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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四章 別對我耍流氓

2025-02-15 16:52:43 作者: 離人望左岸

  書房裡的燈火噼噼啪啪地燃著,像獨舞的紅衣佳人般輕輕搖曳,外頭已經清冷的夜風,就這麼溜了進來,像女鬼蒼白的手,撩撥著陳東的脖頸。

  感受著這稍顯陰森的夜風,陳東微微抬頭,蘇牧已經結束了他的故事,正用手揉著臉,或者說將臉埋在了雙手之間,似乎想將自己的思緒從過往的回憶之中抽離出來。

  他仿佛看到這些夜風在蘇牧的身邊繚繞,漸漸化為一個又一個英靈,始終陪伴在蘇牧的身邊。

  有依依不捨的,有滿面疼惜的,有高高在上悲憫地看著蘇牧的,也有面目猙獰,仿佛隨時要奪走蘇牧的靈魂,更有幽幽怨怨欲語還休,至死都未曾吐露真情,只是含情脈脈地凝視,仿佛要看透蘇牧的內心,尋找蘇牧內心深處是否有她的影子。

  雖然語言平實簡潔,絕無第一才子的華麗修飾,雖然嗓音輕柔平和,仿佛在說著別人的故事,但這故事仍舊如此的具有傳奇性,如此的吸引人。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這個只有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仿佛曆盡了人間滄桑,見慣了世態炎涼,飽嘗了紅塵冷暖,他不是在跟陳東說自己的故事,而是在跟三年前的那個自己,訴說著自己的懷念。

  他與當初的自己告別,這短短的兩三年,仿佛過了十幾年那般漫長,艱險困苦卻又精彩絕倫驚心動魄的經歷,徹底填滿了他這些年的日日夜夜,以至於他都有些忘記,當初的自己,是個什麼樣子。

  蘇牧是個極其能隱忍的人,即便與兄長蘇瑜以及雅綰兒等人,他都沒有這般詳盡地說道過自己的全部經歷。

  可面對素不相識的陳東,他卻道出了大部分的真相。

  或許蘇牧還未察覺,他之所以會這麼做,是因為那些文人們,將他污衊為第七賊!

  他曾經以為自己不會在意別人的看法,不會讓這些不相干的人,不會讓這些人的無聊中傷,來阻礙自己人生的軌跡。

  但事實證明他已經融入到了這個朝代,他還是很在乎這些人的看法,特別是他為這些人做了這麼多事情,卻得不到一個好名聲,蘇牧也感到委屈了。

  從杭州開始,長久以來,他承受過無數次的中傷和誹謗污衊,但他總能夠安坐若素,絲毫不理會外面的聲音。

  可這一次不行,或者說面對陳東,他做不到,他不是希望改變外頭那些愚蠢狹隘之人,而是不希望陳東也對自己產生誤解。

  陳東雖然名噪一時,但終究只是個太學生,並不算什麼要緊的大人物。

  可蘇牧知道,這個陳東不一樣,如果陳東進入官場,絕對會碰得頭破血流,以他耿直得如同人間的標尺一般的性子,想要做個好官都不太容易。

  但他對事物的評判卻比任何人都要公允,他的夢想不是做官,而是維護道義。

  蘇牧可以不被普通人理解,也可也放棄他們的尊敬和愛戴,但他的內心還是在憤怒。

  能不能別再污衊,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個人為他挺身而出?

  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個人,能夠站出來為自己說句公道話,那麼蘇牧最希望託付的,應該就是陳東。

  這樣的想法在蘇牧之前的人生當中,是從所未有的,他何嘗不是在熾烈的渴望著,能夠得到別人的認同?

  他已經厭煩了不斷有人找自己麻煩的戲碼,厭煩了那些光打嘴炮卻毫無作為的文人,厭煩了那些沒有主見人云亦云甚至添油加醋煽風點火的無聊人士。

  他做了他所能做到的極致,卻沒有得到該有的尊敬,而且還只是最基本的敬意,他不是聖母,自然也會有自己的怨憤。

  而這股怨憤,終於在陳東的身上,找到了傾瀉的出口。

  陳東是一桿槍,直來直往,無所顧忌,認準了目標,便一往無前,悍不畏死,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將他壓彎,除非將他徹底折斷,否則他便一直朝自己的目標前進。

  這樣鮮明的個性,既有魏晉名士的狷狂疏傲,也有盛唐諍臣的筆直風骨,也使得他獲得了與身份極不相稱的名聲。

  但他仍舊保持著自知之明,也不會妄自菲薄,所以他相信蘇牧的話,因為他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看到了一個別人無法看到的蘇牧,平心而論,此刻他的心裡,只有滿滿的敬意,先前對蘇牧的那一點點芥蒂,早以煙消雲散,能夠讓他陳東佩服的人並不多,但現在,蘇牧排在了第一位。

  可即便如此,他仍舊沒有改變自己的想法,蘇牧是值得可敬的,他身為人臣,忠君之事,接受朝廷的任命,往河北平叛,也無可厚非,甚至天經地義。

  但平叛會帶來生靈塗炭,使得河北的局勢更加惡劣,使得河北京東的老百姓更加的困苦,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他陳東認可了蘇牧,但絕不會因為對蘇牧有了改觀,而改變對平叛這件事的看法和立場!

  桌上酒已冷,仿似將這些無知之人對蘇牧的誤解和冷漠,都融入到了這一杯酒之中。

  而陳東緩緩端起酒杯,有生以來第一次發自肺腑,用盡所有敬意,給蘇牧敬了這杯酒。

  「范公曾教某以君為楷模,陳某竊竊哂之,今始知范公識人,陳某不如兼之甚矣,借花獻佛,酒雖冷,心卻熱,陳某敬你!」

  蘇牧見得陳東站起來,仰脖乾杯,而後又鄭重躬身,給蘇牧行了個結結實實的大禮,心頭的怨氣也就消了大半。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豈能做到人人滿意,更不可能讓所有人都佩服你,能夠得到陳東這樣的人物敬你,或許也該知足了。

  然而陳東接下來的話,卻又讓蘇牧哭笑不得。

  但見陳少陽將酒杯輕輕放回桌面,謝過蘇牧的款待,而後拱手告辭,臨走還留了一句話給蘇牧。

  「明日兼之啟程,我汴京文人將偕同城中有志之士,圍堵蘇府,兼之你還是做好準備吧…」

  蘇牧微微一愕,但很快就浮現笑容,朝陳東拱手回禮道:「恭候大駕便是。」

  原來這就是陳東,這就是是非分明的陳少陽,也該是如此,陳東才沒有名副其實!

  兩人在日出之時相識,一個說,一個聽,間中吃了一頓家常便飯,最後敬了一杯酒,在夜色闌珊之時相別,一天的時間,卻仿佛跟著蘇牧從杭州走到江寧,跟著蘇牧出海遠航,跟著蘇牧北上燕雲,平淡的言語之中是波瀾壯闊跌宕起伏,是熱血沸騰又壯懷悲烈。

  人都說君子之交淡如水,有些人擦身而過的相視一笑,便心有靈犀,或者說英雄惜英雄,也有人一杯劣酒下肚,滿腔義氣上頭,人生際遇之微妙,大抵如是。

  陳東走了之後,傾訴之後的蘇牧仿佛卸下了萬斤重擔,整個人都輕飄飄,渾身舒坦,走到院子裡頭,夜風一吹,便仿佛從清冷的夜風之中,嗅聞到了明年早春的細雨。

  舒舒服服洗了個澡之後,蘇牧便與雅綰兒扈三娘還有觀音奴一同吃了個晚飯,席間歡樂也自不必提了。

  大抵明日就要啟程,相見不知幾月,雅綰兒便主動來到了扈三娘的房中,三人竊竊說了一夜的話。

  這一夜也是似箭一般飛快,眼看著天色發白,蘇牧便早早起來,照常修煉之後,雅綰兒和扈三娘已經替他準備好行囊。

  蘇牧吃著早點之時,門子面帶憂色,驚慌失措地急忙進來稟報,說大門已經讓人給堵了!

  雅綰兒和扈三娘都不是好惹的性子,若換了以前,早就殺將出去,將這些個愚蠢無知的刁民給暴打一頓,可昨夜與蘇牧一番交談,早已打開了心結,見得蘇牧面帶笑容,反而覺得莞爾。

  蘇牧朝二人笑著問道:「二位娘子可有妙計教我?」

  扈三娘嬌嗔地剜了蘇牧一眼,手指頭就要戳在蘇牧腦門上,十足的御姐范兒,雅綰兒卻是輕輕一笑道。

  「讓老馬夫先走便是,反正這些人腦子裡都是草…」

  蘇牧:「… …」

  扈三娘撲哧一笑,也是被平素里淡漠的雅綰兒給逗笑了:「要我說,將白玉兒放將出去,誰敢攔你大駕?」

  本就覺著雅綰兒的話語夠勁道的蘇牧,當即又被扈三娘的主意給弄得哭笑不得:「低調…低調些好…」

  於是老馬夫便帶著一個與蘇牧身材相似的小廝,登上了馬車,將車帘子稍稍拉開一些,打開了大門。

  但見得蘇府大門外早已人滿為患,見得馬車出門,這些人頓時群情激憤,為首之人白衣勝雪,風姿綽約,對著馬車高聲道。

  「我等汴京士子與諸多同道兄弟,有幾個說法,想向蘇先生請教一番,煩請蘇先生下車一見!」

  此人乃是出了名的尖牙利嘴,身邊便是周甫彥等一干文人,那些個青樓楚館的頭牌和花魁們,一個兩個都喬裝改扮,躲在了人群之中,就為了見一見跌落文壇,被罵成第七賊的蘇牧蘇大家。

  而周甫彥的身邊,則是應邀而來助陣的陳東,半身青衫,一臉正氣,面色冷峻,氣場十足。

  眾人翹首以待,那老馬夫卻是憋得老臉通紅,啪嗒吐出一口老痰,而後揮舞鞭子就是一記響鞭,那馬兒希律律一聲,撒開蹄子就帶著馬車骨碌碌狂奔起來!

  「竟是如此沒臉沒皮,果是問心有愧,不敢與我等對質!」

  「是啊,沒想到真的是做賊心虛,咱們說什麼也要將這奸賊攔下來!」

  「河北百姓的旦夕禍福,可就捏在諸位的手中了!」

  以那問話者為首的文人紛紛挺身而出,攔在了馬車前頭,因為他們深信,此乃天子腳下,煌煌京師,他們又裹挾民意而來,蘇牧斷然是不敢當街行兇,衝撞他們!

  然而老馬夫得了蘇牧的囑託,見得眾人果然以身攔馬,老馬夫便用早已準備好的黑布,將馬兒的眼睛給蒙上,又伸手將額上的方巾給扯了下來,蓋住了自己的眼睛!

  「想耍無賴?真真是祖師爺面前賣丑!」熟知蘇牧為人的老馬夫如是想道。

  馬車轟隆而過,前一刻還義憤填膺,頗有不將蘇牧攔下誓不罷休的那些文人,見得老馬和老馬夫都蒙上了眼睛,當即臉色發白,不消片刻就散開了。

  馬車隆隆在人流之中穿梭,便如分開水草的船頭,這些文人的臉色羞愧得似豬肝之色,周甫彥也是臉上無光,甚至不好意思朝陳東的方向掃視。

  他確實請了陳東來聲討蘇牧,可連蘇牧的馬車都攔不下,陳少陽是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啊!

  但見得眾人羞愧難當無地自容,周甫彥到底是急智,左手一揮,身後的豪仆便將早已準備好的臭雞蛋爛瓜果全部都丟了出去!

  「打!」

  這一聲仿佛讓喪盡顏面的文人們抓住了救命稻草,諸人紛紛往馬車上投擲雜物,而更有人開始往前追趕馬車!

  這也給文人們下台階的機會,周甫彥等人甚至連向陳東告辭的勇氣都沒有,夾雜在人群之中,追著馬車去了。

  陳東朝周甫彥等人的背影冷笑一聲,往蘇府的大門看了一眼,心裡不由莞爾,講道理,他行,耍流氓,還是蘇牧厲害啊!

  陳東離開不久之後,蘇牧背著行囊,插著刀劍,終於從大門走了出來。

  蘇牧微微抬頭,陽光金黃,卻不刺目,門前街道上全是雜物,蘇牧卻洒然一笑,仿佛滿地開遍了鮮花。

  而街道左側一家小店的二樓窗戶邊上,李師師看著緩緩前行的蘇牧,下意識將雙手放在胸前,默默為他今次的行程而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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