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同者異命

  檀木小舍，清新淡雅，是不是還有一陣幽香如青煙般飄蕩，甚是怡人。月光灑落，給地板讓上了一層白霜，白霜又在木質地板上反射，映得整間屋子都亮了。

  這種古香小舍，似乎不應該出現在靈陽仙宗內部。如一位清雅秀氣的女子，不應該佇立在金戈鐵馬之間。

  小舍當中，正有人在參透！

  洛宇盤腿而坐，堅毅臉龐此刻一片平靜。隨著雙眸的閉合，就連原本那深邃的眸光，也被盡數斂藏。菩提果的光華與月輝融合，揉作了一種淒清的美。

  月色下，萬籟俱寂，天地間，仿佛唯有那一輪明月是清醒的，如明眸般，凝視著地上萬物，夜夜不息。

  

  菩提果已被洛宇服下，青翠柔和的光澤，仿佛輕紗一般籠罩著他，有沁人的清香緩緩流露。月光灑下，照在菩提果的光輝上，就仿佛照入了一個迷離的夢境。

  沒錯，是夢！

  服下菩提果後，洛宇的思維，仿佛已經脫離了塵世，來到了另一個迷幻的世界。如今盤坐在那裡的，不過是個軀殼，真正的靈魂，不知飛向了何方……

  意識仿佛早已朦朧，雖然閉上雙眼，但洛宇卻仿佛足以看到眼前的一切。那是一片無盡的白，白得像雪，卻又遠勝於雪，更沒有那種徹骨的冰寒。

  突然，洛宇睜開了雙眼，發覺自己處在了一片潔白當中。四周雖然柔和，卻空無一物，純潔之中，有無法說清的孤寂。

  「這是哪裡？」他輕聲低語，像是在詢問這片白色的世界，更像是在詢問自己的心。這是哪裡？

  白色的世界中，沒有任何的回應，甚至連他的心，也不曾給出任何回答。或許，沒有人知道這是哪裡吧！

  他抬起手，伸出了手指，修長指尖，仿佛觸摸到了這片單純的世界。於是，指尖的魔力，讓一切都散開了——如入夏時節的濃霧般，散開了……

  廣闊的訓練場上，一個個少年揮灑著熱血。步履一致，拳勁如風，動作整齊，喝聲如雷。少年們所擊出的每一拳，都足以在對面虛空中盪起清風。

  清晨的陽光，透過一棵松柏揮灑而來，灑在少年們的臉上，汗水晶瑩。陽光並不火熱，伴著清晨的藹藹和風，反而徒增了幾分清涼。

  這一幕，是何等的朝氣蓬勃。

  在這樣一個地方訓練，更像是一種享受。

  然而，望著這片訓練場，望著那被汗水所打濕的乾淨整潔的地面，洛宇的身子，突然僵住了。那一剎那，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幾分。

  他的回憶，太深太深了，仿佛連那深邃的虛空，都無法承受。

  朝陽，松柏，和風，汗水，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又是如此的陌生。

  這裡，正是洛家訓練場！那個他少年時既期待又厭惡的地方。

  他愣愣的望著這片土地，然而，卻沒有人望著他，他走近幾步，也依舊沒有人看見。或許，他並不屬於這個世界……

  夕陽西下，眾少年們，也漸漸離開了。

  「洛宇，快出來打掃衛生了。」

  教官洛方喝了一聲。而後，不知從哪裡走來了一個青年，不過十**歲的樣子，卻無精打采，神色暗淡，臉上的一抹俊朗，也因這神色而被掩埋。

  望著那青年，洛宇愣住了。那人，是自己嗎？生活在洛家的自己？但他的心，終究還是平靜的。望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雖然深感震撼，卻不動聲色。

  那青年便拿著掃帚，一下一下的打掃了起來，動作嫻熟而迅捷，仿佛經過了多年的練習。

  「呵呵，當年那麼堅定，現在，不就只是個掃地工。」

  傍晚，殘餘的天光下，一名少年恥笑著道。昏黃之中，看不清他的臉龐，只有那聲音，如此嘲諷，如此尖銳。

  「不是修煉的料，再堅定又能如何？他呀，還是每天看著我們練練算了。」

  「不，這幾個月來，他連已經懶得看別人訓練了，估計是對修煉一道絕望了。」

  四周，其他少年也紛紛議論起來。聲音不大，卻也不小，完全送入了那青年的耳中。青年沒有說話，只是輪廓分明的臉上，卻略閃過幾分苦澀。

  洛宇注視著這一些，心，久久無法平靜，萬千縷思緒，散入在這茫茫的夜色當中，隨著清風而盪，隨著大雁而飛。

  然而此刻，無論清風還是大雁，都已被夜色籠罩。一如他的思緒般迷茫。

  他嘗試著去呼喚那個青年，也嘗試著讓自己融入這個世界。然而，他做不到。這是個不屬於他的世界，這個世界中有洛宇，卻並不是他。

  這個世界，與他是平行的，可以兩兩相望，卻永遠不能交錯。

  而這個世界的洛宇，與他也是截然不同。

  命運，仿佛一雙神力之手，在洛宇一出身，便將他定格在了悲劇之中。那是一種苦厄的悲劇，如一片蒼茫的夜色，任你飛天遁地，也永遠找不到黑暗的盡頭。

  這裡，洛宇的一生，也都是黑暗的。所有本該屬於他的一切，似乎都被命運所取走，連半分痕跡，都不曾餘下。

  未滿一歲時，母親為救他而重入靈陽仙宗，父親一氣之下前去尋找，自此，再無音信。

  甚至，連妙菱也不曾出現過。那個女孩與他仿佛是茫茫宇宙中的兩顆星體，永無交軌之日。命運，將他的一切都無情奪走，卻不曾留下任何補償。

  然而，他的心中，始終有一個信念，一個成為強者的信念！那個信念支撐著他，讓他以最低微的方式，在洛家之中生存！

  一切，都是如此的平淡，苦厄的命運面前，連光陰都不曾發出過嘆息，將他遺忘在歲月的角落。

  世人的冷漠，命運的殘酷，如洶湧浪潮，不斷沖刷著他心中那可敬又可憐的夢想。然而，他始終沒有放棄，沒有放棄對力量的嚮往和追求。

  十歲，他刻苦修煉，終於突破了二級武者。雖然所有人都不屑一顧，但他，還是孤零零的慶祝著，仿佛對外界的一切，都熟視無睹。

  十一歲，又是揮灑汗水的一年，他每天都在苦練，每天都未曾懈怠，卻終究沒能打破命運的魔咒。那一年，他毫無進展。

  十二歲，在洛家，十二歲的少年，每人，都要進行一次實力檢測，像他這種二級武者，卻根本連參加檢測的機會都沒有。

  十三歲，同樣的刻苦，同樣的將汗水揮灑而下，然而，他的努力，卻只獲得了很細微的收穫。當然，雖收穫細微，但他卻也暗自竊喜。

  十四歲，洛家許多青年都已踏入五級武者，唯獨他，依舊二級，進展極慢。那一年，他似乎已經學會用冷漠去面對周圍的一切嘲笑。

  十五歲，一個萬物復甦的春季，草長鶯飛，清風和煦，洛宇許多少年少女都已成雙成對，唯獨他，被遺忘在了最黑暗的角落，唯有與孤獨相伴。

  十六歲，歲末，他用自己所有的積蓄購買了一顆靈藥，服下後，多年未能突破的瓶頸終於通過，他成為了三級武者，雖然依舊無人讚賞，但他，卻足足高興了十餘天。

  十七歲，新一年的第一天，他還沉浸在修為突破的喜悅之中，然而洛家，卻舉行了一次比試，並且，邀請了他。

  帶著實力精進後的喜悅，帶著多年練習後所打下的堅實基礎，他選擇參加。然而，他輸了，輸在一個十二歲的少年手上，輸得一敗塗地！

  那一天，他成為了整個青元城的笑柄。譏笑，嘲諷，連珠炮般射來，每一句，都擊打在了懵懂少年內心的最柔軟處。他心如死灰，只覺眼中有淚水正要衝擠而出，咽下一口唾沫，竟也如此苦澀。

  十七歲，敗給十二歲的少年。

  「哈哈，這點實力，還有什麼好修煉的？」

  「洛空今年剛滿的十二歲吧？哈哈，居然還是將這個傢伙打敗了……」

  「真不知道，他爹怎會生出這樣的孩子……」

  聽著四周的冷嘲熱諷，他的心，忽然在顫抖！孤獨，而又無助的顫抖著！如果自己父母都在，那該有多好……

  這樣想著，然而淚水，卻已沿著臉頰流落。

  沒有人能理解他那一刻的心情，眾人只知，自那以後，再也沒有見到洛宇修煉過。

  少年那一顆熱血的心，似乎被人世的冷漠澆滅了，而且滅得如此徹底，連溫熱的余灰，都被染的冰冷。

  一切，都離他遠去了，甚至，算不得離去，因為他從來都不曾擁有過什麼。

  追溯了那灰暗的過去，此刻，洛宇望著那掃地青年，眼中多出了幾分同情。可是，為什麼要同情？那人不正是自己嗎？

  或許，那人是一個悲哀的洛宇，一個不曾走出命運，不曾逆風飛翔的洛宇。

  他沒有在七歲時遇到妙菱，沒有在十五歲時開啟天魔之體。缺少了這兩種元素，之後的一切輝煌，都被泯滅，不，應該說是，都不曾存在過。

  慕天行，慕靈靈，周顏，寧心雨……這些置關重要的人物，也永遠只能讓他來仰望，不會出現任何交集。

  「那個人，也是我嗎？另一個世界，另一種命運的我？」洛宇喃喃說道。深邃的眼眸，開始變得迷茫。

  另一個洛宇的命運，深深震撼了他！

  如果自己沒有開啟天魔之體，會怎樣？如果自己不曾遇到妙菱，在失落的時候不曾那樣一個溫柔的女孩子前來鼓勵，又會怎樣？

  沒有這些東西，自己那顆熱血的心，是否也會在歲月之中漸漸淪落，變得平凡，最終融入到芸芸眾生當中？

  或許，人世的風霜，的確會冷去很多東西吧？

  月掛中天，大地一片寂寥。

  「呼，終於打掃完了，休息去了。」

  青年將掃帚隨手一扔，便邁開疲憊的步子，向著房屋而去了。月下，那修長的背影，竟顯得如此懶散。

  他不是應該趁著深夜，在訓練場上偷偷訓練嗎？不，他不會，因為，他的心已經化灰，死寂而冰冷的灰！

  青年，似乎在房間裡睡下了。只留洛宇一人獨坐在訓練場上，凝視月光，雙目茫然。

  淒清的夜色里，就連月光，都顯得如此孤寂。

  修長指尖，輕輕划過訓練場中心那粗壯的古樹。樹幹上，還有一個個深深的拳印。任歲月侵蝕，任流年匆匆，它們始終不曾消失。

  曾經刻苦所留下的痕跡尚未消逝，少年的心，為何就要在人世之中漸漸絕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