錢有權之人還在不停買賣土地,最後落在庶民頭上的,還有多少呢?可是雲青,主要承擔稅賦的卻是庶民。」
陸九萬不期然想到了馮仙平收到的投獻。
「一個朝廷里如果有太多勛貴之後,有太多世家大族子弟的話,他們所做出的決策是缺少地氣的。」趙長蒙耐心給這個得力心腹分析著矛盾根源,「若想讓一個朝廷長久運轉下去,官吏的配置必須達到一個平衡,既得有世家子弟,又得有寒門子弟,大燕得給窮人一個希望,不能不留一點餘地。」
陸九萬懂了:「科舉?」
「對。」趙長蒙點點頭,「武舉也是如此。這些年來,朝廷重用武舉出身的武將,個別出類拔萃的,甚至直接授三品官。而且,」他頓了頓,輕聲道,「你沒發現麼,這幾屆的武狀元,無一例外,俱是平民。」
比如唐惜福,往上數三輩,祖上沒一個走仕途的。
陸九萬明白了:「是為了分勛貴的兵權?」
「嗯。」趙長蒙嘆息,「勛貴又不是傻子,他們怎麼可能瞧不出來?你以為我為何把堂堂武狀元拉來咱們白澤衛,還不是當時唐惜福已經一隻腳踏進了別人的算計。」
陸九萬倏然覺得有點冷。
「今兒個這一出……」趙長蒙笑了下,「半數勛貴到場,這是跟陛下示威呢!區區一個河清伯,算老幾呀!」
陸九萬隱隱摸到了一段蛛絲:「那護國公府站哪一方?」
趙長蒙回過頭來,眸光如霜似雪,靜靜瞅著她,許久沒有言語。
穿堂風毫無眼色地捲起樹葉兒呼嘯而過,吹得人透心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