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誰欠了誰

  古情突然感覺到有一種恐懼。

  一種對於這個地下的恐懼。

  古情是知道冥界有多陰暗的。

  她不是沒來過冥界，只是她來的都不是這最上面的一層。

  普通靈魂接觸到的鬼門關，黃泉路，奈何橋，這都是屬於冥界最上面的一層。

  

  再往下還有冥府，還有冥殿，還有十八層地獄。

  還有修羅煉獄。

  還有她煉製陰蠱的地方。

  還有……那個她永遠不想再去的，暗無天日的，深埋在地獄最深處的禁錮之地。

  她一直都是害怕這裡的。

  更害怕存在在這裡的人。

  她以為象徵著重生，幫人類洗刷記憶的孟婆是不同的。

  但是就在剛剛，她看到了孟婆的那個眼神。

  明知道流河的目的，卻還放任流河那麼去做。

  古情知道，孟婆沒有當場戳穿流河，沒有讓鬼差勾走流河的魂魄，讓他受盡懲罰已經是寬容，但是讓流河得不到他想要的那份刻意，還是讓古情感覺到一絲心寒。

  明知這就是孟婆的職責，明知孟婆是不可能讓三生石透露流河不該知道的信息的，但古情還是替流河感到心痛。

  他是那麼的想找到那個人啊……

  古情有些心酸，同時也在恐懼著，孟婆什麼都知道，就像是那個她永遠也無法戰勝的黑暗背影一樣，善與惡，罪與孽，一切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那古情又如何能順利的通過奈何橋呢？

  就算是她通過了，那真的就是她靠自己的本事瞞過去的嗎？

  人生在世，或喜或悲，或痛或恨，或愁或愛。

  前世今生，牽掛之人，痛恨之人，飲下孟婆湯，來生都形同陌路。

  你見這陰曹地府放過誰？

  就算她過去了，會不會也和流河一樣，其實一切都被孟婆盡收眼底？

  「鬼野你到底去哪兒了……」

  眼看距離橋尾越來越近了，古情下意識的抓緊裙擺，四下尋視著。

  她的腳下突然出現一種怪異的感覺，就像是有什麼在鼓搗著她的腳。

  她低頭一看——

  竟然是皇后！

  古情大驚，不可置信的眨眨眼睛！

  可是……

  此刻蹲在她腳下正用可憐巴巴的眼神咬著她的裙角的可不就是皇后嗎？！

  「你怎麼會在這兒……」古情連忙蹲下來，小聲的和皇后說。

  大概是這陰間讓它太害怕，皇后終於肯和古情交流了，而不是第一次見到古情時，雖然知道古情和別的人類不一樣，古情能和它交流，但那時候它還是很傲嬌。

  「嗚……我好像是死了……」

  古情：「……」

  廢話，你當然是死了不然我千里迢迢從人間鑽到地下來找你做什麼？！

  你這隻蠢狗難道現在才反應過來你已經掛掉了嗎？！

  皇后仰著小腦袋，可憐巴巴的盯著古情，兩隻小爪子不斷的在地上撓動著。

  古情見它這副樣子，也不好發作，只能儘量溫柔的說：「對，你是死了，那個小女孩，你的主人你還記得嗎？她委託我來帶你回去！你現在怎麼在這兒？你是一直沒過奈何橋，沒去投胎對麼？」

  「嗚……」

  皇后兩隻圓溜溜的小眼睛裡冒出了星星點點的水花，一隻小爪子怯怯的抬起，抖啊抖啊的碰了古情的腿一下，又忙縮了回去。

  古情：「……」

  你嗚嗚什麼你嗚嗚！

  你這隻狗關鍵時刻只知道嗚了嗎？！

  現在是賣可憐賣萌的時候嗎？！

  你倒是回答老娘的問題啊你！

  古情在心裡怒罵了這隻蠢狗一萬遍，但是見這狗大概也是第一次死，哦不，肯定是第一次死所以她勉強理解了它的恐懼與戰慄。

  「好吧好吧問你這個問題也沒用，能在這裡碰見你正好，這樣我就不用過這奈何橋了。」

  眼見前面就是橋尾了，古情一把將皇后的魂魄抱入懷裡，轉身想走。

  不過，她頓了頓腳步，緩緩回頭看了看土台之上的那塊三生石。

  如果是她過去的話……

  她會看到些什麼呢？

  猛地晃了一下頭，古情你傻了嗎？

  你沒有飲下孟婆湯，怎麼會在三生石上看見前世今生？

  而且……你有什麼前世？

  在心裡埋怨著自己腦抽，同時抱緊皇后，古情一溜煙的就沿著反方向朝著橋頭跑了過去。

  古情走後，在原來她站著的那個位置，濃霧之中，一個身影逐漸顯現。

  鬼野抬手摘下了自己纏在頭上的衣料，露出的猩紅色的眼睛透過奈何橋上久久飄散著的霧氣，發出耀眼的光芒。

  他其實一直都在古情身後。

  只是他隱匿了自己的身形。

  在人間，因為他是屬於陰間的鬼王體質，所以他稍稍釋放陰氣，加上鬼力，就很容易隱匿在空氣中。

  但是在這陰間，陰氣本就極重，所以想在這裡還讓人看不見他，還是那麼久的時間，簡直耗費了他大量的鬼力。

  儘管如此，他也要躲。

  他絕不能讓孟婆看見他。

  鬼野微微朝後側了側頭，他想回頭看看孟婆，但是想了又想，還是放棄了。

  他雙手插兜，灑脫的沿著原路返回了。

  而他走的時候，孟婆用同樣淡然從容的神色瞥了一眼他的背影。

  正巧這時候有一個魂魄自孟婆手中接過孟婆湯，但是那個魂魄卻久久不肯飲下。

  孟婆將凝視著鬼野背影的視線收回，微笑著看著眼前的魂魄：

  「你似乎不願意飲下這湯，是否還有什麼牽掛？」

  那魂低聲啜泣：「我不想忘了她，我愛她……」

  孟婆見怪不怪，笑的依舊從容：「你若不飲這湯，就要跳入這橋下的忘川河，千年不得轉世，就這樣遊蕩在河水之中，而你的愛人，在這千年裡，一次次的走過這奈何橋，你也只能看著她，言語不通，她也看不到你。如此千年的煎熬若你能堅持過去，心念不減，你就可再入人間，尋得你生前最愛。」

  「只是，這千年的苦楚，忘川河水的血腥陰冷，你覺得真的值得麼？」

  那魂啞然，半晌後，他道：「我不是覺得不值得，只是怕千年後她也不會愛我。」

  孟婆笑著將湯水遞給他，仿佛並不懷疑他的這個藉口：「你為她一生所流的淚，都熬成了這湯，喝下它，就是喝下你對她的愛……」

  望著那魂魄如大多數魂靈一樣，最終選擇飲下孟婆湯，孟婆終於再次將目光投向已經快要走到奈何橋橋頭的鬼野，低聲呢喃：

  「世間萬眾魂靈都懂放下，都不得不放下，為何你非要對她執念呢……你終究還是覺得你欠了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