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心急如焚】

  蘇夜閉上眼睛，墨眉狠狠的擰在了一起，思緒開始飛快的運轉。

  王兄失蹤，他要如何……

  放下一切趕回王都？

  眼看著他算計的事情漸入佳境，此時回去則會前功盡棄。

  繼續按兵不動的等下去盡？

  萬一王兄真的發生了什麼意外……

  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幕極其怪異的影像，似是曾在何處看到的虛無幻影。當他一步踏入乾坤殿的後，剛好看到有人握著一柄長劍捅進了蘇漓的胸膛，但當他拼命想要去看清這一切的時候，眼前的畫面卻又像鏡花水月一般變成了泡影豐。

  門口處人影一晃，百里澈飛速的出現到了蘇夜的身邊。他抬手便扣住了蘇夜的脈門，接著便眼神一冷，彈指間將幾根銀針射入了他的心脈。

  「蘇夜，收攝心神，停止你腦中探究的東西，否則，碎心之毒便會立即發作，你會永遠變成一個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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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里澈清涼的聲音傳來，像是當頭給蘇夜潑下了一盆冷水，蘇夜恍然一驚，睜開了眼睛，糾結在腦中的畫面瞬間便消失了個乾淨，變成了茫然的一片空白。冷汗順著他的額邊不停的淌下，頃刻間就浸濕了他的後背，蘇夜抬手按在桌上，噴出了一口黑色的鮮血，他支撐住了險些栽倒的身體，看向百里澈沉聲道：「王兄失蹤了。」

  「我知道。」看著桌面上那黑色的血漬，以及蘇夜幾近透明的臉色，百里澈的臉上也不見了平日裡漫不經心的神色，「蘇漓入了長生國皇陵。」

  方才，四方城暗衛前來傳信，告訴他蘇漓對外宣稱舊疾復發，將朝政全都交給了丞相謝正周，然後便帶著陸荃去了鬼宗密地。他身邊本來跟著數名暗衛，但入了皇陵之後，蘇漓意外觸動了皇陵機關，然後便自皇陵中不見了蹤影。

  身為長生國的正統皇室後裔，蕭妃曾告訴過蘇漓皇陵中所有的機關陷阱，陸荃先後跟隨著蕭妃和蘇漓，也知道皇陵中都暗藏著什麼樣的危險，然而蘇漓觸動的機關陸荃卻聞所未聞，與蘇漓失散之後尋遍了皇陵也找不到他半點蹤跡，所以，他連忙令傀樓送出了八百里加急，將此消息分別告訴了蘇夜和百里澈。

  百里澈接到消息後，第一反應便是趕回王都去尋找蘇漓，但穆安緊跟著出現，告訴他蘇夜內傷發作，百里澈這才冷靜下來，匆匆折回了蘇夜的身邊，然後，他便發現，蘇夜發作的不止是內傷，還有他心底已經沉寂了很久的心魔。

  上次在蒼溶洞的時候，蘇夜便因為誤入了迷心陣而誘發過心魔，直接導致他神智全失，完全被迷心陣里的幻想所惑。後來他被瞳依從陣眼裡拖出，並被瞳依用類似迷心曲的手法封住了記憶，讓他忘記了曾看到的一切，但百里澈卻在此時忍不住深思，蘇夜到底曾在迷心陣里看到了什麼。

  他一直都認為，蘇夜的心魔便是瞳依，此時看來卻並沒有那麼簡單，單只是聽到蘇漓失蹤，他便內傷復發心思鬱結。若是他再晚來片刻，他便會因心神大亂而誘發碎心之毒，心脈碎裂成為一個廢人。

  除了瞳依之外，蘇漓何時也在他心底刻上了解不開的心結？

  百里澈略一沉思後道：「蘇漓不會那麼輕易出事，之前我曾放出過消息，想將秦清誘去南聿，後來接到暗衛的傳訊，說秦清動身去了北齊，蘇漓想必也是知道了這個，才會冒險去了皇陵。雖然他雙腿已廢，但他的武功同我不相上下，這世間除了秦清與將離，沒有人能敵得過他。」

  蘇夜和瞳依的眼底頓時划過一絲意外。

  王兄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麼？他們從未見他與人動過手，雖然猜到他還有隱瞞，身手定不會太弱，卻也沒想到他能深藏不露至此。

  「皇陵中有什麼東西。」蘇夜的心底越來越沉，不祥的預感也越來越嚴重。

  雖然他和瞳依進去過一次，但那是在將離的指引下毫無阻攔的通行。

  秦清和將離會藏身在那裡，再加上那地宮是千年前長生國所建，而且還隱藏在鬼宗密地中，那內里的兇險定然是難以估計，如今王兄失蹤，他總覺得不會是誤觸機關這麼簡單。

  「皇陵里藏著能治住秦清的東西。」聽到蘇夜的詢問，百里澈眼神一深，不著痕跡的看了瞳依一眼，瞳依的雙手咻然緊握在了一起。

  百里澈在騙蘇夜……

  蘇夜還不知道現在的秦清其實是海神殿的祭祀伶九，王兄入地宮一定是有什麼迫切的理由，而這理由也定然與他們的身世有關，所以百里澈才會這般的閃爍其詞。

  「我們回王都。」聽到了百里澈的回答，蘇夜的臉色頓時更加沉重，張口就欲吩咐穆安穆平。百里澈眼神一冷，「你現在折回王都，是要將蘇漓對你的寄託和希望，將你現在所籌謀的一切全都毀於一旦麼！九州大陸戰事已起，除了海圖國，其他五國皆已捲入其中，你現在貿然抽身，這時局的發展就會徹底失控。若是讓秦清趁虛而入，你還能憑什麼一統九州！」

  「江山帝位可以世代更替！但本王的王兄只有一個！」蘇夜同樣一臉

  冷色的望著百里澈，「我如今既能攪亂六國的平衡，還能把藏匿了這麼久的秦清給逼出來，那日後便一定能重掌一切，把失控的時局重新導回正軌！百里澈，九州大陸會變得怎樣與本王無關，本王今日會站在這裡由始至終都是為了王兄！為了實現他一統九州的心愿，為了給依依解毒讓她不再受任何威脅，為了給流風一個太平盛世讓他能平安的長大！若是他們任何一個有什麼意外，那本王如今所做的一切便毫無意義！」

  「所以你就不顧自己的生死，不顧蕭妃和蘇漓這十幾年的苦心，像個蠢貨一樣的把自己送到秦清的手中麼。」百里澈一聲冷笑，「一統九州的心愿？呵呵……從古至今，唯一一個在乎九州和平，愛護這天下所有生靈的聖人只有你母妃一個！蘇漓的心愿從來都不是一統九州，甚至也不是為了給蕭家復仇，他唯一的心愿是希望你們能不再遭遇任何危險的活下去！」

  百里澈有些嘲諷的勾起嘴角，「莫說你現在的傷勢根本經不起長途跋涉，便是你能回去，也不過是趕著回去送死而已！本城主不妨告訴你，秦清此生最恨之人便是你的母妃，而你母妃此生最愛的除了九州天下便是蘇漓和你！你以為蘇漓為什麼要把你們全送出大雁？你以為他殫精竭慮機關算儘是為了什麼？他是為了能從秦清的手裡保住你們所有人的小命！」

  「秦清她已經瘋了。她活著的目的是為了看到天下大亂生靈塗炭，是為了看著你和蘇漓永世難安一生痛苦。蘇漓和暮紫依遭遇的過往只是一個開始，現在便輪到了你跟小暮兒！之前是她認為你們太弱，所以才躲在暗處冷眼看戲，但你和小暮兒竟然騙了她又傷了她，秦清她怎麼可能會繼續蟄伏！她沒有立刻找過來殺了你們，是因為她更喜歡看著你們生不如死。蘇漓定然是為了牽制於她，想到了什麼對付她的辦法，才會貿然進入皇陵。」

  「秦清手下雖然無幾人可用，但並不代表她對王都發生的一切茫然無知，要不了多久，她就會知道蘇漓在皇陵中失蹤，也定然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回王都。你這個時候撞到她手裡，豈不是辜負了蘇漓所有的苦心！」

  百里澈微微閉眼，臉上划過一抹沉痛的神色，「蘇夜，不要以為只有你一人真心在意蘇漓的安危。雖然本城主將墨玉交給了你，但四方城和本城主認可的九州共主，能讓本城主和四方城死心塌地為他所用的永遠都只有蘇漓一個！如今他讓本城主寸步不離的跟在你身邊，本城主便是打斷你的雙腿也不會讓你回去！」

  蘇夜和瞳依從未見過百里澈發這麼大的火氣，也從未聽過他用如此激烈的語氣說出過這等長篇大論。如今聽到他直白的訓斥，蘇夜面無表情的凝視著他，眼底卻划過一絲複雜的光芒，而百里澈也冷冷的回望毫不相讓，但因握緊而泛白的指尖卻泄露了他的心急如焚。

  沒有任何人比百里澈更清楚蘇漓的目的，也沒有人比百里澈更了解蘇漓的強悍。他不會無緣無故的失蹤，也沒有人能讓他輕易遭到意外，若是出現了連蘇漓都無法掌控的局面，百里澈不由得做起了最壞的打算，開始猜測一些他完全不敢想像的狀況。

  「你們不用再爭了。」看著面前針鋒相對的兩人，一直沉默不語的瞳依輕嘆了口氣，淡然的開口，「阿夜和百里便留在此處，繼續按計劃活捉東冽王耶律康，然後與白子安一同前往西涼。我馬上收拾東西，即刻趕回王宮。」

  「依依！」蘇夜一愣，回頭望向瞳依，瞳依淡淡的一笑，「原是定好了年後，想陪你過完生辰再離開的，如今只好委屈你了。」

  「小暮兒要自己回王都去找蘇漓？」百里澈皺眉，隨即點頭，「也未嘗不是一個辦法。」

  瞳依嘴角一揚，安撫的拍了拍蘇夜，「王兄的事情耽擱不得，你個百里城主此時都不能離開，由我回去再合適不過。」說著，她又眼含深意的看向了百里澈，「我走之後，便有勞百里城主照顧阿夜了。」

  「依依，我怎能讓你自己回去面對秦清。」蘇夜一把握住了瞳依的手腕，瞳依淡然的回答：「你錯了，這世間只有我能對付得了她。」

  就憑著她對伶九特殊怪異的感應，憑著她那一聲病態的『瞳兒』，憑著自己和姐姐都叫她一聲師父，她願意放開去賭一把，賭伶九不會輕易對她下殺手。

  只要伶九心軟，只要她能留住一口氣在，她就有機會找到伶九的弱點，替阿夜和王兄徹底剷除這個最大的威脅。

  「太危險了。」看著瞳依清冷的眼神，蘇夜搖頭，瞳依卻直接打斷他說：「百里城主說的沒錯，你現在有傷在身，天氣又如此寒酷，你根本經受不了長途跋涉急速趕路。等你趕回王都，不是白白送死就是拖累王兄，還浪費了王兄這麼多年的苦心籌謀。阿夜，你向來理智鎮定，如今不過是關心則亂，你靜下心來仔細想一想，由我回去是最妥當的選擇。」

  如水般清冽的嗓音滲入蘇夜的心底，逐漸澆滅了他心頭焦躁的怒火。凝視著瞳依明鏡一般的眼神，蘇夜突然露出了一絲苦笑，將手一松，緩緩的坐回了椅子上，似有些筋疲力盡的低聲道：「你去吧……」

  的確是他失了理智，失了往日的鎮定而方寸大亂。

  百里澈說的話句句在理，但他卻壓不住心底莫名的恐懼和焦慮，害怕王兄真的會遭遇什麼不可挽回的意外，至此之後再也不會回來。

  然而，他的焦慮卻輸給了瞳依的堅持。他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他都無法拒絕瞳依提出的要求，更可況，瞳依的決定是解決眼前處境最好的辦法。

  百里澈見蘇夜終於冷靜了下來，抬手一揮，將方才封住了他心脈的銀針拔下，「小暮兒，不忙著出發，我還有事要交代。」

  他將銀針收起後看著蘇夜道：「我會儘快把你的內傷治好。這段時間你便給本城主靜心忍耐，決不可再讓傷勢發作。相信蘇漓，他沒這麼快被人害死。」

  目光轉向瞳依，百里澈又道：「我會繪製一張皇陵的地圖給你，等你回到王都之後，同陸公公一起再入皇陵仔細尋找。蘇漓若只是被機關所困，也不可能坐以待斃，一定會想方設法同你們聯繫，你們在地宮中多加留心便是。」

  蘇夜聞言深吸了一口氣，也抬頭對瞳依說：「沒錯，不急於這一時，待我仔細思慮過後，依依你明日再啟程也不遲。」

  看著找回了鎮定的蘇夜，百里澈也恢復了平日裡的淡然，他漫不經心的看了瞳依一眼，「交給你了。」然後便轉身翩然離去。

  瞳依望著百里澈的背影，心底忍不住一陣感慨。

  她不知道當年百里澈和王兄共同經歷過什麼，只是此時才算真正明白，『生死之交』這四個字對百里澈意味著什麼。

  其實，百里澈應該比蘇夜更加上火，比自己更加急切的想回到王都去吧。

  他曾聲稱四方城已經跳出宿命輪迴，擺脫了長生國千年來對復國的執念，可如今看來，不管是百里澈，還是傀樓長老，以及海神殿這些傳承下來的長生國後裔，其實從未忘記和放棄過那歷經千年早已融入血骨和靈魂的烙印。

  蘇漓和蘇夜繼承的血脈，昭示著他們擺脫不掉的宿命輪迴，二蕭妃當初選擇了雁王，選擇了那個在千年前竊取了長生國國祚的蘇氏一族的後人，也不知是對蘇氏王族的報復和嘲諷，還是對長生國皇族的挑釁和抗爭。

  以她這些日子以來對蕭妃的了解，應該是後者吧……

  「依依。」失神間，蘇夜的聲音傳入了耳中，瞳依低頭，見蘇夜嘴角掛著一絲略帶憂傷的淺笑，握著她的手不放心的交代道：「回去之後，萬事小心。」

  「你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王兄。」瞳依抬手輕柔了拭去了蘇夜唇邊的血漬，心疼的說：「快些將傷養好，然後早日帶流風回王都與我和王兄匯合。」

  蘇夜的臉色立刻一沉，「找到王兄之後，立刻回來見我。明知道我要找齊了解藥解決了這幾國王族才會回去，你是故意說這些來氣我的麼。」

  等他回去，最快也要三年，這死丫頭是打算三年內都陪在王兄身邊麼。她有沒有搞清楚自己是誰的王妃。

  瞳依頓時啞然失笑，勾著嘴角道：「我以為你會像我保證，一定早日一統九州，以最短的時間找齊解藥回來救我。」

  「我不會讓你有事的。」蘇夜握緊了她的手，將她拉進了懷中抱著她說：「王兄也一樣。」

  「嗯，我會幫你解決了秦清，替你守護好王兄的安全，在王都等你凱旋歸來。」瞳依摸了摸他的腦袋，心底突然湧起了無限的惆悵和不舍。

  這次回去……要與蘇夜分開多久？

  自從她來到雁國，似乎還從未離開過蘇夜太長時間，他們一直都形影不離，互相陪伴互相守護，但此番分別，怕是要有一年半載見不到他了。

  他們的對手是伶九，是一個能把九州大陸六國王族乃至於長生殿都捏在掌心的瘋子，為了解決這個最大的威脅，瞳依已經做好了與其長期對抗的心理準備。她無法預料此行到底會發生些什麼，更無法像蘇夜保證要多久才能與他再相聚，但她卻知道，若是伶九不死，她與蘇夜的生活便永無寧日。

  「依依……」蘇夜突然埋首進了瞳依的頸間，收緊了雙臂將她狠狠的揉進懷中。瞳依自然知道他是捨不得自己，於是也默默的回抱著他，心底浮現出針扎一般的揪痛。

  她與蘇夜還有王兄要的都非常的簡單，只是想同所愛之人不受拘束的相伴一生。但身在王族，總有各種陰暗的傾軋出來攪局，所謂的平靜對他們來說反倒成了一種奢求。

  「為何要擺出這副生離死別般的模樣。」瞳依伸指戳了戳蘇夜的額頭，在他耳邊輕笑，「你是想咒我一去不回麼。」

  蘇夜瞬間抬頭，眼神幽冷的望著瞳依，「你若是敢傷到自己一去不回，我便是追到陰曹地府也不會原諒你！」

  「傻瓜……」瞳依環著他的脖子抵住他的額頭，「阿夜，我還欠你一個心愿呢。」

  她微閉著眼睛繼續道：「無法送你生辰禮物，我便自作主張幫你想了一個願望，等你回來後就幫你實現可好？」

  「什麼願望？

  」

  瞳依笑意盎然的睜開眼睛，眼底的溫柔為蘇夜展開了一副溫暖的畫卷，「明月宮裡的芍藥開了，王兄總是會過來喝茶看書，然後靜靜的看著你欺負流風。流風雖然長大了一點，但見到你卻還是會露出一副要哭不哭的憋屈模樣。姐姐被百里城主醫治好回來，能夠再次陪在王兄的身邊，我和你就站在荷花池邊，看著我們的小世子和小郡主跑來跑去……」

  「你說什麼？」蘇夜怔然的看著瞳依的笑容，就見她對自己眨了眨眼睛，有些無辜的重複道：「小世子和小郡主啊。八月十五我走了月橋回來，聽到你砸碎瓦罐後許願，想要一雙兒女然後帶著他們一起欺負王兄和流風的。」

  「依依……」

  「等你回來，這一切便全都能實現，這便是我送你的最後一個心愿。」

  看著瞳依如流晶碎火一般的眼睛，蘇夜的心底一陣激盪，他突然抱著她站起，堅定又急切的朝內室走去。

  「阿夜？」瞳依微微一怔，然後就被蘇夜放入了床榻，她眉毛一豎伸手欲攔，卻被蘇夜鉗制住了手腕壓在了頭頂。

  她耳根有些泛紅的輕斥，「你的傷！」

  這沒節操的小混蛋，明明是如此溫馨傷感的時刻，他怎麼就總能想到這裡去呢！

  「依依，明日你便要離開了。」蘇夜空出一隻手撫過她的側臉，附身在她唇邊道：「我一定會早日回到你身邊，向你討要我的願望。但在此之前，在你離開我的這段時間，我要你的身心都牢牢的記住我，直到我們再相聚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