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殿下敢做不敢認
2025-02-14 09:34:25
作者: 珂藍玥
見御穹若有所思地賞著曲子,不為所動,西門冰玉一陣滅頂的絕望,「皇上,難道,我們多年來的夫妻之情,竟斷送在畢多思的小竹筒上麼……盡」
丹陛之下,眉妃樂聲如水,倏忽起伏,戛然而止。
御雪兒舞姿雪紗袍袖飛旋一轉,穩穩停住身姿。
縱然曲子不是名曲,彈琴之人的琴技與舞蹈之人的舞姿也非高超絕妙,四周仍是一片嘖嘖讚嘆與掌聲。
丹陛之上,卻是另一番天地。
左側鳳椅上,太后俯視這一幕,容顏冷如寒冬雪霜。
宏大的金光迸射的九龍浮雕屏風前,御穹仍是溫潤含笑,難辨喜怒。
西門冰玉卻雙手撐地,渾身驚顫如秋風枯枝,正處於生死攸關之境!
錦璃鳳眸眨也不眨,靜觀這奇怪的一幕,只覺自己已深處冰火兩重天的地獄之中。
然而四周的人,包括她身邊的御藍斯,卻該笑的笑,該聊得聊,該吃的吃,該喝的喝,仿佛天塌下來,這些吸血鬼也不會覺得太意外。
「都起吧!」御穹這話亦是對皇后所言豐。
然後,他嚴慈參半地對御雪兒說道,「雪兒的舞姿還是沒什麼長進,進來又似長胖了幾分,跳起來越發不如從前。不過,能於眾人面前如此一舞,膽識可嘉,賞!」
御雪兒笑得燦爛無辜,仿佛不曾看到皇后坐回龍椅上時的尷尬窘境。「謝父皇!」
小小年紀已然知曉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什麼該言,什麼不該言,這是幸,還是不幸?錦璃悵然一嘆,發現自己委實不適合這血族皇宮。
御穹又道,「眉妃……同賞!」
錦璃聽得出,他喚「眉妃」時,聲音溫柔和暖些許,縱然並非深愛,已然是對眉妃與常人不同。
許是前世於後宮掙扎太久,過于敏感,錦璃幾乎是本能地,看向了妃嬪席位。果然,一片異樣的神情,不是妒忌,就是艷羨,不是嘲諷,便是鄙夷……而御穹身邊的西門冰玉,則眉眼沉痛,強硬別開了臉。
錦璃看著她那樣子,又是一番絕望。這個強硬狠毒的女子,原來也是可憐人。
御雪兒謝禮起身之後,卻道,「父皇,蘇姐姐今日有幸入了我血族皇宮,總該有所表示,不如,就讓她為大家跳一跳《飛鸞舞》吧!」
錦璃不動聲色,看身側的御藍斯,見他絲毫不擔心,不禁無奈。
眾人齊刷刷地把目光掃過來,錦璃只當未覺,還是紅了臉兒。
上次是被御藍斯催眠,她才跳得那般完美,瀝血腳殘,亦是能得眾人喝彩,這回……可如何是好?
近日來好吃懶做,她睡得骨頭都生鏽,那支舞鐵定是跳不好的。
錦璃正猶豫著是否該跳……
御藍斯突然冷笑了兩聲,「《飛鸞舞》是大齊太后為邀寵而舞。雪兒,你讓錦璃於我們血族家宴上公然跳這支舞,是何意?難道是要她向父皇邀寵?」
「我……七哥,我不是這個意思!」御雪兒對上他森寒的眸光,小臉兒頓時慘白。
「本王記得,方羽珠上次一曲扇子舞,可是被你公然罵作低俗,母后也未能阻止你飛揚跋扈的做評。《飛鸞舞》的舞衣,亦需薄紗廣繡的舞衣,難道你也想再罵錦璃一次?」
錦璃忙抓住他的手腕,對小孩子說話,他未免太不留情面。
丹陛之上,御穹只是笑吟吟地俯視這一幕,無甚反應。
錦璃越是頭皮發麻,如履薄冰。她不禁懷疑,御穹殺人時,也是這樣無害地笑著的。纖細的手被御藍斯溫暖的大手包裹在掌心,她才暗呼出一口氣。
御雪兒尷尬地僵站在原處,侷促地看向自己的母親求救。
眉妃擔心地跪下,「陛下,雪兒年幼不懂事,她不過是一直對那支舞心存好奇,所以才唐突。」
御穹這才開口,「眉妃,你未免太縱容她。帶雪兒退下吧。」
眉妃忙牽著御雪兒坐回席位。
錦璃越發地疑惑,照理說,御雪兒要求她跳一支舞並不過分呀!
御穹閒雅一歪,斜倚在龍椅靠背上,看向兒子身邊,那一臉惶惑的小女子。
「錦璃,你初入宮,該有所表示。朕聽聞,你的琴藝是大齊國師南宮恪親自教授,能否給朕彈奏一曲來聽聽?就借著眉妃的琴來彈吧!」
御藍斯這才鬆開她的手,錦璃忙起身行禮,腦海中卻霎時一片空白。
冗長的袍服拖曳過長毯兩丈長,頭上的王妃頭冠亦是千金重,壓得她秀美頎長的脖頸快彎下去。
坐於琴案前時,腦海方才恢復澄淨,卻如蕩漾的水,水底……莫名浮現南宮恪初次教她彈琴的情形。
那一年,在前生,她才四五歲……
他銀袍如雪,白髮如絲,於她眼中,他是神秘而能擎天的仙。小小的她,當他是年邁老者,知道他於朝中德高望重,能隻手遮天,亦是知道他多才多藝,
無所不能……
盛夏的暖風,吹著瑤雲閣粉色紗簾,他陪她坐在琴案前,修長的指按住琴弦,白皙的肌膚與古雅的琴相襯,似能頃刻間綻放出蘭花。
輕慢婉轉的琴聲,自那指尖流瀉,幽幽顫了心頭。
那時,她不諳情事,卻已聽出這曲子的不同。
「國師前輩,這曲子真好聽,叫什麼名字?」
「叫《彼岸千年》。」
「何人所作?」
「康悅蓉。」
「這個名字好熟悉,似從皇族史書上看到過。」
「是,她是大齊族譜上第一位公主,一位非常美麗的公主。」
「這首曲子似悲傷,卻又曲調婉麗,似歡樂,卻又暗藏憂鬱,她是因為經歷了什麼不尋常的變故嗎?」
「璃兒真聰明,竟能憑一段曲子,猜得這些?」
他溫柔握住她的小手,將她的指腹按在琴弦上,帶著她一根弦,一根弦……慢慢撥弄出曲調。
「璃兒說對了,她的變故很不尋常。她與血族王御穹相愛情深,卻無奈,御穹妃嬪眾多,明爭暗鬥,她……不幸,誕下次子時,死於非命。這首《彼岸千年》,是她與御穹相戀時所作,流傳千古,其中酸甜苦辣都傾注於這首曲子中。」
「前輩為何談這樣的曲子教我呢?不是應該先學簡單的童謠麼?」
「璃兒要先懂愛,才能領略所有曲子的精髓,樂由心生,心因情動,情之一字便如琴聲樂曲,能盪氣迴腸,亦能令人肝腸寸斷。」
說這番話時,他愛憐凝視著她,眸光像神秘清涼的月光,籠罩小小的她。
「璃兒將來長大成人,變成如康悅蓉公主那般美麗的女子時,也定能寫出流傳千古的曲譜。」
他期盼一嘆,所有的苦澀化為一吻,印在她的額頭。
那時,小小的她難懂那一吻的含義,只覺得,他比父兄更疼愛自己……
往事如煙,皎月清輝,滄海桑田。
盪氣迴腸的琴聲流瀉於大殿,仿佛一女子迴風舞雪,翩然起舞,仿佛一支墨筆,艷彩生輝。
那最靜好的時光,最燦爛的風霜,最初的模樣,都隨著曲調蕩漾流淌。
過盡千帆,歷經滄桑的心,沉澱澄明,那些波瀾壯闊的酸甜苦痛,凝成音符,埋葬了所有的離合悲歡。
不知,那位譜寫《彼岸千年》的女子,身在彼岸,是否安好……
錦璃身姿前傾,螓首微俯,肩,臂,手,於琴聲里,亦如動人的舞姿。
大殿之上眾人屏息凝神,完全沉迷於琴音中……
久活於世的美麗妖魔們,暗藏心底的苦痛都隨這裊裊魔音起伏……就連本是鄙夷怒盯著錦璃的東域王海瀾,亦是沉醉失了心魂,眼角有血淚,靜默滾落。
一曲終了,錦璃起身跪下行禮,四周一片微妙的岑寂。
御藍斯最先回過神來,啪啪突兀地拍了兩聲。
然後,大殿之上,掌聲如雷鳴,哭聲嗚咽……
太后亦是紅著眼睛,悵然長嘆,轉開頭拿絲帕擦臉。
錦璃抬頭時,正見御穹正走下丹陛向自己走來……他臉上,竟然有淚?!這個習慣以笑顏為面具的男子,竟哭得如此傷心?!
錦璃被他握住雙肩,攙扶起來,不安地開口,「陛下……」這首曲子,該是深宮禁忌吧。可她剛才一時失神,竟亂彈了這一曲。
「你彈得非常好,比悅蓉當年彈得更好更純熟,當年她寫下這首曲子因為身懷六甲,疏於練習,朕不曾聽過完整的。時間久了,朕已然遺忘大半,今日有幸,能聽你全部彈奏出來,朕……該對你致謝。」
說著,他竟凝重地彎下高貴的身軀,
「錦璃,朕多謝你讓朕見識到南宮恪的才華,也多謝你讓朕……讓朕……」
他話音哽住,激動地再說不出話。
所有的妃嬪,皇子,公主,親王……都起身,轟然跪下去!
錦璃鶴立雞群,怔然僵了片刻,意識到周圍劇變,惶恐地忙跪下去。
「陛下……您行如此大禮,可是折煞錦璃了!」
男人在情愛,永遠占據上風,他們可以逢場作戲,寵愛某個女子,甚至與之生兒育女,與其相伴永生,然而,心裡卻仍能深藏某個女子千百年……
這位帝王,到底是多情,還是濫情?!
他如此做,亦是宣告了,剛才的眉妃,相伴他坐於龍椅的皇后,以及所有的妃嬪,永遠無法匹敵他內心深處那個女子。
他如此狠毒,如此殘忍,卻又如此痴情!
不知血族史冊該如何評寫這位古怪的帝王。
將來有一日,她百年終古,化成一抔塵土,御藍斯是否也會在聽某位女子彈起這首曲子時,忽然想到她——蘇錦璃?!
一念暗生,心仿佛被長了毒刺的藤蔓纏繞,她跪在地上,痛不欲生
。卻並非因為生死相隔,而是難過於將來有一日,他被百官簇擁,被美人環繞,依然孤獨難捱。
那邊,跪在席位一側的御藍斯不適凝眉,兩滴淚璀璨地划過高挺的鼻樑,砸落在地毯上。
這個笨女人,竟這樣輕而易舉了,令所有人折服。
之前,他一直擔心,百官會阻撓,諫言,婚禮會一再拖延。
現在看來,他的擔心,都是多餘的。
*
家宴結束兩日後,錦璃仍是有些恍惚。
每想起眾吸血鬼環繞跪她的一幕,依然驚魂不定。
當時那些吸血鬼皆是感動落淚。
可,事後,有多少人對她暗生殺意,她卻不知……
一想到那首曲子將會把御藍斯推到風口浪尖上,她便懊悔不已。
所幸,宮裡是非不斷,大家似遺忘了。
她住進御藍斯年幼時所居住的寢宮,送禮之人絡繹不絕,宮中大小宴席皆是邀請。
御藍斯這兩日忙得不見蹤影。
這日晚膳之後,她在太后寢宮中用膳,才見到他和御之煌、御遙等眾皇子前來請安。
於一群衣袍奢華、容顏絕美的男子中,他果然……是最美,最賞心悅目,最惹人注目的。
她坐在太后身邊,偷偷瞧著他,發現他身上穿得竟是自己親手做得那套藍色袍服,不禁又雙頰緋紅。
在他禮畢起身時,見他看過來,她迅速避開他的視線。
她不是糊塗的女子,經過這兩日,已然明白,他所謂的選妃大典,不過是……正籌備與她的婚禮。
而他這忙得不見蹤影,除了處理鏡水鎮刺殺一事,便是安排禮隊巡城,檢查婚禮籌備。
明白這一切時,她正與一群公主皇子妃在御花園的涼亭里品茗。
西門向蝶半真半假地給她送上一份禮物道喜,並稱她為弟妹,眾皇子妃皆是眼神曖昧地瞧著她……
若註定要離別,她不介意完成他這個心愿。
「彼岸千年」之後,他回想當初,縱然痛苦,總會是甜的。
太后示意眾皇子去各自的皇子妃與侍妾身邊就坐。
御藍斯卻無處安放自己,獨他杵在殿中央,「皇祖母,您……可以把璃兒還給孫兒了吧?」
他說地期期艾艾,半是撒嬌,引得周圍一片鬨笑。
太后挑眉,伸手握住錦璃的手不捨得放,「還?你且問問她是否想你?」
錦璃卻是不假思索地突然就開口,「想。」她現在是最幸福的女子,不介意讓他成為最幸福的男子。
然後,她承接眾人視線,與他坦然相視而笑,無限愛戀都傾注於這一眼中。
「不爭氣的丫頭,你這一個想字豈不是要得意死他?」
太后話剛說完,那俊美懾人的身影便倏忽如風,迅速上前,霸道地橫抱起錦璃。
「皇祖母,孫兒告退。」
太后又氣又笑,「臭小子,敢從哀家身邊搶人啦?!」
「您老何出此言?這人本就是孫兒的。」御藍斯一笑,抱著錦璃就出了門。
坐在御之煌身邊的西門向蝶妒恨地握住雙拳,注意到御之煌若有所思地看過來,她忙揚起唇角,與他十指相扣。
御之煌卻抽了手,握住了右邊侍妾的手,湊過去低語兩句,那侍妾低低地嬌笑起來,嬌嗔輕捶他的肩。
太后冷睨過去,「煌兒,在說什麼有趣的事?哀家聽說,你母后被皇上禁足了,可有此事?」
「他們呀,整天彆扭,鬧了一輩子,沒什麼大事兒,皇祖母別擔心。」
「嗯。」太后看向西門向蝶的腹部,「向蝶怎的還不見有孕?!」
滿殿,一陣尷尬,御之煌從容笑道,「皇祖母,這事兒得看緣分。」
「這話有道理,不過,你寵幸的女子卻都沒有懷孕過,煌兒,難不成你與子嗣無緣?」
「……」御之煌訕笑無言。
*
錦璃勾住御藍斯的脖頸,任由他抱著自己穿過枝葉濃密、生長超越千萬年的古老橡樹林。
「阿溟,我今兒早上更衣,發現自己的肚子變大了很多。」她貪看他絕美的側臉。
「呃……是胖了吧。」他目視前方,心虛地敷衍。
「還有奇怪的動靜,像……孩子在踢我。」
他駭笑兩聲,眉梢不尋常地輕跳,「應該……不會吧。」三四個月之後才會有胎動呢!難道是他記錯了?
錦璃繼續揶揄他,「我們……一直沒有避孕。」
「……」某人漂亮的額上落下三道黑線。
「我從書上看到,孕期只需五個月,這混血的小魔鬼就會誕生。」
「呃,是麼?」他額上黑線消失,又沁出一層冷汗,不自然地輕咳了兩聲。
「我經常喝得藥膳
粥里,加了安胎的配方呢。是你安排的吧?」
「……」他眼看著地面,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可是,找呀,找呀,找呀……就是找不到。
「當然,你自己轉變子嗣,創造出一支強大的軍隊,自然是不需要我為你生兒育女,不如,我就把這孩子……」
找地縫的某人頓時勃然大怒,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惡魔,頓時瞪起紅眼睛。「蘇錦璃,你休想!」
「所以,你是承認,你做了壞事不敢認?」
「我……沒有!」
「難不成別人的骨肉還能跑到我腹中來?」
他無奈地停下腳步,放她下來。
碧影斑駁,她揚著臉兒,肌膚上有微微的光澤隨著溫柔的笑閃動……
發現她眼裡並無怒色,他才鬆了一口氣。
「璃兒,我怕嚇到你,怕你為了復仇,不肯接受這個孩子,所以……我……」
她踮起腳尖,輕輕吻上他的唇。
「我一直期望給你生一個孩子。」這樣,她百年魂歸入土,有他不至於太孤獨。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唇上甜軟如蜜,心神一震,狂喜如絢爛煙花自心底炸開。
他激動擁著她一轉,將她抵在路旁的橡樹上,再也羈壓不住狂烈的熾情……
一道冷酷的青影由遠及近,看到樹下忘情擁吻的兩人,翹首水紋革靴遲疑微頓,壯偉的身軀一轉,迅速移開視線,低沉地輕咳了兩聲。
御藍斯聽出來人的聲音,迅速鬆開錦璃,將她擋在身後,「東域王,有事?」
「殿下……能否借一步說話?」
「事已至此,已沒什麼好說的。鏡水鎮一事,本王看在與海冉過去的情分,可不予追究,父皇已然懲處畢多思,方羽珠與皇后等人,事情將錯就錯,就此作罷。」
東域王黯然俯首,單膝跪下,「臣……知罪。」
「起來吧。」御藍斯不耐地冷睨他一眼,拉著錦璃經過他身側。
東域王忙起身追上前,「殿下,能否允許臣與錦璃郡主單獨聊幾句,臣對天發誓,絕不會傷害郡主。」
御藍斯看錦璃,錦璃點頭。
他無奈地在她額角輕吻,「我在前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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