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十年之約
2024-05-10 00:23:04
作者: 雲川縱
「所以我娘是怎麼救你回來的?」
「她,在敵軍水源里下了毒。用毒給我開出了一條生路。」
陸正綱聲音哽咽,眼圈微微泛紅,「當時老國公被困,敵軍圍點打援,燕軍來一波滅一波,我護著老國公,糧食耗盡,連馬都殺了!」
寒風呼嘯,缺少食物和熱水的軍隊很快陷入絕境。人馬病的病,死的死,到最後,連本就重傷的老國公也不行了。
個人勇武在千軍萬馬面前不值一提。
陸正綱頭一次真切感受到,戰爭與江湖,是不一樣的。
就在眾人抓鬮決定是否集體自殺式突圍,斷尾求生,為後續人馬換取活路時,鍾春雪殺了進來。
她用毒挾持了一名敵軍將領,威脅他將自己帶了進來,見到了陸正綱。
「你娘說,她能力有限,只能帶我自己走。我說,我想帶著護國公。」陸正綱很後悔自己的決定,但如果讓他再選一次,他依然會這麼做,「擒賊先擒王,三軍主帥身陷包圍,燕軍投鼠忌器,這仗根本沒法打。」
鍾春雪不理解陸正綱的選擇,但她同意了。一如她不理解別人要把鍾岳千刀萬剮,鍾岳為何還護著那人。
彼時老國公白霆只剩了一口氣,他參與了決策,要求副將率殘部突圍,陸正綱則背上他,大張旗鼓朝反方向跑。
鍾春雪拒絕與副將同行,她要跟丈夫同生共死。
一場血戰在黎明前展開。
敵軍晨起造飯,卻紛紛中毒,受困燕軍趁機衝擊包圍圈,陸正綱背著白霆朝另一方向狂奔,並假意露出了氣若遊絲的白霆。
敵軍誤以為燕軍殘部是吸引他們的幌子,白霆才是正主,確認身份後,紛紛追了上去。
陸正綱自己都以為難逃一死,然而一直沉默的鐘春雪突然讓他先走。
「你要做什麼?」陸正綱劈手拽住了她,要求,「一起走!你對付不了那麼多人!」
「我自有我的法子。」鍾春雪望著他,厲聲威脅,「陸正綱,你給我記住,等我十年,我會回去。十年內,你若敢變心,我一定把你做成活傀儡!」
女子轉身沖向了敵軍,似流星劃破暗夜,現出絢爛瞬間。
「其實我,並沒有親眼看到你母親身死。」陸正綱拋出了一條堪稱石破天驚的消息,「那日黎明,我們開始突圍的時候,你母親突然放了一支煙花。我以為是給咱們的大軍報信,可,可是,事後我問了守軍,他們並沒有見過你母親。」
「那我娘為何挑那個時候放煙花?」
「不知道。」陸正綱搖搖頭,「我那時一心想找你娘,並沒有打聽戰場動向。」
最終,受困燕軍與大部隊艱難會合,成功脫困。
陸正綱背著白霆,與眾人失散,躲躲藏藏走了兩日,終於看到了榆林的城門。
可是白霆卻不知何時咽了氣,死在了距離大燕國土很近的地方,遺體回歸故里。
「你說我,這一路走來,丟了媳婦兒,想護的人也沒護住,是圖個什麼啊!」陸正綱抹了把淚,覺得當年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可笑極了,「我真的,太沒用了。我都不知道我練了那麼多年刀法,是為什麼。」
「難怪你堅決反對我去邊關參軍。」陸九萬給他倒了杯熱茶,皺眉,「我娘為何會提出十年之約呢?」
「嗨,那不就是,為了讓我安心!」陸正綱神色有些不自然。
陸九萬靜靜盯著他。
良久,陸正綱敗下陣來,倉皇起身逃走:「時候不早了,你快歇著吧!」
陸九萬胸膛起伏,腦子裡被親娘可能沒死的消息衝擊得有些暈,一時間既歡喜,又氣憤,還有無盡的悲涼。
一將功成萬骨枯,那麼多人命,埋進了黃沙里,甚至袍澤都不一定記得他們的名字。
「榆林之戰。」陸九萬低聲喃喃,她再一次清晰認識到,戰爭永遠都是殘酷的,活著回來之人是幸運的。
陸九萬環視著充滿回憶的小院,心頭茫然,如果親娘未死,她為何不回家?為何會提出十年之約?
她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在敵軍追捕下活下來?
種種疑問令陸九萬腦子亂紛紛,一直到閉眼入睡,都不得安寧。
陸九萬好幾天沒在自己家睡,習慣了胖廚無微不至的照料,翌日早上起來沒現成的朝食,竟然有點不太習慣。
好在陸家附近極富煙火氣,路上買倆蒸餅,到官署正好就茶水吃。
完事看看條案上的卷宗,陸九萬一個頭兩個大,依然丁點不想寫。她想了想,決定抓個壯丁。
正巧經歷司的女官梁冰過來移交文卷,陸九萬掰指算算,本月下旬還沒找過她,登時來了精神,抓著一沓卷宗就跑了過去:「好姐姐,幫個忙唄?」
梁冰二十六七歲,瞧上去端莊大方,渾身繚繞著書卷氣,一看便知教養很好。
梁女官腳步不停,笑吟吟拒絕:「不幫。」
「幫幫嘛!我請你吃飯!」陸九萬死皮賴臉追著她央求,「就咱上次吃的那家滷肉,新上了不少你愛吃的。」
「不吃。」梁冰看都不看她,「這個月我都幫你填三回了。」
「再幫一次嘛!」陸九萬追著她低聲下氣,「好姐姐,我認識的人里,就屬你字最好看,文章寫得最好,最有耐心……」
「是,我有耐心。」梁冰豁然轉頭直視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說你寫的東西,簡寫、錯字就罷了,居然還生造字。你告訴我,左邊一個內容的『內』,右邊一個奉獻的『奉』,念什麼?」
「納職帶俸啊!」陸九萬滿臉無辜,「就,四個字,簡寫。」
「四個字簡寫成一個字?」梁冰瞪她一眼,扭頭就走,任她如何呼喚也不肯回頭。
眼瞅著梁女官即將踏出門檻,陸九萬顧不到其他,不由分說把卷宗往她懷裡塞:「梁姐姐我知道你最好了!一份卷宗我給……」
還沒想好要付多少謄抄費用,就聽門外傳來一聲疑惑的呼喚:「陸千戶?」
二人齊齊轉頭,但見金色朝陽里站了個素衣女子,竟是程心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