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內牢中人
2024-05-09 19:57:37
作者: 西山微
一燈搖曳,四面陰森。
柳如海依舊是御前烏幞紫服,一手提燈,他與曹夕晚並肩走在內牢的地道中,耳邊是自己的腳步聲。
他琢磨不透青羅女鬼的意思。
他是特意來盯著她,免得她在宮中突然發難,讓他措手不及。但她,眼下難道是要帶著他柳如海,去內牢見一見南康侯宋成明?
這是何意?
——她此時不急於殺他嗎?
她突然轉頭看他:「放心。」
他含笑:「什麼?」
「陛下的傀儡調到太后殿上。陛下身邊必定換了他自己的人。所以呢,我不急於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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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上。
陛下看著懸掛的《天下布防圖》,兩側宮人默立。
蘇無垢面如常人,但心中焦慮。他與兩位師弟雖然是凱老公親傳弟子。但他是想請凱老公親自進宮來坐鎮,萬沒料到凱老公突然暴斃。
晏嬤嬤生病,英嬤嬤和白嬤嬤急報過來在離宮誅殺了代王夫妻,二魔不能離開太子。
天山七魔里,只有一位,還在宮中閉關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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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徐守業——」
徐二將軍進見,施禮,銳利雙眸掃過了蘇無垢。蘇無垢一驚,把所有不安斂在心底。
陛下回身看著奮威將軍。他披甲束鎧,姿容偉儀,是徐國公府的第二子,徐守業。
「徐卿,你姐姐,有信來了?」
「是,陛下。」徐二將軍拱手,「請陛下再派天使召趙王爺進京城,趙王爺絕無反意。什麼大軍南下皆是無稽之談。南康侯謊報軍情,其心可誅!」
惠文帝凝視著徐守業,這一位,並非他人,是他少年時的一起長大的伴讀好友。是太祖挑選出來的。自他登基後,因這位好友是次子不能襲國公之爵,便親自授爵二等奮威將軍。在金吾衛中任職指揮使。
「陛下請細思,陛下為嫡,秦王為長,趙王他既不占長,也不占嫡。他名不正言不順,為何要反?」徐二將軍正色上言,拱手說出一番道理。
惠文帝沉吟著,這也正是他遲疑之處。故而這兩三年來,秦王世子李書玉他扣在京城,趙王世子李瞻玉他放回去了。
「只恐是縱虎歸山。」
「陛下,必是那些小人,為了趙王以前提起過遷都之議,記恨在心。他們對九邊藩王心懷不滿,有意作亂。這才離間陛下與諸位王爺的骨肉之情!陛下還請三思!」
「住口。」
「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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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文帝獨坐龍椅,沉思著,小人?
東宮之母是皇后,皇后是金陵人氏,倒也罷了。他的正宮與太子,豈容臣下指責。
「陛下,皇后來了。」
「說朕累了。」
「是。陛下。」
皇后悄然在殿外站了站,不得召見,便安靜離開了。
但蘇掌事輕手輕腳,送來了一盞兒娘娘為陛下所熬的細粥,玉盞細粥配有十二玉碟粥菜,琳琅滿眼,皆出自興武太祖的家鄉。
興武太祖亦是江南人。
江山一統後,開國已傳承三十年,也是因為定鼎金陵,鄉黨擁簇的原因。
「……當為天下主,當為天下主。」皇帝拍案沉思著,回想太祖駕崩前叮囑他的話。
是進?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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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悄步而入。
陛下看著年紀尚輕的東宮,儀容逸美,風彩翩翩,是他心中看重的國之儲君。
東宮獻上奏本,陛下匆匆看過,代王夫妻私收江湖邪人在府中。竟然還讓長女福寧郡主拜進魔宮,想為魔宮之主。縱火焚燒離宮。
這當真是譁笑天下。惠文帝胸有怒意:「殺了就殺了。」
「是,陛下。」
「想好,立誰為東宮妃了?」
「……兒臣還未想好。父皇,宋侯爺聽說一時失言惹怒了父皇,被押下了?」東宮暗有求情之意。
「宋侯……他是北邊人。老侯爺夫妻皆是燕京城人氏。曾在趙王麾下統軍有三年。」陛下尤有怒意。
「……確實是如此。父皇。」東宮這些年也知道遷都之事暗潮洶湧。
惠文帝看著嫡子,風姿卓越,秀色奪人。
江南世族代代長居江南,難免依靠皇后與東宮為援。難道這些人背著他,暗中結黨聚議,竟然因為遷都之議,對秦王、趙王、周王都暗中詆毀嗎?
他轉身,看著《天下布防圖》。
圖中,有本朝四大京都。
太祖在時,曾經議過的三處遷都之地,他的父親先太子,在病重逝世前,曾代太祖出巡,去過三處京都巡查。這三都分別就是:
秦王府所在之西安城。稱為西京。
趙王府所在的燕京,稱為北京。
周王府所在的開封。稱為中京。
如今的金陵城,南京,也是號為基業所在之京師,與三都互為犄角。都是為了李家天下。
他負手看著布防圖。
朝廷重兵皆在江南。但九邊塞王府一帶三都之地,同樣集結大軍。防備北方蒙古。
兩軍相對,誰又會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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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的聲音突然響起:「父皇。也許遷都往北,嚴防北虜,再設法削弱江南。也不失保全天下百姓之法。」
陛下看他一眼:「你懂什麼。」
先削藩,再遷都。否則他身為帝王便是遷都至燕京城中,將趙王置於何地?將趙王府衛八萬鐵騎大軍置於何地?
帝王於燕京城中求一夜安寢,恐不可得。
「是,孩兒妄言了。」
「你還年少。」陛下溫言。
趙王上議遷都,難道是真心?不過是試探朝廷。他未嘗就沒有謀反之心。
東宮低頭:「……是。」
「安撫宋家女幾句。讓她不需多想。」
「兒臣明白。」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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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燈不熄。
蘇無垢擔心看著陛下。耳聽著殿外寒風嘯嘯,夜雪撲窗。
殿中有暖龍,惠文帝覺得乾燥煩悶,他在御案前踱步,案子上堆疊的文書,全是朝臣互相爭吵的摺子。
有幾個密摺子里的稟告,與宋成明匆匆趕回說的一樣,說大軍已經南下。但朝中大半人倒說趙王冤枉,勸著陛下保全天家骨肉,也是守著太祖祖制。
陛下又突然想起南康侯宋成明。
【燕京城大軍南下】
他若是不稟告,豈不是天下太平?
他也不至下押內牢。
也許,他也未必是與趙王府勾結,隱瞞這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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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康侯被剝去一等侯的銀袍與朝冠,如今只有一身素色衣裳,靜靜坐在內牢牢房。因為陛下大怒。他牢里連個炭爐也沒有。
滴水成冰。
直到黑熊精曹夕晚,提著一隻食盒子出現在牢門外。她望著草堆上坐著的宋成明。
他還是被優待了。居然有一大堆草坐著,畢竟是東宮國戚,宋家女眼看著要冊為東宮妃。
「小晚。」他一笑。
「侯爺。」她看著宋成明。
火把堆在鐵桶里,驅亮宮獄裡的黑暗,他起身站起,走到牢欄邊:「家裡還好吧?」
「沒回去。」她在牢外坐下來,把帶著炭火夾層的食盒子打開,裡面是她在北宮門群房一帶弄的四菜一湯。暖盒子是找小鄭借的。
「……有事?」宋成明看著她,也盤坐下來。
「嗯。」
「說吧。」
「我在等人。一會兒她來了再說。」她把飯菜擺在牢門前。一樣一樣地各吃一口,「沒有毒,你放心。」
「事已至此,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宋成明微微一笑,慢慢握住了她的手,「我若是死了,家裡要靠你了……」
柳如海在牢門外聽著,不禁微笑。
曹夕晚看他一眼:「我給你下過三回毒,想毒死你。」
宋成明臉色一僵。
門外的柳如海,聽得忍笑。三次嗎?他推測出兩次,一次是她剛病沒多久發現宋成明給她的百珍丸里,扣了四味藥。第二次是為了搶碧珠報復他。
宋成明這兩回都靠著有通天池碧珠,僥倖逃生。
第三次?柳如海想起來了,射殿裡。
她就為了毒死宋成明,忙著偷著樂嘎嘎地笑。所以忘記去把碧沙奪命粉收回來了。
但這一回,算是皇帝救了宋成明。
半個時辰沒到,陛下大發雷霆,把他押入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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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夕晚遺憾地看著南康侯。
但宋成明盯著她,半晌之後似乎終於把自己過往中毒的古怪想了個清楚,他依舊嘆了口氣,拉著她的手:「嗯。」
他只回答了這一個字。
柳如海微有訝然,暗忖,南康侯也不愧曾經是梟雄人物。青羅女鬼從兒時起忠心追隨,也是不是沒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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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夕晚抽回了手,正色問他:「保太太,還是保太太懷的嗣子?還是保小公子?」
宋成明定定地看著她。
這話的意思,難道是要改朝換代,大廈傾倒了?否則便是他被陛下不喜,也不至於如此。
她又道:「沒有你,我早在燕京城街上餓死了,也學不到一身本事,但我救過你二十八次。」
「嗯。」
「保太太,還是保太太的嗣子。」她自作主張,斷定他不會選小公子這個庶子。
「這算是最後一次了。」她看著宋成明,「從此我們就兩清了。我想帶著我爹娘回燕京城。我們家就脫籍了。你不是我的侯爺了。」
「……你選趙王嗎?小晚。」
門外牆上銅燈,照著一地灰金霜色,柳如海沉住氣靠在宮獄牆邊,他隨意聽著。
他可從沒有想過,能有這樣天上掉下來的好事兒。
——青羅女鬼一家子,突然成了趙王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