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1 如願以償

  更深夜重，我魚似的晾在河上這麼久，身上早就覺得冷，而Lisa頭一次這樣心平氣和地和我說話，這股反差叫我心生寒意。此刻，皮膚配合著起了一堆雞皮疙瘩。

  我呼吸幾個來回穩住心神，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Lisa轉過臉輕蔑地嗤笑，「怕了？你不是向來都勇不可擋不肯輸人的嗎？你怕我會淹死你？」她嫌棄地瞪了我一眼，語氣里無不可惜，「這地方，我原打算帶書凝來的。沒想到和我一起來的人會是你，真是倒了興致！」

  Lisa識破了我的顧慮，我承不承認都會越發地失了陣地，求她更是下下策溲。

  我拿捏好氣息，漠聲道：

  「你這麼久不動我，必定是因為我對你還有用。如果我沒有猜錯，剛剛顧書凝打電話來，是要求你放了我和她的父母，是不是？」

  Lisa將指間的菸頭甩進河水裡，踩著10厘米的恨天高來到我跟前，先是不動聲色地凝著我。忽然，她邁開腿將船身踩得大幅度兩邊搖晃起來恧。

  

  身體失衡，順著甲板向兩邊滑動，我「呀」地一聲叫，本能地伸開兩腿，用腳撐住兩邊的船緣。

  「瘋子！死同性戀！」我唾棄地罵她。

  即便我自己不接受同性戀，但也並不排斥身邊有人是同性戀。只是因為我從小淹過水，雖然之前一直記不起這一樁，但怕水的因子從那時候起就在我身體裡扎了根。從小到大，我除了小學三年級暑期夏令營時，被迫綁了三種救生工具讓教練丟進淺水池裡掙扎了一番以後，幾乎再也沒怎麼下過水了。所以Lisa這般嚇我，我是真的因怕生怒而口不擇言。

  然而，我預期中的被甩巴掌、被啤酒罐砸或是被高跟鞋踩腿的橋段並沒有發生。

  Lisa蹲下身子，笑吟吟地看著我狼狽的姿勢和緊繃的臉，

  「你罵錯了，我是雙性戀。你愛的那個男人，如果我沒有遇見書凝，如果不是書凝在他的身邊，我會不擇手段地做他的女人——我若是書凝，根本就容不得你這個小賤人逍遙這麼久！」

  她狠狠地瞪我一眼，屁股一落抱膝坐在我身邊，旋即，悠悠嘆了口氣：

  「書凝——真是我命里的劫數。以前，我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喜歡女人。一開始，我以為我只是被她清雅的氣質吸引，喜歡和她相處；漸漸地，我覺得是她恬淡安靜的性子與我這種火爆脾氣截然相反，致使我不斷地想要了解她、探索她……說來可笑，我和她本該是情敵，然而我們從沒有紅過一次眼。」

  Lisa歪頭擱在膝蓋上，陷入回憶的綺思，

  「我不知道Leon把我追他的事告訴過書凝沒有，總之，書凝對我向來都友善。她那樣美好，她身邊的人都會因為她的存在而無法生出一點惡念，那樣會覺得褻瀆了她。她為我的服裝做模特，那些衣服像生天生為她而做的，她怎麼穿怎麼美，給她拍照的工作人員甚至看她看得發了呆……」

  Lisa淡淡一笑，愉快的自豪，

  「因為她的出現，將我們三個人帶入了一種微妙的平衡關係里。我不再逼著Leon選擇，這樣一來，Leon在我的事業上反而三番兩次的幫襯我。我和書凝像閨蜜一樣相處，在外人看來，我們三個人的關係牢不可破。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隨著我和書凝越來越親密，我對她的感情已經漸漸超過了閨蜜的程度。」

  Lisa語氣里的愉悅淡去，漸漸填滿失落，

  「Leon待她好，她就會開心，我就會比她更開心；Leon在中國建立了青瓷以後，忙很久才會回美國看她一次，我便會隔三差五找機會去美國陪她，聽她跟我講心事、分享她的秘密；她給Leon電話，Leon表現得不冷不熱時她就會很失落，那種時候，我甚至比她還要難過百倍，實在忍不住，我就會打電話給Leon，半真半假地逼著他打電話哄書凝開心。可是，一旦看到他們在一起甜甜蜜蜜的時候，我的心又會發酸。起初我固執地認為這是因為我對Leon始終還存著幻想的緣故，後來才發現，我在乎的是書凝——我是在吃Leon的醋。再後來，Leon沒那麼親近書凝，我反而會暗裡高興……可是高興的同時我又矛盾極了，因為書凝她漸漸越來越不高興。」

  這段闡述感情真摯，有理有例，我作為旁聽者難免為之動容。只是，我不適應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有這樣的感情與表白，更遑論那兩個女人一個是顧書凝一個是Lisa。一時間，我插不上嘴，也沒興趣插嘴。

  話題卻已經引到我身上來了。

  Lisa眼風一轉，居高臨下地睨著我，聲音里摻了冰，

  「即便我們不再像當初那樣心無芥蒂，至少表面上也還是融洽的。直到……你的出現……」

  她塗著鮮紅甲油的指甲向我的臉伸過來，我一驚，偏了臉，她的指甲尖便刮蹭上我的顴骨。

  「你的出現，破壞了我們三個人的平衡關係；你的出現，讓Leon離我越來越遠；最重要的是，你的出現，威脅到了書凝的幸福。你知道我第一次見到你時，Leon告訴我你是他『小姑姑』的時候我在想什麼嗎？」

  她的指尖離開我的臉，我緩緩地轉過臉來，沒想到轉到一半，遭了她驀的一個耳刮子。

  她低吼：

  「我在想你真是恬不知恥啊！什麼姑姑侄子的，你們在玩亂倫嗎？」

  我被Lisa打得一下怔住，加之她譏諷我與沈臨風的感情，這讓我愈發怒火中燒。

  「你這個不要臉的雙性戀！」我橫眉豎眼地吼回去，「你口味重成這樣你還有資格鄙視亂倫？」

  後果是Lisa再次癲狂，細長的手掌似鉗，捏住我的胳膊就將我往船邊推了一把，叫囂道：

  「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小賤人！老娘淹死你！」

  腦指揮著腳，死死撐著船緣，我心裡怕得要死，嘴上仍是氣沖沖地吼回去，

  「你跟我有深仇大恨嗎？你不就為了一個顧書凝？我死了你拿什麼去換顧書凝對你的回心轉意？！我死了沈臨風會怎麼對顧書凝？你下得了手你就儘管來！」

  幾句話嚷完，我氣數也將盡，眼睛一溜，墨黑的河水就她媽在我眼前。心裡一緊，渾身汗毛卓豎。

  Lisa掐在我脖子上的手再多使一分力就會將我的頭摁進河水裡了，好在她暴怒之外還是耳聽八方的，我那幾句話起了作用。

  她停住了，可是下一刻，慘無人道地摁住我脖子側邊被菸蒂燙出的那個水泡。

  「叭嘰」一聲，來自我心裡的想像——脖子上痛不可當。

  「小賤人，別在老娘面前耍心眼！如果今天你必須死，我早就動手了！」Lisa惡狠狠地冷笑，「我要你給我安分地待著，只到沈臨風娶了書凝！」

  原來這就是目的。

  「他們、他們什麼時候結婚？」

  我剛問出來就想自己扇自己一耳光，我原本想說的是「我從來就沒有破壞他們婚禮的打算」。當然，沈臨風會不會讓婚禮順利舉行就不在我能控制範圍內了。

  「什麼時候？」Lisa笑得躊躇滿志,「我讓他們什麼時候他們就得什麼時候！」

  「你、你什麼意思？」

  「書凝一直想嫁給Leon，可是Leon偏偏一而再再而三的找理由推遲婚期。我們都心知肚明，都是你這個小賤人在作怪！書凝她顧忌Leon，不敢對你下手，但是我不怕啊！我要的就是書凝如願！」

  Lisa怪笑，夜色中神色可怖，

  「書凝曾經答應過我，即便嫁給Leon也不會冷落我。我還是可以守在她身邊，永遠以她好姐妹的姿態和她在一起。可是現在她一門心思撲到Leon身上，離我越來越遠……」

  「你腦子有病啊！」我直言不諱：「你抓了我顧書凝就會親近你嗎？！」

  Lisa惡聲搶白，聲聲指控，

  「起碼她會多在乎我一點！你這個小賤人真是個禍害！我為了把你從沈臨風身邊逼走，曾給過一堆照片你！可是書凝因此怨我！怨我幫了倒忙！從那以後，她就對我越來越冷淡！」

  我眼風不著痕跡地掃視水面，深深沉了一口氣，

  「Lisa，顧書凝不喜歡女人。你讓她以愛情為前提對你好，那是你白日作夢！」

  Lisa最後一絲殘存的幻想被我毫不留情地扯爛。

  我如願以償——被她蹬著10厘米的恨天高，一腳踹進了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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