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誠福舊事
2024-05-09 19:58:58
作者: 西山微
小喬把衣裳掛在窗前。桌上一碗銅燈。
屋中,光線明暗相間,隨燈焰搖擺。
她壓低聲音問:「小喬,所有在鋪子裡買過羅漢紫金丹的番子,名字全在這上面?」
「對,這本子不是你寫的?我這幾天沒動。喏,你編了一百零三個番子名,塞進去。走假帳。除了你,這事誰能幹得出來?」小喬又點了一盞銅燈,湊到帳本子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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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布封面的帳本兒,用的是宣城白竹紙。紙張帶著淡香。
她窸窸窣窣地,匆匆翻動著帳本子,果然,在本子第十二頁,她看到自己寫的一行字【江寧百戶所,吳得慶,買丹二十枚。】
吳得慶,就是老吳。
但這是假帳。
她坐下來,把有假帳的柳記帳本攤在桌上,一字一句細看。
這柳記藥鋪子,是錦衣番子們的股本兒合開的,她和柳如海說好了,讓霍掌柜對衙門裡的番子買藥都打八折。
為了帳目清楚,所有買藥的番子都寫了名字。
再一翻名字,她看到了劉千戶的兒子,六太太的兄弟劉小旗。他叫劉鴻兒。這是真帳。劉鴻確實一直到柳記來,替不少番子買藥。她都記了帳。
帳本里,劉小旗名字那一行下,她連著寫了三十二個番子名。這些人名是自己不露面的。
「這些人名你查過了?小喬,」
「……你讓我查的,我敢糊弄?你能嘮叨我一年。」小喬持燈伸手,點了點這三十二個人名,他以前曾被她指使著,暗中打聽了這些人的名字,她親手寫上了帳本。
但這個帳本兒里,她故意改了一批名字。
——改名,就為了讓趙王府引龍司密諜,落進她的陷阱。帳本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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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帳本上,她親手寫上【江寧百戶所吳得慶】幾字。
老吳,卻從沒來柳記,從沒買過羅漢紫金活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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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在奸細眼裡,這柳記帳本子就是可以收買的錦衣番子名冊。
畢竟,出錢買藥要修煉的番子,他們一來,有野心,二來,花錢買藥容易缺錢。
這種番子,就是最容易被收買的對象。
——柳如海想必能看出這兩點。他看不出來,也會有別人看出來。也許是無生老母教。
她唯一沒料到的是,老吳,竟然真的被收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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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更催二鼓。
窗內,小喬在旁邊椅子上坐著。打瞌睡。
曹夕晚也困,她沉吟反覆翻看帳本子,老吳他不缺錢的。他沒買羅漢紫金活絡丹。也沒服過福壽丹。
他也沒有升官的野心。
——居然還是被收買了。
嗯,也許是她大意了。
老吳原本是一個在京城街坊管理溝渠衛生的錦衣小力士,兢兢業業,為錦衣衙門發掘了六十八個眼線,在過去二三十年裡,立下不少功勞。
他從無品力士、九品八品校尉、七品小旗,一路升上來。如此,他才能在前兩年放到江寧百戶所里做了從六品錦衣總旗。
現在,老吳出賣了她。
她被橫七這些番子盯上,就是因為老吳泄漏了消息。
只不過,因她原是京城內街坊里的眼線,跟了老吳多年。後來老吳調到了江寧縣後,斷了來往也是正常的。
所以老吳並不確定她現在跟到了江寧縣,是不是來查內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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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問小喬:「這幾天,侯府里有什麼事?」
「侯府?就是侯爺和太太都請了御醫診脈,一切平安。」
她想,小喬和毛二狗說得一樣。
只不過,她知道侯爺讓連城的兄弟在查歐陽千戶,難道歐陽千戶被趙王府收買,故而柳如海對侯爺下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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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夕晚出了柳記藥鋪子,一眼望去,夜月映波,秦淮河上還有巡更的船火。
她沿河匆匆趕回南康侯府。
她沒有走門房而是暗中潛入,在府中前前後後轉了一圈。
而此時,宋成明本在內宅,把懷裡的孩子給了乳娘,坐了一會兒才起身:「我去外書房忙,你們好生服侍太太。」
「是,侯爺。」
樓淑鸞在圍屏床上裝睡,方才夫妻一直在哄孩子,總算把孩子哄好了。她累得先躺下。
府里有乳娘、保保,還有丫頭們,更不要說夫君只有這一個嫡子,宋成明時常抱在懷中不離手。
樓淑鸞還是疲倦。
她看著手中的金針,若是扎在宋成明的頸後大穴里,他就會暈睡。
她真的要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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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媽媽立在床側,總聽得圍屏床里,太太睡得並不寧靜,似乎輾轉反側。陳媽媽沉吟著,頭胎就生了嫡子,真是大喜事,太太還有什麼要煩心的事?
前陣子去了誠福寺里進香,她是勸過不要去的,剛出月子就出門被風吹了不好。
但太太不知為何,一定要去。
到了誠福寺里,太太又獨自在觀音殿裡,站了半會兒,才出來,當時就看著精神極不好,臉色慘白。
陳媽媽心想,誠福寺是錦衛衙門公產,應該沒有外人。若是有奸細是怎麼進來的?
陳媽媽後悔了,早知道如此,她就應該按原來的打算,在太太去誠福寺之前,她先和青娘子說說這事。青娘子在誠福寺里是極熟悉的。問清了也好有個防備。
就因為是衙門寺院,她就一時疏忽了。
好在,南康侯爺對太太、對孩子,真是沒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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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陳媽媽心裡還有另一層更隱密、更可怕的擔心。同樣因為南康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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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得太太終於睡沉了,便道:「侯爺今晚可能不回來,四更天直接上朝去。你們也歇吧。」
「媽媽辛苦了。」
陳媽媽讓丫頭們退下。她自已守在外間小床上值夜,寸步不離太太。
她悄悄睡下,吹了燈。
南康侯爺對太太、對孩子,確實是無微不至,沒話說。
但她最近打理太太的產業帳目,偶爾聽太太說,樓氏貨棧有一部分產業轉到別人名下了。起因在秦淮河邊,侯爺不得已新設的河口百戶所是楊百戶主持,因要防著前太子妃母家楊氏找麻煩,侯爺想了法子,把太太的產業放在了幾個外地來的士子的名下。
這似乎是好事,侯爺為太太想呢。太太也是個精明人,確實細細想過妥當才答應,這也是勛貴府里的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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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媽媽聽著太太在圍屏床上的輕微呼吸,她自退出樓將軍麾下密諜,進了樓府,陪著樓六小姐長大。她就把太太當成自己的孩子。
她和太太不一樣,她沒有夫婿,她只信自己的產業要握在自己手裡,夫妻之間也要講個相敬如賓,不要太近了。尤其是嫁妝產業。
便是放在別人名下也應該放在自己的管事、樓氏族人名下。
但這話也不好勸。太太也是想著育有嫡長子,就是侯府未來的世子。侯爺在她產後這般盡心,夫妻一體何必再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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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媽媽嘆了口氣,在小床榻上轉了個身,望著黑暗的房間。
月光在寒雲後。她想起前天夜裡做夢,夢到了幾年前和青羅女鬼在誠福寺里見過幾面,說過幾回話。
那時太太和侯爺還沒有成親。陳媽媽過來打聽青娘子的心意。
在寺里第一回見面,青娘子當時曬笑著,她並沒答應過要和侯爺成親。只是侯爺許諾各自不娶嫁。他如今毀約另娶,那是他的事。她成了廢人,只要保著性命和身體,就不在乎別的。
但因為以前有過交情,她當時說過一些話,陳媽媽沒和太太提過,但現在突然又想起。
青娘子道:「我確實勸過侯爺不要結這門親事。這是為了衙門公事。且不說與樓六小姐出身西北勛貴府,這門親事,必定對侯爺不利。長此以往,未必夫妻和睦。僅說樓六小姐,樓家在京城沒有近親,她是孤身遠嫁到此,若是與侯爺不和,對侯爺不利,到時候在深府內宅里突然一病不起。誰又替她出頭?」
陳媽媽當時還沒有在意,太太手中有產業,身邊有心腹,更有她在身邊,豈能無人出頭?
幾年過去,太太生了嫡子,侯爺已經有了繼承人,正是大喜之時。
但朝廷局面變化不定,侯爺下宮牢,趙王謀反,代王妃身死。秦王世子也重病在身。還有上回侯爺被陛下訓斥,借酒消愁,在外書房裡招樂伎……
……
陳媽媽睡在了外間。她漸漸入睡,腦中只模糊想著一件不放心的事:
誠福寺里是不是進了奸細,和太太說了什麼?但誠福寺是錦衣公產,為什麼能進奸細?
她又夢到青娘子當時說那些話的神色:
【樓六小姐若是與侯爺不和睦,在深府內宅,一病不起,誰為她出頭?】
突然間,陳媽媽驚醒過來。
外間無人,陳媽媽只到窗外的月,荒淡的光。一如誠福寺那夜的月。
她毛骨悚然。
侯爺知道誠福寺里有奸細,卻沒有提醒太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