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貴妃之死
2025-02-14 11:05:46
作者: 花生小子
傅流年站在冷宮門口淡淡看著雪地中的女子,墨發雪顏,如一朵梨花,單薄如斯、美麗如斯。
紫瞳中倒影的是她的身影,只是目光卻已穿越過她落在遙遠的十年前。
最後那次相見,也是在一場大雪後,她跪在雪地上,頭髮蓬亂神情茫然,她自稱草民,只一個稱呼就已決然將她和他隔開千山萬水,而當時的他嫉妒惱怒滿心妒恨,以至於,連最後一個擁抱都沒有落下。
莫小蝶幽幽啟唇:「臣妾邀陛來,是想問一句話。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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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貝齒輕咬紅唇,輕輕說道:「第一次見到你時我才四歲,那天我在宮裡迷了路,你笑著出現我眼前,當時我還以為遇見了花仙。。。」多年後回憶起,依舊滿心甜蜜:「從那一刻起,我就認定此生只嫁你為妻,於是我想盡辦法接近你、討你歡心,從四歲到九歲,我們青梅竹馬,即便大家說你是妖孽,我卻從未想過離開。。。那次你被送去祭天,我本打算陪你一起死的。。。後來你被迫流*亡,我離家去找你,卻被父親抓住,他們拿你的命來威脅我,我只得嫁了傅錦年,但是為保清白我選擇自殺。。。沒成想還是你救了我。。。往事歷歷,轉瞬二十幾年,我們兩人歷經無數艱難才走在一起,可是,你卻像變了個人,對我客客氣氣,比外人更像個陌生人,呵,」
她苦笑,淚水滑落蒼白的臉頰:「這就是所謂的寵冠六宮!我一直在想,是因為失憶所以無心?還是你其實早就變了心,所以當年才會為那人的死一夜瘋魔?」
她抹抹淚水:「往事如煙,誰對不起誰已分辨不清,我也早已心死如灰,即便一輩子在這冷宮也沒什麼。」
「今時今日,我只想問一句話。豐」
「陛下。」
「你愛過我嗎?」
「這麼多年,你曾經愛過我嗎?」
「有嗎?」
白茫茫的雪地上,他們相對而立,隔著幾丈的距離,仿佛千山萬水,遠處天空飄來哀怨憂傷的崑曲,絲絲縷縷、飄飄渺渺。
情不知所起,
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
死者可以生,
生而不可與死,
死而不可復生者,
皆非情之至也!
他的聲音遠遠傳來:「十六年前,我從北狄逃回上京,當時狄驚飛救了我,幾年後我拿北狄傳國玉璽與他換血蓮來救你的命,他問,當年之約是否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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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初晴天,北狄盛京朝陽門外,狄驚飛將裝了血蓮的盒子交與傅流年,然後,他說:「不知永寧王是否還記得當年之約?」傅流年腳步微頓,狄驚飛悠然道:「那次我救你於牢獄,你曾許我一諾,如今我忽然想起有一事可讓永寧王完成此諾」
傅流年回身,望向他的眸色淺淡慵懶:「好。」
狄驚飛笑容優雅:「永寧王不需再考慮一下?其實,事過境遷,你若說忘了記不得了,本太子也是沒轍的。」
傅流年長眉輕輕一挑,嘴角浮現散淡的笑:「流年雖不是好人,卻也知恩義、廉恥,既已承諾太子,卻不反悔。」
於是,狄太子溫文爾雅、謙和有禮地說出了他的要求:「永寧王殿下有個叫花生的下屬,本太子早年在上京為質時與她結拜了兄弟,如今,本太子歸位,想著將她留在北狄享福,可她是個死心眼的人,故而,想請殿下幫個忙,他日,她若回到東夏,請殿下將她棄用,不管生死我都承情。」他深深一揖:「東夏奪嫡之戰一觸即發,我想,殿下定然不會坐以待斃,那麼,本太子代表北狄承諾,殿下登基之前,北狄絕不插手貴國任何內務。」
傅流年當場呆楞,許久後,深吸口氣,極為艱難地問:「能不能換一項?」
狄驚飛轉眸看著遠處的白色小花,嘆息似地道:「殿下千里而來,不為自己求解藥,也不為救她,卻只要一朵血蓮,想來早就已經做好了選擇,既如此,何必不舍!憑殿下的驚采絕艷,相信不久之後,東夏和太子妃都會被殿下收入囊中,而她,與你而言不過是個比較出色的下屬而已,棄了她,會有更多比她優秀、比她忠心的屬下。」
狄驚飛負手而立靜靜看著他,面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容,不催促、不施壓,他知道,那些話已經足夠,足夠面前的少年下決心。
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是同樣的人。
同樣驚采絕艷,同樣胸懷天下,也同樣有很多身不由己,不同的是,傅流年更加苦大仇深,於是一路陰謀算計下來反而漏掉了自己的心,而他,很知道自己要什麼。
那日,傅流年在雪地上站了很久,整個人蒙上一層淡淡薄霜,冰雕玉砌一般,狄驚飛用賞畫的目光欣賞著他的表情,最後的最後,傅流年只吐出一個字:「好。」當晚,他就病倒了,咳血,高燒,嘴裡迷迷糊糊不知說什麼,後來安陽好奇問他,那日與狄驚飛那麼長
時間到底說了什麼,他目光沉靜,問:「如果必須要用一隻手換一條命,你換嗎?」
安陽似懂非懂,但她一直是個任性的人,點頭:「換,命在一切才有可能。」
。。。。。。
後來,洛花生一行去匈奴營救傅平年,他故意將消息透露給周宸,果然,周宸派了殺手去狙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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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人都能清楚明白自己的感情,於是,這天下才會有遺憾、悔恨,以及愛而不得!」
「我一生起伏波折,為求生存去算計所有,人心、權勢以及天下,可最後,唯獨漏了自己!」
「我以為她只是一隻手,卻其實她就是我的命。。。當為了一個曾諾棄了她後,只換來半生瘋癲。。。那次,傅錦年向我下毒,我本是知道的,只是當時她已在匈奴失蹤,我突然就沒了活下去的力氣。。。」
「小蝶,若一定要一句交代,那麼,我只能說,對不起。」
莫小蝶愣了很久,茫然:「什麼意思?」
「我會一直把你當妹妹照顧。」
她瞪大眼,茫然無措,二十幾年光陰,怎麼最後卻成了妹妹?可是,再怎麼回憶都記不起他對她說過愛。。。是啊,好似那麼多年來,他從來不曾說過一個愛字,甚至沒有一個親吻。。。
她肝腸寸斷:「妹妹。。。呵呵,是因為她要回來了?所以,你就把我丟來冷宮?」
他低低嘆息一聲:「將你打入冷宮是為了讓你淡出眾人視線,過段時候我會派人送你離開,你在宮外會以另外一個身份活的很好。小蝶,與其在這牢籠里陪一個失了心半瘋癲的人,不如離開,外面海闊天空,會有真真屬於你的姻緣!」
莫小蝶感覺自己全身發抖,牙齒打顫,話都開始說不清楚:「可是。。。可是。。。如。。。果,我。。。不願意呢?」
傅流年微微沉了臉,自然而然渾身瀰漫肅殺之氣:「我會下旨遣散後宮,自願離開者可另行婚嫁,否則,送往皇家庵堂修行。」
好似一道驚雷落下,女子完全呆滯。
「。。。遣散後宮?」她以為她聽錯了。
他的唇角邊溢出一抹譏諷:「後宮三千本就只為了平衡各方勢力而設的擺設,這麼多年,你可曾見我寵幸過誰?如今,更不需要。。。」
未等他話完,她驚聲尖叫:「為了那個死鬼,你盡然要空出整個後宮?」
他微微垂眸:「後宮算什麼,即便是這江山,如果她想,我也可以給。。。」眼前浮現夢中的景象,長河落日,黃沙漫漫,滿身鮮血的少年豪氣干雲天!
這江山,曾經染遍她的鮮血,那麼,又何妨,拱手河山討你歡!
可是,莫小蝶要崩潰了,她愴然跌坐在地,濺起一地碎雪,精緻的小臉比那碎雪更白,嘴裡喃喃重複:「傅流年,你瘋了,傅流年你瘋了,你瘋了,一定是瘋了,瘋了,瘋了。。。」
流光溢彩的紫眸划過些許不忍:「小蝶,這十年,你早該明白了的,即便我失了記憶可是身體依舊忠實與她,你何苦呢?」
「可是啊,傅流年,傅流年,你會後悔的啊,」她高昂起頭,努力瞪大淚水模糊的眼睛,嘶啞著嗓子哭喊:「你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你這般偏執,只是因為當年得不到,你想想我,想想我們,曾經,你也為了我不顧性命,甚至在滇城下為了我要放棄天下啊,可是後來怎樣?終於在一起,終於唾手可得,卻變了心!所以,所以啊,我就是她的前車之鑑,你如今這般不顧一切,最後一定會後悔的。。。」
「後悔?」傅流年笑了,玉色容顏映著雪,別樣蒼白:「是啊,我早已經後悔,當年如果可以選,我寧願死,也不要與她相遇!安得與卿相決絕,免教生死作相思!」他笑的倉皇無助:「她在我面前自焚,她一去十年不回頭,她把前程往事一忘了之,她讓端午漂泊流浪無所依靠。。。她獨留我一人困守皇宮生不如死!」
莫小蝶目瞪口呆,甚至忘記哭泣,眼中只倒影遠處白衣飄飄謫仙般的少年,華發如雪,淺笑嫣然,渾身瀰漫鋪天蓋地濃烈到骨髓的愛意和恨。。。
「你。。。在恨。。。」
她抖抖索索吐出一句話:「你分明。。。在恨她。。。」
他一愣。
沉默。
陷入死寂。
良久,哈哈大笑,滿身毀天滅地的瘋狂:「恨?怎能不恨?」
。。。。。。
於是,她終究是迷茫了,不知該大笑,還是該痛哭,昂或轉身離去。
蒙面人說,傅流年只會為兩個女人亂心,她不信,不甘,她認為這麼多年,他即便鬼迷心竅愛上了別人,對她多少還是有些愛的,所以,她要用她的方式重新得回他,即便拼得一死。
如今,他來了,她卻突然很後悔。
為何一定
要糾結愛或不愛,渾渾噩噩離開不好嗎?至少可以騙自己他是愛自己的。
此刻怎辦?
他毫不掩飾說出那些絕密的往事,說出他的心痛,說出他的悔恨,以及對另一個女人瘋狂的愛、恨。。。她瞪大眼努力看他,是那個傅流年嗎?是那個冷清無情的皇帝嗎?
卻原來,不是他無情、冷清,只是他早已將自己全部的情感都給了另一個人。
如此而已!
。。。這要她情何以堪?
恍然間,自己前半生成了一個笑話。
不知何時,淅淅瀝瀝的小雪已經成了鵝毛大雪,像她此刻的內心,鋪天蓋地下著永無休止的雪。
她低喃:「她死,你瘋癲,那麼我死,你可會有一絲心亂?」
風雪中,銀絲如雪的少年微微垂眸,輕聲低嘆:「小蝶,說到底終究是我負了你。。。」
「二十幾年的感情就一個負字可以了結?」
「我會補償。。。」
她笑的淒涼哀傷:補償?讓我當你妹妹?可是,怎辦呢,我並不願成為你所謂的妹妹,這裡。。。」她環顧四周:「這囚籠我已經呆了十幾年,離開,我怎麼活下去?」
他溫柔看著她,語聲極為真誠:「小蝶,如果再來一次,為救你,我依舊會在滇城外下令全軍撤退,依舊會遠行千里只為求一朵血蓮,我從不曾為那些後悔過,你於我而言不是妃子不是愛人,是骨肉相連的親人。。。所以,小蝶,相信我,我會安排好一切。」
莫小蝶明顯一怔,而後點點頭:「當然,我相信你會把我以後的生活安排的很好,可是,我怎麼可能生活在每天幻想你和他人恩愛纏綿的日子裡?」
傅流年沉默。
「傅流年,我已經回不去了,就像你悔恨遇見她,同樣,我也悔,也恨,如果當年沒有遇見你,如果當年你死了,如果當年。。。可是,沒有那麼多如果可以假設啊!如今,你殘忍撕開一切,要我如何活下去?」
女子仿似經受不住打擊,身子緩緩伏倒,就在傅流年不忍地閉眼的瞬間,一顆藥丸被納入口中,再次抬起頭時,笑容悽厲狠絕。
她說:「。。。所以,我就死給你看吧!」
天地寂靜。
吧嗒,一滴血落在雪上。
吧嗒,又是一滴落在雪上。。。接著,血從她的口、眼、耳、鼻滲出,一絲絲,一條條,越來越多,雪地上落下星星點點,她用手狠命擦了下眼眶,淚水夾雜血水模糊成一片。
傅流年大吃一驚:「小蝶。。。」
她大笑,整張臉呈現詭異的猙獰:「你說的很對,有時候死的確是一種幸福。」
「本來這毒藥是打算給南宮月笙吃的。。。南宮月笙,她就是那個該死的洛花生吧,可惜,我當年沒有殺了她,如今也殺不了她,既如此,我殺自己總是可以的吧。。。」
「閉嘴。」傅流年飛身上前,一把撈起地上的女子,入手輕如鴻毛,心中大痛:「傳太醫,傳太醫。。。」
遠處立刻響起腳步聲,暗衛急急忙忙去找太醫。
「別慌,我會救你,你不會死。」他抱著她疾步奔向太醫院,懷裡,莫小蝶搖頭,苦笑:「沒用的,鳩毒,已入血脈,無解。」
傅流年一滯,但只一瞬間,他已展開身法,御風而行,儘量放柔聲音:「莫怕,沒事的,當年你中隨風幾乎快死,還不是被我救活!我不允許,連鬼都不敢收你,沒事的,沒事的。。。」到最後,這話也不知是在安慰她還是安慰自己,懷裡女子口鼻中的血已染滿他的衣衫。
血紅,雪白,分外刺目。
「五哥哥。。。我最後這樣叫一次,可以嗎?」她嘔出一大口血。
「好。」
「我想躺在雪地上,這樣死也乾淨些。」
「別胡說。」他怒吼。
她笑,在他耳邊低語:「當年,匈奴皇廷外狙擊洛花生的那些人,不光有周宸派去的,還有我重金聘請的殺手。」
傅流年一個踉蹌,停住,低頭,滿眼不敢置信。
莫小蝶神智開始渙散,她知道,她沒多少時間了,卻依舊咯咯笑著:「再告訴你件事,洛花生那個所謂的夫人難產的那晚,我提前接到信報,為阻止你去忘憂閣,我才演了一出嘔血暈倒的戲,本只想要洛花生死心,卻沒想到,她那夫人盡然自己剖腹挖子,死的極慘。。。而你們,也因此徹底翻臉。。。」
她口鼻中的血漸漸轉為暗紅,像墨汁塗花了整張臉,再配上那笑聲,猙獰、恐怕,而傅流年似乎已看呆了去,一眨不眨盯著她,手臂不自覺收緊。
即便已經過去十幾年,重新提起往事,依舊讓他無法呼吸。
「為什麼?」
他低吼,心疼,驚怒,怒氣鋪天蓋地。
「還能為什麼,當然是為了讓記得我,既然活著得。。。不到你,那麼至少死,要你記
得。」
「莫小蝶。。。」他狂怒,紫眸透出一種濃烈的黑。
莫小蝶眼前一片漆黑,她已看不到他,只能拼盡最後一口氣,艱難抬手撫上他的臉,萬般依戀:「五哥哥。。。我一直希望做你最乖順的小蝶,可是最後卻變成了毒婦。。。你恨我的吧,咳咳,可我的恨又怎辦?我不會原諒你們,絕對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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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趕到時,莫小蝶已經死了,七竅流血,死狀悽慘。
傅流年抱著屍體一動不動坐在雪地上,紛紛揚揚的雪落了一身,猶如洪荒而來的冰雪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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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十年十二月二十五,貴妃莫小蝶自縊於冷宮,死後追封諡號「賢德淑慧貴妃」,停靈韶華宮,三日後發喪,葬於帝陵西側。
那日,德妃周氏去祭拜,遇見皇帝,她想安慰幾句,他卻低啞、幾近呢喃地說:「我與她相識二十五載,最後,卻只落得她死,我傷。」
那一刻,德妃心裡忽然升起一股莫名快意。
神一樣的陛下啊,原來,你也會傷心?!
---題外話---傅流年站在冷宮門口淡淡看著雪地中的女子,墨發雪顏,如一朵梨花,單薄如斯、美麗如斯,只是,紫瞳中倒影的是她的身影,目光卻已穿越過她落在遙遠的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