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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畫龍點睛

2025-02-20 11:06:21 作者: 血沃天涯

  儒家重修心養性,明辨是非,需要的是博古通今,廣鑒眾長,不偏不倚,最忌受限於某一家一姓之言,心含偏見,正所謂『博觀而約取 厚積而薄發』。

  所以,對於宗師級儒家高手裴陀會留下訓示,要後輩子弟二十歲前只能聽一遍【春秋簡易】心法,而不給通篇細閱,裴矩並不意外,反覺得這種做法正是裴陀深得儒家真髓的象徵。

  

  若是後輩子弟們從小就開始按部就班的修煉此種微言大義的【春秋簡易】全篇,觀念根深蒂固之後,九成九的人都會終生深陷於此篇心法之藩籬。

  一葉障目之下,再難窺視到更高境界!

  反而二十歲前只聽一遍心法的話,絕大多數子弟都記不全,只能牢記印象最深刻的殘章斷句,往往也是最適合自身的一部分。

  再以此為借鑑,在通讀諸多儒家經典時查漏補缺,以自己的感悟湊齊心法缺少的部分,重新融匯成一篇大致完整的心法,而且多半會跟【春秋簡易】的原版頗為不同。

  這是逼著後輩們早早的自出機杼!

  而在二十歲後,後輩們都已有了獨屬於自己的或高明或粗淺的半自創心法,再通讀宗師級的【春秋簡易】心法全篇。

  兩相對比,後輩們就可清楚的看出自身與裴陀的差距,以及自身的優點與劣勢,更能隱約明白自己之後的路該怎麼走……

  裴矩心裡不得不承認,這是一種十分高明的教育方法,優點在於裴陀自身的最高成就不會成為後輩們的終點和桎楛。

  但缺點也顯而易見——真正能夠自出機杼,創造高明心法的後輩終究還是極少數,大多數後輩只能創出一門粗淺心法。以致武功平平。

  而他們在二十歲後固然能夠通讀【春秋簡易】全篇,卻又錯過了塑造心性的最佳少年時期。心有偏見下,與【春秋簡易】心法的契合度大幅降低,就算轉修此心法,成就也高不到哪裡去!

  裴矩暗暗揣測,恐怕大伯父裴讓之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淪落為一流高手中的吊車尾。

  初春時分的董澤湖,果如裴矩所料,寂寥無人,唯餘一泓清波碧水,了了鵝鴨嬉戲。

  然而一至過仙橋。裴矩的靈覺就感應到一道隱晦之極的窺視目光,在自己三人身上徘徊了好一會兒。

  可除了他是故作不知以外,裴讓之、裴諏之二人竟是真的毫無所覺!

  裴矩心知,暗中窺視之人很可能就是自己的未來師父,此屆的花間派掌門,至於武功……最少是此世一流高手中的佼佼者,至於入沒入宗師一級。還要見了面才知道。

  繞過幾棟空蕩蕩的酒樓,裴矩跟著裴讓之、裴諏之徑直向著董澤湖邊的一座八角高亭而去,而那處也正是他之前感應到的暗中窺視者所在。

  遠遠地,裴矩就見到亭中有一個淡藍身影在活動,然而最吸引他注意力的,還是支撐亭頂的八根合抱粗的紅漆巨柱上,不知何時竟多了許多磷光閃閃的金色紋路!

  一眼望去。金鱗朦朧。凸凹有致,雖未見紅柱上所繪之物的全貌。卻已隱隱感到磅礴威猛之氣撲面而來。

  裴矩暗暗吃驚,於繪畫之道,他雖非箇中高手,可也不是門外漢,自然明白,在紅柱上作畫者,當是此世頂尖畫家,堪稱畫道宗師一級。

  然而去歲秋天,他來遊玩之時,可未曾見到紅柱上畫有東西,那麼……

  甫一臨近亭子,裴讓之、裴諏之就率先寒暄道:「僧繇兄別來無恙否?」

  裴矩心頭一震,隱隱猜到亭中之人的身份,面上卻是恰到好處的露出孩童式的好奇神色,滴溜溜的大眼睛轉出裴讓之的後背,向亭中之人看去。

  微妙靈覺告訴裴矩,此時亭中之人雖未以目光直視他,但卻一直以一絲隱晦的精神意念在他身上流連不去,似在留心他的任何細微反應。

  此情此景,他萬萬不可露出破綻,只消表現出孩童本色就好。

  只見那人身著淡藍儒服,體型高挺勻稱,氣質瀟灑自如,此時正手持一桿大號畫筆,在紅漆巨柱上揮灑不休,口中輕鬆回應道:「托福托福……每日還能再飲幾杯老窖!」

  裴讓之、裴諏之對他放浪之舉毫不在意,反而走近到丈許外處便即止步,既不妨礙那人作畫,又能細細欣賞紅漆巨柱上的畫作,打趣道:「有了僧繇兄的大作為鎮亭之寶,今後這裡可要人滿為患哩!」

  那人隨口客氣道:「粗鄙之作,不為方家見笑就好……」手下仍舊不停,寥寥數筆,一顆碩大龍頭便即躍然柱表。

  近距離觀看,裴矩更感此人畫道之精,足以冠絕天下,為繼往開來之一代畫道宗師。

  紅漆巨柱上的金龍威猛矯健,栩栩如生,極富意境尚在其次,然而其筆法效果竟極有凸凹感,立體感……即為明暗法、透視法。

  「這可大異於當代繪畫風格啊!不,準確的說,這是超時代別具匠心的絕頂技藝……」裴矩的眸子滴溜溜亂轉,盡顯精靈活潑,似是看不懂畫作的精妙之處,實則心中卻在分析此人的繪畫技法,「據我所知,魏晉南北朝的諸多名家裡,就只有一人有此精絕技藝,正是名為『張僧繇』!」

  若說張僧繇其名,後世知其生平者不多,但若說『畫龍點睛』這成語,可謂上過學讀過書的人盡皆知曉,而『畫龍點睛,破壁飛去』的傳說,實際上正是時人稱讚張僧繇畫龍絕詣之語!

  當然,裴矩也隱約聽聞過,凸凹眼暈之法,最初是來自天竺的宗教繪畫技藝,其實就是畫佛像、菩薩像的筆法。

  「這麼說來……花間派跟佛門的淵源,至少還得往上追溯一代?」裴矩心中悄悄嘀咕著,「或者說。花間派研究佛門的宗教文化,非是其中一兩代人的自主行為。而是有著代代相傳、前赴後繼的光榮傳統滴!

  難怪整個魔門跟道門、佛門爭鬥了數百年,卻只有花間派開了竅,真正汲取了對手的文明精髓,做到『師夷長技以制夷』……

  嘖嘖,藝術家就是有腦子,思想境界及戰略戰術上,可比魔門其他那些只會打打殺殺的爛仔高出不止一籌!」

  張僧繇運筆如飛,片刻間即畫完最後一條金龍,將尺許長的大號畫筆架在地上放著的木桶口,才忙不迭對著裴讓之、裴諏之拱手。謙和道:「失禮失禮……」

  裴矩好奇的看了一眼木桶,只見裡面儘是金燦燦的油漆,卻又沒有油漆的刺鼻味道,反而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想來是以花間派獨家秘方所制。

  裴讓之、裴諏之相視一笑,裴諏之擺手道:「僧繇兄見外了……我兄弟非是第一天識得僧繇兄,又豈不知僧繇兄一旦開始作畫。必然有始有終,天塌不驚,雷打不移的老習慣?」

  張僧繇含笑轉頭看向裴矩,目露精芒,細細打量,有如實質的眼神似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看個通透。

  裴矩恍若未覺,漆黑大眼睛反而滴溜溜的回看著他。同樣上下打量。這才注意到,張僧繇俊秀無比的面容上。眼角隱現魚尾紋,鬢角也現出些許花白。

  依花間派氣功生機盎然,青春長駐,延緩衰老的功效來看,張僧繇至少有六十歲了!

  好一會兒,眼看在張僧繇與裴矩之間的『目光爭雄』之爭中,張僧繇竟莫名其妙的『落在下風』,裴讓之就欲開口,卻被張僧繇抬手止住,搖頭失笑道:「好一招『避實擊虛』!」

  原來張僧繇一直以上乘氣功傾注於雙眸,欲要裴矩不由自主的跟他對視,通過目光感應試探於裴矩。

  豈知裴矩卻眼珠滴溜溜亂轉,反將目光凝聚在張僧繇身上其它部位,且來回遊走,就是不跟張僧繇對視,讓他無計可施。

  張僧繇對裴讓之沉吟道:「令侄資質絕佳,又聰慧異常,裴兄何不親自教導,將來好繼承祖業,光大裴門?」

  裴讓之苦澀道:「敝門才學有限,就怕白白耽誤了矩兒的上乘資質……而且,敝門如今在北齊的局勢,哎……」

  張僧繇微微頷首,顯是知曉裴氏兄弟的處境不妙,忽然指著紅漆巨柱上的金龍,向著裴矩道:「好孩子……你看我這龍畫得如何,像是不像?」似有考教之意。

  若依世家子弟的素養,此時就該說什麼『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磅礴大氣』、『奔騰矯夭』之類的溢美之詞,既哄得未來師父開心,又顯得書香門第的良好教養。

  可裴矩卻瞪大眼睛,煞有其事的使勁看了看紅漆巨柱上的金龍,吶吶道:「這是龍麼?……我又沒見過真正的龍,怎麼知道像不像?」

  乍聽此言,張僧繇一愕,裴讓之、裴諏之哭笑不得,裴諏之還忙不迭給裴矩打了個眼色。

  裴矩卻視若無睹,向著張僧繇反問道:「先生見過真龍麼?」

  張僧繇苦笑搖頭。

  裴矩疑惑道:「先生既然未曾見過龍,又為何會畫龍呢?又怎麼知道自己畫得像不像,好不好呢?」

  張僧繇張口欲言,復又止住,唯有再次苦笑。

  裴讓之呵斥道:「矩兒,不得無禮……」

  張僧繇抬手止住,嘆道:「慚愧……張某一生畫龍無數,聽得溢美之詞無數,原本洋洋自得,自以為於畫龍之術,天下無人能出我之右!

  不曾想,其實張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畫得是不是龍!」

  頓了頓,張僧繇坦然道:「張某本來還想在詩詞文章上考教一番矩兒,但聽了矩兒之言,方知他本性不拘一格,不守成規,看似桀驁不馴,實則深合我派傳承精義……

  誠可謂張某欲得之而後快的無雙佳徒!」

  裴氏兄弟面色一喜,卻聽張僧繇又道:「不過……我聖門收徒,乃有『斬俗緣』之例規,張某不敢有違!」

  裴氏兄弟的心又提了起來,面面相覷後,裴讓之正欲開口,卻被張僧繇止住:「念在裴門與我派素有淵源,且裴陀兄對我亦有救命大恩,張某可以稍作轉圜……」

  瞧著二位伯父眼巴巴看著張僧繇,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裴矩暗暗不屑:嘖嘖……幾句話就被人牽著鼻子走,這心性素質不行,談判技巧也不行,難怪搞不好政治!

  張僧繇好整以暇道:「矩兒的生身父母已故,可你們這五個親叔伯卻仍健在,實在不合『斬俗緣』之例……

  這麼著,張某入花間派門牆前本性石,入門後才隨了師父姓張,而今矩兒就改為石姓,算是我的繼子,子承父業,也就不違門規了!

  嗯,最好名字也改了……就叫『石之軒』吧!」

  聽著張僧繇一溜煙兒自說自話,即使裴氏兄弟反應再遲鈍,也知道這是張僧繇早有預謀——要是看不上矩兒,就直接拒絕,要是看得上,就直接搶人,讓矩兒改姓,不姓裴,跟裴家斷絕關係!

  魔門中人,果真無利不起早!(未 完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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