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烽火連城（1）】

  天還未亮，洛城已撲撲簌簌的下起了小雪。恰逢冬至，嗖嗖的冷風一聲接一聲的呼嘯而來，空曠的大街上頓時便颳起了一層霜白色的雪霧。

  陽和客棧的天子一號房內，蘇夜裹著披風抱著個手爐，懶洋洋的斜偎在榻邊，像極了一隻蓄勢待發的野山狐，穆安立在他面前稟告道：「聖上已下令要洛城的駐兵封城尋找王爺，一旦找到就立刻帶王爺回京。屬下雖然令人在途中截了書信，但傳令官今日下午便能抵達洛城，還請王爺定奪。」

  轉眼間，距離蘇夜從使團失蹤已經過了兩個多月。秋季已逝，時節已入寒冬，各路人馬費勁了心思查找去蘇夜的行蹤，直到此時，才發現他身在洛城。

  在此期間，四方城的暗衛發現秦清並沒有任何追來的打算，而是一直蟄伏在王都，所以，蘇夜便也放心的召回了傀樓暗衛，緊鑼密鼓的開始了他最初的計劃盡。

  「待天亮後城門開啟，立刻離開洛城前往西涼的巒城。」聽到了穆安的稟告後，蘇夜微微一笑，不疾不徐的下令，然後轉頭看向一旁的百里澈，「長生殿被齊王偷襲，秦逸到現在都還沒有任何行動麼？」

  在他失蹤大概七日左右的時候，北齊傳來消息，說是齊王景燁飛御駕親征，率領五十萬大軍攻上了覅西山的長生殿。

  

  景燁飛得來的覅西山地圖，自然是蘇夜早先交代了蕭敬刻意送到他的手中的。蘇夜料定了齊王好大喜功又不可一世，在知道了秦逸和夙衛軍的主力都不在北齊後，定然會認為長生殿不過是一座空架子，然後急切的率軍攻打進山，意圖剿滅長生殿來證明北齊的強大。

  事實證明，蘇夜算計的一點都不差，景燁飛果真在得到消息的三天後便御駕親征，但他沒有想到，長生殿裡雖然沒有夙衛軍主力，聖君秦逸也身在他處，但聖殿內卻聚集了無數的高手，放眼望去大部分皆是排名九州大陸前百名的人物。所以，景燁飛帶去的五十萬大軍沒有討到任何的便宜，在折損了將近二十萬的兵馬後，不得不戰敗退走，並且緊急傳訊令景元睿回宮，同時又調集了邊境處的近百萬駐兵，打算捲土重來，再次攻進覅西山豐。

  「本城主已經下令把秦逸身在南聿的消息透露給秦清。秦清既然現在放棄了繼續針對你，那她便會將目標轉向秦逸。秦逸很快就要自顧不暇，哪還會顧得上去找北齊的麻煩。在他的眼中，六國中的任何一國從來都不是他的敵手，他忌憚的只有秦清和將離。長生殿四周布滿了機關陷阱，又有十殿高手坐鎮，不管景燁飛調集多少人馬，想要攻進長生殿都是難上加難。即便他不惜用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達到了目的，真的剿滅了長生殿中人，於秦逸來說也不過是斷了幾根手指。只要夙衛軍還在，六國的兵馬就絕不是他的敵手。所以，不管景燁飛現在如何挑釁，秦逸都不會太過在意。」百里澈翹著二郎腿坐在一旁，一邊喝著熱茶一邊回答蘇夜的話。

  蘇夜現在武功未復，百里澈已經待在他身邊兩個多月之久。打從蘇夜接了墨玉之後，就像蘇漓附體了一樣，完全不知道客氣二字怎生書寫，干錯利落的將百里澈當成了軍師來使喚。

  「景燁飛急著將景元睿召回，應是為了從葉靜衣的口中探聽消息吧。葉靜衣可知道長生殿的機關如何破解麼。」蘇夜一邊思考一邊繼續問。

  之前他與瞳依還在使團的時候，葉靜衣用迷心曲操控了景元睿，不惜自降身份也要待在他們的身邊，誰料景燁飛下達了召景元睿回京的消息以後，葉靜衣竟然又回到了景元睿的身邊，她是想利用景元睿的庇護回到長生殿中？

  「應該知道。」百里澈點頭，「她十二歲以前就被養在長生殿中，對那裡的環境應該非常熟悉，若是她出賣了長生殿為齊王帶路，齊王倒是能少損失些兵馬。」

  不過，也只是少損失一些而已。

  避過殿前的陷阱機關，卻避不過殿內高手的追殺，齊王妄想單槍匹馬去槓上長生殿，註定只能換來慘烈的收場。

  「東冽西涼和南聿最近可有何異動？」蘇夜的目光又轉向了穆安，穆安連忙回答：「東冽王突然在邊境增加了三十萬的朱俊，近日來不停的在與西涼交界處的原夏谷徘徊。南聿祁郡王和西涼三王子再有三日便能抵達中皇山下，而南聿太子則暗中來到了南聿邊境，並且派人尾隨在使團附近，似乎是想暗中對祁郡王下手。」

  「北齊對長生殿，東冽對西涼，南聿則是內亂麼……」蘇夜微微勾唇，「時機倒是不錯。」

  「你打算做什麼？」百里澈饒有興致的看著蘇夜，暗中猜測蘇小王爺會用什麼方法將現下的時局攪合的更亂，就見蘇夜的眼底划過一絲邪惡的光芒，「冽王既想趁火打劫，又想保存實力，本王豈能讓他占盡便宜白撿這麼多好處。既然他已經在原夏谷徘徊，想來正是在尋找攻打西涼的機會，既如此，本王便給他製造一個不得不出兵的機會。穆安——」

  「屬下在。」

  「令傀樓……」

  「等等。」蘇夜的話還未說完，一直都默不作聲的瞳依突然打斷了蘇夜的話道：「巒

  城身為西涼與東冽交界處的城池，向來都戒備森嚴。你是打算直接以雁國特使的身份入城，還是要暗衛們將你偷偷送進去。」

  蘇夜看著瞳依眨了眨眼睛，「自然是偷偷潛入，有你們和傀樓暗衛，即便本王武功未復也不會變成拖累吧。」說著，他的眼神便落在了百里澈身上。

  瞳依微微一笑，「不妥，我有更好的法子。」

  「嗯？」蘇夜立刻坐直了身子看著瞳依，「依依想做什麼。」

  「堂堂正正大搖大擺的進入巒城。」

  *

  天際微亮，雪花依舊在細細密密的飛揚，看上去絲毫沒有停歇的打算。洛城的上空突然揚起了肅穆的鼓聲，然後，緊閉了一夜的城門再鼓聲中緩緩的打開。

  天子一號房裡，蘇夜和百里澈皆臉色沉鬱的盯著自己身上的打扮，然後又看了看一旁巧笑倩兮的瞳依，半晌後，蘇夜無語的問道：「依依，這就是你所謂的辦法？你真的要這樣進入巒城？」

  瞳依滿意的上下打量了他兩人一眼，「沒錯。」

  她上前將蘇夜身上的披風拉近，生恐他沒有武功護體再度得了風寒，蘇夜微微咬牙，看著瞳依身上的裝扮眯眼，「你把我和百里澈打扮的不人不鬼也就算了，自己穿成這副模樣又是為何！」

  「方才不是已經告訴你了，為了大搖大擺的進入巒城啊。」

  「你——」

  「好了別廢話了。雖然穆安說傳令官下午才會抵達洛城，但保不准他突然抽風提前來了也說不定。到時候洛城一封，你便只能被押解回王都，我們還是早些出發為好。」

  「王兄這麼做，又是為了欺騙秦清？」蘇夜的目光轉向百里澈，百里澈莞爾一笑，「若不做出你們兄弟互生罅隙的假相，只怕秦清也不會按兵不動這麼久。她生平最喜歡看的就是骨肉相殘至親反目摯愛生恨的戲碼。現在九州大陸上有無數人都在尋找你的行蹤，盛傳你得到了龍脈地圖欲要去開啟寶藏招兵買馬，然後殺回王都向蘇漓復仇。若是蘇漓不回應一二，豈不是對不起秦清這般煞費苦心的安排？」

  「老妖婆……」蘇夜嘀咕了兩句，不滿的瞪了瞳依一眼，再度咬牙，然後嘆了口氣，「下不為例，這次便由著你玩的開心。」

  瞳依眯著眼睛一笑，然後便牽著蘇夜推門出去。

  「表嫂。」門外，蕭白也打點好了一切在外等候，看到蘇夜和瞳依出來，忙笑眯眯的迎了上來。

  之前跟著百里澈去引誘秦逸，在甩掉常三之後，百里澈便差四方城的暗衛將她送回了王都。但她不甘心兩人獨處的機會就這麼輕易的錯過，又得知蘇夜和瞳依意外失蹤，於是便想方設法的在中途溜走，獨自追去了使團營地附近。

  身為蕭家的後人，百里澈怕她亂走亂晃遇到秦清，被秦清一個不順眼隨手要了小命，只得下令讓暗衛又把她帶了過來，將她丟給了蘇夜和瞳依。瞳依知道蕭白對百里澈的心思，便答應了蕭白的請求，讓她也跟他們一同隨行，所以，蕭白便一直跟著他們到了洛城。

  視線落在了百里澈的身上，蕭白的目光微微一窒，傻傻的看著面前一身錦衣的男子，心臟開始急速的跳動。

  往日裡，百里澈皆是一身兩袖清風的青色衣袍，長發用髮帶隨意的一綁，身上唯一的飾物便是手中的笛子，看上去像是隨時要飛升九霄的天外謫仙。但此刻，他一身玉帶錦袍頭束金冠，身上還披著銀色雲紋的狐裘披風，瞬間便從遙遠的仙人變成了貴氣的公子，多了幾分被紅塵浸染過的人氣，也多了幾分清俊迷人的雍容，看上去讓人更加忍不住想要靠近。

  察覺到了蕭白失神的目光，百里澈頓時又是一陣無語，頗為頭疼的抬手揉了揉眉心。

  方才小暮兒說要給他和蘇夜喬裝打扮，他還好奇小暮兒要將他易容成什麼模樣，卻沒想到，她直接讓暗衛找來了一身金燦燦的行頭，將他折騰成了個暴發戶的紈絝子弟的造型。

  看著身上金光閃閃的配飾，百里澈的眼底頓時露出了嫌棄的眼神。他四方城富可敵國，所用度的都是高貴風雅的玉製品，何時曾正眼看過這些惡俗的金飾。若不是她信誓旦旦的保證這是為了進入巒城的必須，他萬般懷疑她是存心報復故意戲耍自己的。

  目光落在了蕭白的身上，百里澈的目光也是一怔。

  「蕭小姐這是……」百里澈似笑非笑的轉頭看向瞳依，「原來並非我和蘇小王爺難逃小暮兒的魔爪，連五小姐也一樣被你算計在內？」

  蕭白的俏臉微微一紅，瞳依立刻白了百里澈一眼，都開手臂上的披風上前將蕭白裹住，「非禮勿視，我們小白打扮的如此漂亮，可不是為了取悅你百里大城主的。」她笑眯眯的捏了捏蕭白的小臉，「難為你了，不用緊張，等會跟著我便好。」

  蕭白偷偷看了百里澈一眼，然後一臉調皮的對瞳依搖頭，「連長生殿聖君我都騙過，如今我又怎麼會緊張，表嫂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小五便是。」

  「好。」瞳依勾唇一笑，回眸看著蘇夜

  ，「那我們這邊啟程出發去巒城。」

  蘇夜無奈的一嘆，低頭看看自己同樣比百里澈好不了多少的惡俗的打扮，然後對身邊的穆安吩咐，「出發。」

  巒城和洛城分別位於雁國和西涼的邊界，城中常年都有邊防兵駐守，所以城門的巡檢都格外的嚴謹。

  駐守洛城的兵馬是蕭家率領的蕭家軍，而蕭太尉早在蘇夜離開王都之前便給他準備好了邊境各處城池的通關牒文，所以，蘇夜等人離開洛城的時候並沒有遭到為難，但想要進入巒城卻要費一番心思。

  原本，他是打算在城外尋個隱蔽的地方待上半日，等夜深之後，再讓暗衛將眾人帶入城中。但瞳依聲稱有法子能光明正大的進去，所以，蘇夜便信任的將一切都交給了瞳依去處理。

  瞳依差穆安去準備了她需要的所有東西，將蘇夜和百里澈蕭白皆打扮了一番，然後，又買來了一輛華麗無比的馬車，安心的駕著馬車便朝巒城駛去。

  兩城之間相隔不遠，順著官道大約只有行進了兩個時辰，穆安穆平便看到了巒城的城門。

  「王妃，前面就是巒城了。」

  蘇夜現在的身份異常的敏感，在各國人馬的眼中就等同於一個金光燦燦的寶藏，而他們也徹底的離開了大雁，到了西涼的地界，所以，穆安穆平一瞬間便全神戒備，生怕四周會突然衝出來不軌之人，傷到了失去武功的蘇夜。

  「加速，直接衝進城門，若是被守城官兵阻攔，就告訴守城的將軍，就說大雁國十三王爺攜王妃來訪西涼，讓巒城城主前來相迎。記住，不要傷人。」瞳依淡淡的吩咐。

  穆安和穆平相視一眼，卻並未聽到蘇夜的制止，於是便直接駕著馬車，大咧咧的朝城門沖了過去。

  蕭白聞言頓時露出了崇拜的神情，而百里澈則莞爾一笑。

  又撞城門？

  她這是撞門有癮麼？

  想當初，她便是因撞塌了相府大門而名揚王都，現在，她又打算撞塌巒城的城門而名揚西涼麼。

  巒城的城門已開，自然不會再給瞳依機會巴巴的去撞，只不過當穆安和穆平駕著馬車氣勢洶洶的直接衝上去的時候，還是生生的衝出了一股要將巒城踩在腳下的彪悍氣勢。

  天寒地凍，又是冬至，城門處幾乎看不到進出的人影。突然，一陣轟隆隆的震地聲傳入幾個守城官兵的耳中，幾人微微一愣，然後愕然抬頭，接著，就看到一個金燦燦的龐然大物在風雪中急速的朝他們撞了過來。

  「敵襲！快！快關上城門！報告將軍——」

  一聲急切的大喝從城門處傳來，跟著，幾人下意識的便朝城門內衝去，想要將這來勢洶洶的馬車擋在門外，但他們的動作快，穆安和穆平的動作卻更快。穆安鞭子一甩，催促著馬匹繼續加速，而穆平則飛身上前，快如閃電般的來到守城官兵的面前。

  掌風翻飛，幾人噼里啪啦的倒了一地，城牆上的官兵剛要拉弓射向馬車，百里澈咻然出現在車頂，長身玉立，微微仰頭淡然的開口道：「住手。」

  清冽的聲音如同晨鐘暮鼓，在風雪中夾著力拔萬鈞的氣勢迴蕩在城牆上所有人的耳中，眾人只覺得耳中一陣嗡鳴，雙手顫抖的幾乎握不穩弓箭。

  看著一瞬間就被震得東倒西歪的守城官兵們，百里澈微微勾唇，揚聲道：「大雁國十三王爺蘇夜出使西涼，途徑西涼巒城，巒城城主還不速來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