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聚故舊探視獄神廟（3）

  雖然寶玉將晴雯數落了一通，晴雯卻只能在痛哭之餘，將事先給寶玉準備的東西一一都拿出來，遞給寶玉，然後退後一步，鄭重給寶玉叩了個頭，之後才在柳五兒的陪伴之下，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寶玉的那間囚室。柳五兒對寶玉滿臉的不屑，一副要將渣男千刀萬剮的樣子，眼刀嗖嗖嗖地飛將進去，要是真刀的話，寶玉早就遍體鱗傷了。

  寶玉嘆了口氣，轉身不去看她們。他聽見兩人的腳步聲走遠，忍不住嘴角流露出一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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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沒過多久，寶玉突然又聽見腳步聲轉了回來。這次只有一個人的，少時，便聽見柳五兒的聲音在背後輕輕地響起：「寶二爺這番做作，是想叫晴雯忘了您，以後好好地過日子吧！」

  寶玉聞言，身子一緊，沒想到他這樣做作，還是叫柳五兒看破了。

  如今寶玉已經完完全全清醒，只是剛剛清醒，便被鎖了來這獄神廟。來這裡之後，雖得北靜郡王、薛家等多方奔走打點，才叫寶玉在此間過得還算舒適，可是寶玉心裡卻明白，曉得這樣的日子只怕不能持久，賈府遲早噩運臨頭。與其叫晴雯這等已經與賈府無關之人日後空自惦念，倒不如現在就斷乾淨了。

  所以晴雯來探視寶玉，寶玉便故意出譏刺責備之言，想叫晴雯對自己失望痛恨，最好恨不得永遠想不起自己這麼個人來，將來好生過她的日子去。柳五兒便曾因他這樣一句話而大怒，一頓好罵。

  可是這一切，卻還是叫柳五兒不知什麼時候給想了個明白，給看破了。

  「寶二爺，我收回剛才那句話。真箇兒對不住。」柳五兒悄悄地說。

  寶玉背對著柳五兒，嘴角浮起半分苦笑。

  「寶二爺，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請寶二爺珍重。這日子麼，富貴有富貴的活法，貧賤也有貧賤的活法。只要保護住自己的本心……而想見的人，終會相見的。」柳五兒留下一句話。接著便聽見腳步聲輕輕響起，柳五兒慢慢地離開。

  賈寶玉突然覺得眼角濕潤，胸中總有一種衝動想要放聲大哭。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至少柳五兒在園子裡的那些時日，他錯過了一個寶啊！他突然好想拉住那個丫頭，好好地問她：究竟如何才能保護住自己的本心，又想問，想見到的人，真的便終於能夠見到麼？

  黛玉已經為人妻，有人守護，自然平安如意，可是，這個念茲在茲的人，他寶玉，將來真的有命，能夠再見上一次麼？

  賈寶玉強自將想要痛哭的衝動壓抑下去。如今已經不是賈府那溫柔富貴之鄉，他也不是那尊貴的國公府二公子，再也不能想哭便隨便哭了，至少，他是個賈家的男丁，賈家的責任還需要他擔起來。

  *

  柳五兒走出獄神廟，坐在晴雯身邊，靜靜地看她哭了個氣噎嗓干，然後安慰她道：「王孫公子，哪個不是如此，見新忘舊的。寶二爺娶了寶姑娘，又和襲人她們混得久了，誤會於你，自然也是有的。你只想著秦大哥待你如何，再想想寶玉待你如何。你還是和秦大哥一起好好過日子吧！」她此刻說的，也就是寶玉早先想說的。

  而晴雯卻依舊在哭，眼淚根本止不住。令柳五兒懷疑，當時自己將晴雯從賈府救出去的那一夜，沒讓晴雯哭夠，所以晴雯這時候連本帶利一起哭了出來了，而且還是高利貸，利滾利。末了，晴雯抽抽噎噎地說：「都明白這個道理，可是輪到自己的時候，偏偏心裡受不住！」

  又有誰能受得住呢？柳五兒在一旁無聲地說。

  真正付出過感情的，也得到過這種感情的回應的，心裡就被烙過了痕跡，怎麼也忘不掉。晴雯縱情一哭，這因果早在當年寶玉將她渥在被裡取暖，而她又掙命為寶玉補裘的時候就已經種下。可是，晴雯現在除了哭又能做什麼呢？哭完了以後，日子還得小心翼翼地經營，哭完了以後，還得顧著老秦那個冤家……而哭完了以後，世上便再無過去那個晴雯。

  柳五兒所有的帕子都叫晴雯用了，正猶豫著要不要將兩條袖子也借給晴雯的時候，卻見林紅玉白著臉跑了出來。

  「你們剛剛見到二太太出來的麼？」小紅眼神有點發直，眼裡掩不住的驚懼之色。

  柳五兒搖頭道：「沒有啊！」她心裡連連說：阿米豆腐，幸虧沒有遇上王夫人。她見林小紅神色不大好，連忙扶住小紅，叫上晴雯，在獄神廟附近找了小小一間茶攤，叫上一碗茶，先讓小紅坐下，然後再問：「怎麼了，你剛才是在璉二奶奶那裡見到二太太了麼？」

  小紅喝了一口熱茶，稍微緩過來一些，拍了拍胸口，道：「剛才真是嚇死我了。」

  原來，小紅獨自往女監那邊去探視王熙鳳，卻見王夫人正在哪裡與王熙鳳說話，兩個人說得很小聲。小紅知道他們本是姑侄，王夫人來探視鳳姐，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她覺得自己身份低，不想打擾，便沒有上前。

  豈知王夫人與鳳姐說著說著，好像爭吵起來。小紅便聽見王夫人說：「你名聲已經壞了，王家又護不住你。只要璉兒一出這牢獄的大門，只怕第一件事情，就是要休了你。倒不如你都擔了這惡名兒，我想辦法壓住璉兒。」

  鳳姐大驚失色，又說了句什麼，王夫人接著又道：「你就算是能從這裡出去，這病怕是也難好了。不如你一力擔了罪名，保住賈家，闔府上下，都感激你。我做主，給你立長生牌位。你的巧兒，我當親孫女給你養大，教她嫁個好人家……你，你還有什麼心愿，我一併替你了。」

  鳳姐當時就哭了，道：「太太，您這是要逼侄女兒死麼？」

  王夫人說：「我也知道你心裡這個坎兒過不去。這樣，你先想想，隔兩天我再帶巧姐來，你們母女好生見上一面。你便放心，一切都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