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情薄
2025-02-14 11:03:16
作者: 花生小子
第二日,太子傅錦年被人舉報。
右營統領花生伏在皇帝腳下痛哭流涕自首私帶公主出宮之事,並且招供:公主出事那天她親眼見到太子在花容天下。
文帝又驚又怒,當即下令查封花容天下涉事人等一概打入天牢,於是在陰冷潮濕的刑部天牢內花生再次見到了花容天下的晚娘,當然,這女子一眼就認出了她,指著她鼻子說:是他,就是他帶公主來的花容天下。
花生呵呵苦笑。
又一番嚴刑拷打後,有些血肉模糊的晚娘再次招供:主謀是太子。
現場眾人神態各異:皇帝滿臉陰雲,太子大驚失色,而二皇子暴怒拔劍砍向太子,幸好,久居上位的皇帝通知盛怒下依舊思路清晰,喝止兄弟自相殘殺,並下令軟禁太子,其餘犯人暫押天牢豐。
花生被分別押牢房,臨走她抬眸掃了眼,太子哭的撕心裂肺高喊冤枉,皇帝陰沉的臉帶著厭惡,那被打的極慘的晚娘一拐一拐走向陰暗的通道,恍惚中,不久前所見的風姿綽約只是一場夢。
第六日,殘害傅安陽的歹人被捉,審訊後招認受太子指使,到此,人證俱在,太子百口莫辯,這幾日,他已不再哭喊,只靜靜等候,仿佛知道大勢已去。
初春午後,御書房內,文帝傅璋華呵退哭哭啼啼為大哥來求情的傅平年,煩躁地撫著額頭,此時,內侍來報永寧王到了,文帝略沉思後信步走出書房,殿外一片明媚燦爛,溫暖的陽光中,隨風飄飛著幾片花瓣,一襲黑衣矗立花樹下,冰肌玉色容顏絕美,顧盼間鳳目流光溢彩攝人魂魄,文帝有一瞬間的愣神,恍惚又見到了那個夢魂縈繞的的人兒,穿越過生死輪迴,靜立眼前!
「父皇。」他輕喚了聲,唇邊一抹淺淺笑容,顯出幾分孩子氣的純真:「兒臣陪您下盤棋,如何?」
看著這個兒子文帝覺得幾日來的煩亂被一掃而空,跨步走到棋盤邊,笑道:「若能贏朕,朕許你一願。」
傅流年在他對面坐下,如玉的手指捻起一子,落下:「兒臣定會盡力。」
寧靜的午後,御書房外玉蘭樹下,明黃和純黑對弈,有種別樣的安寧,若沒有周貴妃哭哭啼啼闖入,連內侍總管呂鏡都要打起瞌睡來。
一身單薄宮裝的周貴妃容色蒼白神情憔悴,哭的梨花帶雨,文帝嘆著氣把她扶起,溫言軟語安慰了一番後令呂鏡喚來龍攆送走,周貴妃走後,避開的傅流年重新回到棋盤邊,而另一邊的文帝因這一鬧失了興趣,推開棋盤站起身:「老五,陪朕走走吧。」
「是。」
御花園內成排的玉蘭樹花開滿枝,隨風飄來淡淡香味,有雀鳥在其上歡歌,小徑旁迎春花一串串開的熱鬧,碧落湖邊幾株巨大的梨花開滿一樹一樹的花,風一吹,花瓣如雪紛紛揚揚,文帝在湖邊來來回回度步顯得心不在焉,傅流年低眉垂眸靜候在幾步遠的梨樹下,神情安靜,過去好一會兒,文帝低沉的聲音響起:「太子的事,你如何看?」
沒人回答,等了陣,文帝有些不耐,回頭看去:「說吧,就咱爺倆。」
「論罪,當誅。」少年輕輕吐出四個字,
一陣風划過,吹起湖邊那人明黃色的衣擺,文帝緊鎖的眉頭又深了幾分,梨樹下的少年聲音輕淺:「若是證據確鑿的話,當誅。」
「證據?哼。」文帝重重一哼:「人證物證皆全,還要什麼證據?」
。。。。。。
既然你心中已如此確定,為何還猶豫?
少年微勾唇角似笑非笑間溢出一抹譏屑,果然,在其他兒子面前他永遠是個慈父,只除了他。
少年輕嘆,出口的卻是另一句:「是這樣嗎?那大哥確實做的過了。」
文帝似乎又被勾起怒氣,情緒有些失控,大罵:「畜生,那是他親妹妹啊,他怎麼下的去手,畜生」他痛心疾首陳述著太子的種種惡行:「這畜生已經是太子了,還想如何?他結黨營私賣官牟利,朕沒有處罰,他和老二爭權弄弄的朝堂烏煙瘴氣,朕也睜個眼閉個眼,甚至當年皇后犯下的事,朕都沒有遷怒他廢他太子之位,可是朕沒想到,他盡然如此喪心病狂。」
「是啊,安陽是太子的妹妹,他又為何要害她?」傅流年垂眸望著一地落花:「所有人都知父皇對大哥的榮寵,所有人都知他和二哥有嫌隙,所有人都知和親對二哥有利,太子將處於劣勢,只是這所有人皆知的事,太子他,為何還要去做呢?」他似乎依舊在自言自語,聲音清淺,可周圍很靜,文帝還是真真切切聽見了,頃刻如被冷水從頭到腳潑了個透,靜默半響,而後回身瞪著他:「你是說,其中有詐。」
傅流年似乎嚇了一跳,輕輕咬著薄唇,眸中划過一絲慌張,不自覺後退半步:「我兒臣粗陋,胡言亂語,父皇莫怪。」
「莫怕,你說說看。」他投來鼓勵的眼神。
於是,少年小心翼翼看了眼皇帝,輕聲細言,說一句停一下,帶著幾分慌亂:「父皇。。。兒臣
只是胡亂猜測,此事。。。似乎太過理所當然所以啊,兒臣才會亂想,大哥是愛權,但是啊。。。再利令智昏也不至於冒奇險犯下這麼明顯的。。。錯誤吧。」
文帝沉默,半響後皺眉道:「或者,他就是這般蠢呢?」
「哦!這樣啊,」少年低下頭,柔聲道:「是兒臣魯鈍了,請父皇恕罪。」
梨樹下的少年溫良謙恭,消瘦的身姿襯的身上黑衫有些寬大,羸弱中夾著一抹脆弱,風拂衣襟,仿佛隨時會被吹走。
文帝忽問:「聽說,被幽禁在忘憂閣時太子曾藉故打斷你的腿。」
少年又是一驚,慌亂抬眸:「嗯,當時兒臣年少無知,大哥,教訓的對。」
文帝一瞬不瞬盯著他:「他如此對你,你不恨他?」
少年笑了,極美,卻讓人莫名心痛:「父皇啊,兒臣能活著已經感恩不已了,如何還能怨恨!父皇啊,你知道的,兒臣只是在陳述事實,並未幫誰說話,況且無論他們曾如何對我,終究是我的哥哥們,好也罷壞也罷,血濃於水,兒臣一直謹記父皇的教誨。」
文帝愣住,銳利的目光漸漸柔和起來,壓抑沉默的氣氛流淌在兩人之間,良久良久後,他忽然輕輕道:「老五,那些日子,你受委屈了!」
少年眼眶一紅:「父皇」
文帝手一揮拋出一面金牌,少年接在手裡,茫然道:「這」
「你來查吧,十天時間,查清楚此事,不管用什麼方法。」說完大步而去,轉身的剎那,文帝的眼眶微微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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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天,對很多人來說都極其難挨。
文帝表面沉靜私下裡煩躁無比,周貴妃整天哭哭啼啼,傅平年一整日一整日長跪在御書房外,他還得想著如何安撫北狄皇庭,三日前邊關來報河西一帶匈奴有異動,而南詔新皇剛登基就開始蠢蠢欲動被幽禁的太子整日喝到爛醉,東宮中人心慌慌,浣玉宮的傅安陽依舊神思恍惚半瘋半癲,就連此時最該得意的廣陵王傅盛年都是又驚又喜又恨又急,雖心痛親妹妹被褥和親事敗,但和比除去太子相比,他寧願少了北狄那個強助,但,太子一日不死他一日不安,於是,有意無意的挑唆著母妃周貴妃去皇帝面前哭鬧。
宮外,大師兄和小師弟同時被囚,花生的師兄們像熱鍋上的螞蟻,作為左營副統領太子親衛的蔣土生已被勒令交出職務閉門思過,如此一來就斷了宮裡的消息,師兄弟幾個亂成一團,老三甚至提出要去劫天牢,老五老六沒腦子連聲應和,還好被老二攔住。
天牢里,花生和石生待遇還算不錯,畢竟是曾經的左右營統領,這罪名還未定下,那監獄司也不敢亂動刑,只將他們關著,這牢,花生不是第一次坐,只是此次牽涉到石生,她一直惶惶不安,至於,晚娘和那歹徒則沒那麼幸運,基本每日都要被用一次刑,聽著那哭天搶地的聲音,花生不明白皇帝老兒是怎麼想的,不是都招認了嗎?為何還要動刑?
除此外,宮內外一片祥和,沒有流言,沒有異動,百姓照常過日子,民間流傳的八卦段子從風流成性的李尚書納第十五妾到老實巴交的曾侍郎竟然去藏花樓睡了頭牌等等等等,也只這些。
所有人中,似乎只有一人很是悠閒,整天在家看書,空了還去自家花園的菜地除除草松鬆土,似乎一切與他無關,文帝聽到匯報,沉思良久,忍了又忍終是按下將他招來詢問的念頭,自我安慰,這個兒子是不同的,想必已有安排。
如此到了第九日晚上,文帝開始思考給傅錦年怎樣一個死法才能既公正公正,平息眾怒又給些體面,成全他這個父親最後一點心愿,此時,內侍呂鏡慌慌張張跑進來,說,皇后自縊於冷宮,文帝愣了半天,問道:「哪個皇后?」呂鏡擦擦額頭冷汗重複:「冷宮的蔣皇后自縊了。」
文帝趕到冷宮時,蔣皇后已被放下直挺挺趟在床板上,身上蓋著張老舊的棉絮被,因是上吊,屍體相貌猙獰,文帝只撩起被角看了眼便走出屋子,屋外月色清亮,將破敗的桂雨山房照的格外淒冷,文帝深深嘆了口氣,仿佛一下老了十歲。
不管如何,裡面躺著的女人曾是他的髮妻,就算他曾經恨她對自己下毒,恨她害死自己最心愛的女人,但到底,二十幾年夫妻,沒有愛情多多少少也有些親情,如今見她落得如此悽慘下場,心中不免有些抑制不住的惆悵和難過
文帝撫了撫額頭,有些頭痛如何處理後事,雖然,在自己的打壓下蔣家大不如前,可暗地裡依舊盤根錯節,何況,還有蔣氏那位大哥,手握重兵鎮守在南疆的大將軍蔣雨棋,如何安撫,得好好想想。
他垂著頭思考了一陣,而後深吸口氣,掃了眼跪了一地的內侍宮女,他吩咐身後的呂鏡:「廢后蔣氏按妃級辦理後事,隨侍宮女一併殉葬。」
一時間桂雨山房鬼哭狼嚎,其餘院落裡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的廢妃宮女們各自縮在房內
瑟瑟發抖,這期間一牆之隔的另一小院裡,曾經的占妃娘娘神色平靜低頭侍弄著牆角凋零一地的藍白小花,連眼都不曾抬一下。
第十天,廢后薨的消息傳遍整個皇宮,施施然,一身黑衣的傅流年出現在御書房,走動間衣襟飄飛如鬼魅,他行了禮,恭敬對上座的皇帝道:「父皇,您交代的事有些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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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期的最後一天,傅流年安排文帝看了出戲,特別布置過的天牢審訊室內,他陪同文帝坐在簾後看刑部尚書季通審案。
第一個被帶上來的是個老婦,粗布衣衫頭髮花白,極普通尋常,一入堂內老婦人撲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大老爺救命,大老爺救命。」
季通清清嗓子喝到:「王氏,你是何人來自何處所謂何事,速速招來。」
王氏哆哆嗦嗦道:「我我奴是江陰縣人,老實本分,日前,不知不知為何招歹徒追追殺,特來特向大老爺求救。」
季通眼一瞪:「一派胡言,你一介老婦,為何會被追殺。」
王氏嚇的臉發白:「大老爺,大老爺,奴奴說的都是事實,救命啊。」
「既如此,你可認得那人長相。」
王氏忙道:「夜晚看不太清,但奴奴記得那人黑色衣衫,身長七尺有餘,還有還有」她重重一拍頭,大吼:「那歹人是個左撇子。」
季動揮手:「帶人上來。」
衙差押了個黑衣人上來,季通指著那人道:「是否是他?」
王氏抬頭看過去,上上下下打量幾遍,猶豫道:「好似有些像。」
季通讓人將王氏帶下去,一拍驚堂木喝到:「大膽賊人,光天化日敢為非作歹,受何人指使,快從實招來。」
那黑衣人站的筆直目光犀利神情倔強,他狠狠瞪了眼季通,哼聲道:「少廢話,要殺要剮隨便,老子一人做事一人當,此事無人指使。」
季通大怒:「石岑,她一無財無勢的老婦人和你有何冤讎,你竟要追殺她。」
黑衣人翻翻白眼:「老子看不順眼。」
「你想硬扛?」
「老子技不如人被你們捉到無話可說,動手吧,老子絕不皺眉頭。」他脖子一伸眼一閉,一副仍君宰割的架勢。
季通手一揮,啪一聲,一個東西落在黑衣人石岑腳邊:「看看這是何物。」
石岑隨意掃了眼,忽然愣住,慢慢彎腰拾起臉色大變,身形一動猛然向季通衝去,被衙衛一把按倒在地,噼里啪啦劈頭一頓棍子,被下了軟骨散的石岑根本無法還手,不一刻,已是滿身鮮血,嘶吼著:「混蛋,放了她。」
季痛讓衙衛停下,摸著鬍鬚氣定神閒道:「放心,本官只是請你女兒過來玩耍做客,好吃好玩還有人伺候著,當然,若她爹是個歹人那就另當別論嘍,石岑,你以為今日本官是來逼供的?刑部若要查個人,祖宗八代都能翻個底朝天,何況是你左手劍石岑?」他重重一拍驚堂木:「石岑,祖籍上饒,善使左手劍,江湖號稱一劍定乾坤,劍法快准狠,家中只餘一女,父母及妻子兩年前死於非命,你也受了重傷,而後,被廣賢王所救,曾在廣賢王府客居過半年,後不知去向,石岑,本官說的可對?」
一身鮮血的石岑雙眼緊閉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左手緊緊握著玉佩,這是他家祖傳之物,一直帶在他唯一的女兒脖子上。
季通落在堂下的目光充滿不屑:「只是,石岑,你可知,兩年前,你的父母妻子是如何死的?」地上人依舊一動不動,季通哼了聲,緩緩道:「那批殺手武功高強,若是仇人相殺你根本逃不掉,為何,恰好就遇上了那恩人?」
地上人忽然睜眼,精光暴漲:「你」
季通呵呵笑了:「當然不是我,我怎會有那本事」
簾後的傅流年唇勾了勾,這老狐狸有些意思,此時此刻盡然還能開開玩笑,他用眼角餘光飄了眼身旁的皇帝,只見他臉色漸漸陰沉,濃烈的眉緩緩蹙起。
「本官只是提點你,還有,你那女兒好似中了毒,本官特意找了宮裡的太醫來看了下,太醫說」他忽然頓住,地上那人呼吸一窒,使勁全力爬起身,撲過去,才一動又被衙衛按倒在地,石岑努力瞪大眼睛嘶吼:「放開我,你這狗官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季痛臉上肥肉抖了抖,心想,要殺要剮的你找後面那幾人才是,和我,實在沒半個銅板關係,只是,這些也只敢在心裡想想,咚,一拍驚堂木:「閉嘴,太醫診斷你女兒中的是慢性毒,一年多前所中,此毒名喚稚童,中毒者身量永不長,對大人是無用的,只對孩童有效。」
一年多前?石岑只覺眼前一花,高堂上季通的聲音再次傳來:「若想救你女兒,就把實情招來,何況石岑,你真不想
知道誰殺了你全家?」地上的石岑沒有說話,緊緊咬著牙像在抑制什麼痛苦,季通揮揮手扔過去一隻小瓷瓶,咕嚕嚕滾到石岑頭邊:「若你一心求死,本官就成全你,這是鴆毒,中者立死,你可再選擇它成全義士之名,只可惜唉唉,你那可憐的女兒,還有害你家破人亡的兇徒到是可以高枕無憂了,呵呵,可惜啊可惜。」季通一通話說的抑揚頓挫的,正正餘音裊裊繞樑三日沉默,永無止境一般,陰暗潮濕的審訊室里四壁上昏黃的火把搖曳,壓抑蕭殺的氣氛讓人喘不過氣,地上那人瞪著面前的小瓷瓶,目光幻散態混亂,已沒了剛來時那股倔強剛猛之氣
身後的帘子輕輕一動,季通微驚,張張嘴,尋思著再說些什麼激一激那漢子,地上傳來嘶啞的聲音:「你能保證治好我女兒?」
季通一喜,忙道:「是,本官保證。」
「不行,你這狗官如何讓人相信。」
季通臉黑了黑,飄了眼身後帘子,牙一咬,伸出三根手指正色道:「我季通在次發誓,不管石岑是否招認,定治好其女兒之毒,若有失言天打雷劈全家死光。」說完,吐了口氣,恨恨道:「滿意否?季大俠。」
「好,我說,是廣賢王傅盛年指示我去殺了那老婦。」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坐在簾後的皇帝更是大吃一驚,蹭站起身,動作太猛差些將椅子帶倒,身旁的傅流年輕輕喚了聲:「父皇。」皇帝一臉驚怒回頭看他,他搖了搖頭:「是非總會有論斷,我們再聽一聽吧。」頃刻間,皇帝已心思百轉,緩緩坐回椅上,傅流年輕輕咳了聲,一簾之隔的季通聽到那聲輕咳回過神,悄悄抹了下汗,餘光向後瞟了瞟,心想,果然如五皇子所料啊一時間,對他充滿敬畏之心。
石岑也聽見了動情,但只微驚了下,他此刻滿心都是他的女兒,於是繼續木然說道:「他派人來找我,說是要殺個婦人,我因欠著他情並未問緣由,只根據給的信息找了那婦人,原本是手到擒來的小事,誰知那老婦很是狡猾,半途又殺出一撥人,結果我被擒,事實便是這樣。」
石岑帶下去後,晚娘一瘸一拐被帶了上來,衣衫破爛頭髮蓬亂,小臉上一塊青一塊紫,這幾日來,她吃了不少苦頭,此刻跪在堂下,似乎風吹吹都會倒,季通站起身度到她身前,微微俯視:「剛才的那些,你可都聽清楚了?」
晚娘愣了半響漸漸醒悟過來,輕輕抬頭,眼神如針一般:「胡說,他不會。」
「他?是誰?」
「他我不知。」
「王晚,他利用你陷害你如今還要殺你母親,這樣的人你還維護?」
「不會,不會,他不會的」
「不會?左手劍石岑剛才的供詞你應該句句聽清,為這樣一個將你當棋子使的人賣命,值得嗎?」
「值得嗎?」她眼神漸漸迷亂,喃喃低語:「我不知,我不知他答應過的,他說一切都會沒事的」
「沒事,是啊,當然會沒事,背上謀害皇家的罪名你被活剮那是小事,你妹妹連著你母親都要被施以極刑誅九族,到那時,該死的全死了,當然,一切也就無事了。」季通盯著她,一句接一句句句誅心之語,早已被刑罰折磨的精疲力竭的女子眼看就要崩潰,她拼命搖著頭:「不會他說過愛我的,說過會好好照顧我母親,還有,柔兒,柔兒是他的人,她不會讓母親有事,你們胡說胡說」
季通重重哼了聲:「你知道為何那人要費神殺你母親?」他頓了頓,扔出一條錦帕:「是因為它。」錦帕飄落在地,從文帝這個角度隱約見到那上面寫著些字,季通道:「這是在你母親處找到的,便是因為你多留了心眼,寫下這帕子想給自己留條後路,卻差些害死她。」
晚娘呆呆看著地上的錦帕,好似痴了,紅腫的臉上神色不停變換,垂下的眼眸遮住了情緒,但那微微發顫的身子和捏的越來越緊的手,皆說明一切,季通兩隻小眼睛緊緊盯在女子臉上,緩緩放柔語調,低柔輕問:「值得嗎?」
值得嗎?輕輕三個字從季通喉間再次吐出,無異於穿心利劍,割斷晚娘心中最後一根琴弦,女子忽然狂亂嘶吼起來:「不會,我不信,他說過愛我的,他說過要讓我和柔兒一起伺候在他身邊的,他說過。我不信,他不會變,柔兒柔兒帶我去見他,我要見他,盛年,盛年,你在哪裡」她狂亂呼喊著狀若瘋癲,被衙衛牢牢按住,此時,之前那個老婦跌跌撞撞衝上堂來,抱住晚娘大聲哭喊:「阿晚,阿晚,你別嚇娘」
簾後的傅流年輕聲說了句:「二哥有位寵妾名王柔,堂上的女子閨名王晚,她們是親姐妹。」此話一出,傅璋華的臉色陰沉到極點他忽然憶起,第一次審訊完這女子時,她若有似無看了傅盛年幾眼,當時自己並不在意,卻原來這本就是傅盛年導演的一出嫁禍之戲正當傅璋華天威震怒又有些驚異不定時,傅流年在耳邊輕輕嘆了口氣:「可是為何?二哥這樣做可是
損人不利己啊。」
文帝傅璋華心思一轉猛然清醒過來,猛地拍案而起,暴怒中破口大罵:「好一招嫁禍之計,此計一施,這畜生雖損了些小利,卻可除去太子,畜生,這種事都敢做,若真讓他當上太子,指不定下一個要除去的就是朕。」他狂怒離開,傅流年忙提步跟上,依舊恭敬謙和,過分蒼白的臉上帶著淡淡憂愁,仿佛一個真心不願見到兄長相殘的好弟弟。
接下來的事,進展的很快,王柔被抓招供出傅盛年私制龍袍,金甲衛衝進廣賢王府搜出龍袍,晚娘招供出廣賢王其實就是花容天下的幕後老闆,那日花生帶著公主來花容天下時,恰好太子也在,於是傅盛年命晚娘安排人對公主下手,並將一切推倒太子身上,就如大家所想的,若公主出事,所有人都會想到只對太子最有利,人證物證之下,太子不認也得認,他許諾若除了太子將晚娘納入府中封為側妃,在花容天下翻出許多證物,並且又搜出一套龍袍,式樣與廣賢王府一摸一樣,晚娘還說,傅盛年在花容天下最喜歡做的事便是在密室里穿上龍袍當皇帝。
文帝是真真正正怒了,當即下令查抄廣賢王府將傅盛年投入天牢。
天牢里的花統領在一番毒打下老實招供,她其實是受到傅盛年威脅,她說,那天在花容天下她見到的是傅盛年。
從皇帝踏入天牢聽審到傅盛年被抓前後不到一日,傅盛年還沒弄明白髮生何事,人已經在天牢,只能一個勁喊冤枉呼父皇,周貴妃哭哭啼啼找到御書房,在門外接到一道聖旨:貴妃周氏量小善妒,無貴妃之儀,降為貴人。」只一天,從貴妃到貴人變了一個字,品級差十萬八千里,一日前她還是代掌鳳印寵冠後宮的貴妃,如今鳳印被奪只是小小的貴人,這還是文帝念著傅安陽,否則她只怕直接就被廢去冷宮。
天威難測,君恩似水,誰又知道下一個會是誰倒霉?後宮嬪妃人人自危。
又過了五日,一直喊冤的傅盛年認了罪,文帝懷著複雜的心情再次親自到天牢,本打算再問問,誰知,傅盛年一見到他就大呼:「我認罪,我認罪,都是我乾的都是我乾的」至此,文帝徹底失望,轉身而去,身後,白胖的季通抬袖抹抹冷汗。
五日前,傅盛年入獄,傅流年讓人帶話給他,說太子讓其找一身形和皇上相似的人去見傅盛年,但只能讓其見背影,每隔一個時辰出現一次,而後毒打傅盛年一頓,如此循環不停,剛開始傅盛年被還趾高氣昂,遠遠見到那背影大呼父皇冤枉,誰知,每次那背影出現過後,便有人衝進牢房狠狠折磨他一番,如此反覆,一天十幾次,他周而復始承受著從希望到失望到希望再到失望,不吃不睡,到第三日已經神思恍惚,到第四日,一見那身影便嚇得往角落縮大呼認罪
無論誰被這般見一次打一次一天來回十幾次都會瘋癲。
又過了三日,傅盛年被賜鴆酒死於牢中,死後不入皇陵,家眷貶為庶民,周氏一族挨了一悶棍,半天反應不過來,族中幾個暴躁脾氣的上串下跳,被家主右相周宸壓下,他咬牙切齒說出一個字:忍。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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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放出天牢那天是四月初一,再過幾日便是清明,春日正濃,陽光燦爛,遠遠近近花開滿城,連著風都帶著香氣,她深深吸了口氣,恍惚記得,進牢那天也是個大晴天,才短短十幾日,景依舊,人已經不同了吧,遠處款款走來那人身材高瘦,略顯平凡的臉上一雙眼睛精光四射,似笑非笑落在她身上:「花統領,別來無恙!」
她嗯了聲,依舊保持著抬頭的姿勢,隨口道:「今天天氣不錯。」
「沒被打死嗎?」走的近了,他厭惡地皺皺眉:「似乎心情還不錯!可惜,孤帶來的消息不太好。」
她心裡咯噔一下,緩緩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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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光而立的男子渾身透著一種意氣風發,以俯瞰天下的姿態看過來,他成功了,是完勝,不用打聽便知道,這一出苦情加悲壯加倫理的陰謀陽謀大戲以傅錦年的完勝為結尾,正如他當日說言,敢將自己置之與死地便一定有完勝的手腕,而她該為能再次站在太陽下感謝他,不是嗎?感謝沒有被兔死狗烹沒有被殺人滅口,當然,若不是後面的那些話,她甚至開始佩服起這個太子來。
「殿下,你說什麼?我師兄呢?」她面臉詫異。
傅錦年負手淡笑:「關於你師兄,事關安陽,父皇說,需要有人承擔。」
花生楞了片刻,繼而暴怒:「你他媽耍我?承擔個屁啊,大不了一拍兩散」
傅錦年聲音一冷:「花統領,最好記牢你自己的身份。」
「我」她兀然住嘴,臉色極其難看:「太子,當日是您答應保我師兄安全。」
當日在崇曦殿,傅錦年緩緩伸出手溫言笑語道:「來
,全心全意做孤的狗,你,從來沒得選擇。」他說,配合孤演一場戲,孤保證你師兄安全,然後,她去了皇帝面前自首從而引出花容天下引出晚娘以及後來的所有,傅錦年說,你身份特殊,牽扯在北狄、二皇子及左右衛之間,孤要你做一副藥引,為孤的登基之路掃清障礙。
「是啊,所以,今日孤才親自走這一趟,便是要告知你,解鈴還需系鈴人,韓石生的生與死最終要看安陽會如何,而這個問題確是孤無法解決的,只有靠你自己。」
花生呆愣愣在牢房門口站了很久,傅錦年不知何時已離開,直到失蹤許久的曹湘出現面前,她眨眨有些乾澀的眼睛笑道:「美人,陪爺喝酒去。」
她笑著,卻沒有往日的肆無忌憚飛揚灑脫,曹湘看在眼裡心疼在心裡,可臉上依舊麵攤:「流花濺玉樓,走吧。」
流花河畔早已春色撩人,桃紅柳綠奼紫嫣紅,花生選了張二樓臨窗的桌子,斜靠著窗欞一杯一杯灌酒,對面的曹湘白衣如雪姿態優雅輕輕抿著新茶,天生的優雅貴氣即使隨便坐坐喝些茶水已吸引上上下下不知多少少女的目光。
花生忍不住再次確認:「美人,你真不喝酒?」晃晃手中的酒杯,臉頰幾分艷紅,秀麗中透出幾分嫵媚,曹湘不知怎麼盡然有些臉紅,於是微微轉開眼,麵攤著回答:「喝酒誤事。」
誤事?她昂頭一口喝盡,苦笑:「人生難得幾回醉,要那麼清醒做什麼。」目光轉到窗外,入目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桃花,偶爾一陣春風過後,嫣紅雪白淡粉的花瓣打著旋飄落,頃刻間落了樹下的女孩兒們一身春色,她忽然有些羨慕那些著美麗春衫的女孩兒,豆蔻年華恣意歡笑,愛或者被愛都是真實存在,不像她,不男不女不清不白,曾經自以為傲的灑脫隨性卻原來只是任性和不懂事。
她想,或許大師兄說的對,洛家山的生活更加適合我。
「你在為韓大人的事擔憂?」
花生恩了聲:「曹湘,說說吧,這些天都發生了什麼?」
曹湘放下茶盞,想了想,簡短敘述了下這段時間的天翻地覆,他回鄉處理家事,半月前突接急報被召回,此時,韓石生和花生都已在獄中,接下來,便是她所知道的一部陷害與被陷害的反轉大戲,當然,對廢后蔣氏自殺她略略表示了驚訝,而後繼續喝酒目光又落在窗外,流花河上,緩緩駛來一艘畫舫,幾個少女俏麗船頭,其中鵝黃春衫的少女皮膚白皙杏眼桃腮很是美麗,吸引不少路人觀望,駛的近了會發現,那少女美雖美亦卻似乎有些呆滯,美麗的大眼睛沒有該有的皎潔光芒。
「她還是那樣?」她茫然說了句,曹湘也正看著畫舫:「聽聞好了許多,已經能認出一些人,不再哭鬧,只是」
她看向他,他輕嘆:「對一國公主而言,或許這一生也就這樣了。」傅安陽的事民間雖沒有流言,但到底知道的人不少,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要她這樣的天之驕女如何面對?
談話間,畫舫已在流花濺玉樓下靠岸,聽見響動的眾人齊齊轉頭看去,美麗的少女在前呼後擁中走上樓來,少了昔日的囂張跋扈多了幾分溫婉,臉上始終笑意漣漣,大眼睛掃過眾人,而後忽然甩開攙扶的侍女奔到曹湘桌前,指著花生笑的嬌俏可愛:「原來你在這裡啊,我找了你好久。」
花生一臉茫然,坐在對面的曹湘眼眸中中閃過一絲莫名情緒,有篤定有不忍只沒有驚訝,誠如五皇子所料,在傻子公主心中這個少年是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