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一勞永逸
2025-02-08 22:17:53
作者: 薄慕顏
懿慈宮內,宸珠閣後殿的浴池大廳。
----躲在紗幔後頭的徐離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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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媽媽一臉惶恐不安,焦急道:「公主啊,剛才皇上就在柱子後頭站著呢!你怎麼能、怎麼能說那些話?奴婢不是提醒你了嗎?」以她的聰慧,自己上前勸解時,悄悄捏她的那一把,不會不明白,「這下子……,皇上定然是聽了生氣了。」
顧蓮神色平靜,「我知道。」
才剛沐浴過,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瑩玉紗裙,外罩淡紫色大袖衫,腰間並無束帶,只是松鬆散散的隨意裹著,越發朦朧如雲似霧。
竇媽媽不禁埋怨道:「公主前頭不知道也罷了,後來既知,怎地……」
「媽媽。」顧蓮披散著一頭及腰青絲,站在窗台邊月光之下,聲音宛若清涼的月華一般,「我的確可以上趕著去哄著他、順著他,但是心驚膽顫的,誰知道哪天會出錯就是死?況且一次能哄,兩次、三次呢?便是我不煩,只怕他也聽膩了。」
「以我這樣的不能見光的身份,若是皇上稍有疑心,便會墜入萬劫不復之地!」
「只有一個法子,可以讓我一勞永逸。」
「那就是……,不去把我扭曲成適應他的樣子,而是讓他來俯就我。」顧蓮繼續緩緩說道:「要麼我死!要麼不論我想什麼,他都不起疑心;不論我做什麼,他都能夠容忍!」她聲音細細的,聽起來卻是冰涼銳利,像是一柄攜帶鋒芒的利劍!似乎稍微動錯了位置,就會當即血濺在場!
竇媽媽竟然不自覺的心頭一寒,打了個激靈。
「走吧。」顧蓮開口道。
回去寢閣的路上,竇媽媽一路提心弔膽的紛亂想著,到底應了她前一句讖言,還是後面的……,結果進殿不見皇帝身影,不由大驚!
小宮女上來急急稟道:「鳳藻宮走水了!皇上剛剛趕了過去。」
竇媽媽吃驚之餘,稍稍鬆了一口氣。
正在她不停安慰自己,皇帝不是因為生了顧氏的氣離開,只是因為有事時,徐離突然又倒了回來。大步流星的趕回內殿,上前抓了顧蓮的手,「咱們的事,回頭再說。」低頭在她耳畔細語了幾句,然後鬆手,「等著信兒。」
言畢,又神色匆匆的走了。
顧蓮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抬起手,勾起嘴角淺淺一笑。
竇媽媽見狀,心頭大石總算「吭」的一聲落了地,----不消說,最終還是顧氏擰過了皇帝!心內大喜不已,越發對她起了畏懼之意,揮退了小宮女,方才小聲問道:「皇上讓公主等什麼?可是有事。」
顧蓮悠悠一笑,「不急,等下你就知道了。」
竇媽媽抬頭看她,仿佛有什麼東西和從前不一樣了。
眼前的顧氏,不再是那個灞水河裡撈出的葉二奶奶,那個玉為容、花做肚腸的嬌弱女子,她是能讓皇帝讓步的護國長公主,透出晶石一般的硬朗光芒。
怎麼說呢?不是變好,也不是變壞。
而是……,不論在什麼環境之下,她都能以最合適的方式存在!因為皇帝一次又一次的錘鍊,因為後宮一次又一次的洗禮,她迅速長成更強大的姿態!不斷較勁,不斷抗衡,不斷爭取,便是身如藤蔓,最終還是纏過了參天大樹。
眼前的她,身姿依舊纖細如柳,肌膚仍然凝脂如玉一般,一雙烏黑的眸子水洗過的清澈明亮,但卻透著幽幽深深的寒芒,叫人望而生畏。
她靜靜的站立著,身板挺直、目光堅定,有一種居高臨下的俯視他人之感。
此時此刻,已經成了和皇帝最為契合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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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藻宮內,跪了一地魂飛魄散的宮人。
即便是赤棠這種心性堅硬的女子,刀光里來、血影里去,都未叫她膽寒,此刻卻是臉色灰敗,----刺殺失敗、任務失守,或者死於高手利劍之下,也能接受,眼下卻要因為沒有護住活死人的皇后,而被震怒的皇帝賜死。
如此憋屈的死法,委實不甘。
可是皇權之下,這一切絲毫都不能反抗。
在整個鳳藻宮上下的人心如死灰之際,外面突然一聲通傳,「護國長公主駕到!」話音未落,便領頭走進來一個容光瀲灩的纖長宮裝身影,身後數十名宮人簇擁,將她眾星拱月一般簇在前面。
「皇后可有事?」顧蓮清聲問道。
「死了。」徐離臉色鐵青,情況比他預料的還要慘烈,怒氣已經不用裝了。
站在他身邊的大總管太監高勤,是清楚長公主過來為何的,見皇帝臉色難看、龍顏大怒,趕忙解釋,「鄧氏假扮宮人,縱火混淆眾人視線,殺傷鳳藻宮七名宮人,然後割破了皇后娘娘的喉嚨。」
犯了這樣的滔天大罪,自然不必再喊一聲「娘娘」了。
顧蓮不免吃了一驚,穩了穩心神,在殿內環顧了一圈兒,「怎地不見瑛嬪?」更奇怪的,鄧峨眉不是已經「病」了嗎?怎地還能出來行兇?!
高勤回道:「鄧氏是服了藥來的,那藥性子霸道,現在已經神智不清昏迷過去了。」
藥?想來不是什麼好藥。
顧蓮不再多問,那不是自己關心的重點,也不是徐離安排自己過來的目的,只是上前勸道:「事情已經發生,皇兄還是別太動氣了。」又道:「聽說火勢不大,現在已經撲滅了,沒有釀成大禍,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徐離冷冷道:「這些蠢材連個病人都看不住!留著也沒用,都帶下去!」
這帶下去,自然不會是帶下去歇息了。
當即便有宮人暈了過去。
不是鳳藻宮的宮人不想求情,但皇帝是個冷情的性子,怕再多言,不僅自己要死還會牽連家人,哪怕心中恐懼萬分也不敢多言一字。
「等等。」顧蓮抬手止住要進來拖人的護衛,再勸皇帝,「如今母后上了年紀,幾位公主和皇子都還年幼,宮中血光太重不吉利。」她道:「再說原是鄧氏不安分,心裡存了天大的禍胎,這些奴才也只是一時失職罷了。」
赤棠聽她有勸和寬恕之意,不由生出希望,搶先磕頭道:「求皇上容情,求長公主容情,奴婢願意為皇上和長公主肝腦塗地!」
誰人不怕死?她這一起頭,其餘的宮人也醒悟過來。
「求皇上容情,求長公主容情……」
大殿裡頓時響起了一片求饒聲、磕頭聲,像是生怕磕得不夠虔誠一般,一個比一個磕得用力,「咚咚」作響,不把頭皮磕破不罷休。
顧蓮淡淡開口,「都安靜一些,吵得皇上心煩。」大殿頓時安靜下來,然後她上前走到皇帝跟前,勸道:「皇兄,這兒血光陰氣太重了,我們且先出去罷。」
徐離冷著一張臉,不動身。
「夜深了。」顧蓮聲音溫柔似水,「皇兄便是生氣,也要愛惜身體,不如把這些奴才都鎖了起來,明兒一早再做定論。」伸手拉了他,「方才我過來的時候,麒麟醒了,不肯睡正鬧著呢,先回去瞧瞧罷。」
「都給朕看好了!」徐離雖然怒氣不減,到底站起了身,沒再繼續說要統統處死的話,被顧蓮拉了出去,高勤等人亦是跟著離開。
當即有侍衛進來鎖拿鳳藻宮的宮人,動作乾淨利落。
赤棠等人剛從鬼門關轉悠了一圈,都是臉色慘白,但心裡卻充滿了期望,----經過護國長公主的勸解,熬過了皇帝怒氣最盛之際,興許……,就會有一絲活命的希望呢?所有人的期望,都寄托在了護國長公主身上。
而此刻,徐離和顧蓮已經出了鳳藻宮,上了明黃色的御輦。
一路之上,兩人都是默默無聲。
卻沒有回宸珠閣,而是在徐離的吩咐之下,先去了金鑾殿,兩人靜靜的站在寬闊良深的大殿裡,一起注視那個高高的明黃色座椅。
徐離背負雙手,輕聲道:「不只是鳳藻宮的宮人,還有鄧氏身邊服侍的人,諸如紫藤等人,往後都將傾命為你效力。」又道:「諸如公主府的沈澈、穆世騏等人,你也要學會恩威並施,連他們的名號朕都想好了,就叫麒麟衛。」
她不是害怕嗎?不是整天覺得心驚膽顫嗎?那自己就松一鬆手,便是手指縫漏出的那點皇權,也足夠她用了。
當然了,她的話也沒有錯。
不站在同樣的高度,怎麼可能看到同樣的風景?怎麼可能互相平行對視?她遠比旁的女子更聰明,更能一針見血的,抓住最最要害的東西!
而這一切,自己都心甘情願給她,……只給她。
和自己相伴一生迎接風雨洗禮的女子,怎麼可以是柔弱的嬌花?她要盔甲,自己就為她打造最最精良的盔甲;她要利劍,自己就為她磨礪最最鋒銳的利劍!還有從前自己許諾的那個位置,也一併給她!
「蓮娘。」徐離握住了她的手,看著她,目光湛湛,「不要叫朕失望。」他道:「不離不棄,勿相負。」然後拉著她緩緩向前,在龍椅裡面坐下,「會有一天,朕……,要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攜你的手坐在這裡。」
----封后大典,皇后和皇帝會一起接受百官朝拜!
顧蓮從未在這樣的高度,從這個角度,去俯瞰金鑾殿的一切,感受著徐離沉穩而有力的大手,心情一時激盪難平。
徐離繼續說道:「你本來就是我一眼看中的妻子,我們還訂了婚,只不過中間陰差陽錯暫時分開罷了。」聲音篤定,「現在你又回來了,還生下了麒麟,朕……,會替你重新補辦一個盛大的婚禮。」
顧蓮盈了淚水,含笑點頭,「好。」她輕聲道:「我等著,等著喊你夫君的那一天。」
等到哪一日,自己便是不顧一切又何妨?真心終須真心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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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第一絲曙光照亮了整個人間大地。
這幾天發生的大事,實在太多太多了。
先是瑛嬪「病」了,緊接著惠嬪磕破了頭,鳳藻宮失火,薛皇后暴病而亡,以至於皇宮上下的人都是戰戰兢兢,有些承受不住,這一波又一波的巨大壓力,稍微有點風吹草動都會一哆嗦。
徐離沒打算公開薛皇后的死因,眼下外面的時局有些亂,那些暗地的波濤,那些明面上各地的流民軍,實在是不宜再添亂了。
對外只是宣稱,薛皇后久病纏綿、臥榻不起,最終醫藥無效病故了。
鄧峨眉被重新押解回去,得顧蓮「求情」,薛皇后和鄧峨眉身邊的宮人,全都保命下來。整個鳳藻宮的宮人,齊數遷移鄧峨眉的鐘粹宮,皆是待罪奉命行事,赤棠和紫藤兩個領頭輪班,十二個時辰看護鄧峨眉。
皇帝不處死鄧峨眉實在奇怪,但是她們只求活命,不問原因。
而其他人,更是連個皮毛都不清楚。
昨夜的驚天動靜,在私下裡,也就變成了「鳳藻宮走水,皇后娘娘驚嚇而死」,即便到了皇太后跟前,亦是這麼一個聽聞。
「好好兒的,怎麼就走水了?」皇太后不住的念佛保平安,與顧蓮道:「還好沒有鬧大,往後懿慈宮也要仔細一些,秋日裡,天乾物燥的……」
顧蓮聽她絮叨,不時的微笑附和幾句。
而徐姝,知道駙馬雲子卿難道一死之後,心情愉悅了不少,----至於傷心什麼的,根本不可能在她臉上看到。
她對雲子卿毫無感情,只有厭惡,死了反倒眼前乾淨!
不然真的將來給他納個侍妾,看著他們在自己面前卿卿我我的,還有那小崽子,想想也是一件晦氣的事,如今這般倒是更好了。
等到過幾天,雲子卿的死訊就會傳了出來。
到時候,自己經歷了「如意郎君」亡故的打擊,病個三、五日,再心灰意冷好些年也是平常,短時間內都不會被逼著去成親了。
正在想著,便聽皇太后問道:「姝兒,昨天駙馬怎麼提前回去了?」
「嗯?」徐姝回神,抿嘴笑了笑,「快別提了,他嘴饞,又急,那鹿肉還沒大烤熟就吃了好些,結果就鬧了肚子。」一臉笑顏如花的嬌嗔,「等下嬪妃們來了,母后可別再提這茬兒給我丟臉。」
如今還能過來請安的嬪妃,也就剩下鄧襄嬪和管氏姐妹了。
一番例行公事般的闊敘之後,不免說到昨夜失火,大管貴人自然是要在皇太后面前賣弄的,當即道:「昨兒惠嬪娘娘磕了頭,皇后娘娘又……,病故了。」她的臉上浮起一抹傷感之色,「臣妾發願,要回去抄錄一份血經焚化了。」
皇太后頷首道:「是呢,最近宮內血光太重,能夠消散一些怨氣也好。」側首分別看了看顧蓮和徐姝,「你們倆也吃三天齋戒。」
顧蓮知道她信佛信得重,況且這樣不是什麼難事,當即應道:「女兒聽母后的。」
不過大管貴人這般做作討巧,不免惹得徐姝一陣不快,在皇太后面前應得乖巧,等著散了回了後頭,便冷笑道:「自己要奉承還得繞上別人!煩不煩?!再說了,薛氏又是什麼好東西,千年禍害說得便是她,早死大家早清淨呢。」
顧蓮勸道:「人都死了,你也不值得再去慪氣。」又笑,「正巧我想親自做素雞和糯米八樣,回頭你嘗嘗,看看我的手藝如何,好不好?」
徐姝「撲哧」一笑,「行了,總拿我當小孩子來哄。」
話雖如此說,心下卻是願意受這份哄的,眼底眉梢都綻出甜甜的笑意。
回了宸珠閣,顧蓮果然淨了手,親自倒騰起各種吃食來,----針線上頭不在行,吃食上頭的天分卻是有的。當然了,也跟從前常年伴著黃家的人生活在鄉下,生活物質十分貧乏有關,越是嘴饞,自然就越是喜歡竭力做點美食了。
弄了半晌,得了,讓人給沈傾華送了一份過去。
「給她做什麼?!」徐姝「哇哇」大叫,「她又是什麼矜貴的人了?也配吃姐姐你親手做的東西!我不依……,原來不是特意給我做的。」
「好了。」顧蓮拉了她,避開人低聲耳語了幾句,「明白了吧?」
徐姝一怔,「這麼說,是……」看了看她,「你們和好了?」笑嘻嘻的湊上去,「姐姐,回頭記得幫我找皇兄要護衛啊。」還嘟了嘟嘴,「要是你不幫忙,我就把麒麟給抱過去養,九百護衛就是我的了。」
顧蓮失笑不已,「哪有你這麼求人帶威脅的?」
「我錯了。」徐姝告饒,「姐姐你這麼美貌,又這麼聰明,又……,又如此溫柔體貼善解人意。」胡亂拍了一通馬屁,然後吐舌,「你看,皇兄終究是擰不過你的,這點小忙算什麼呢?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兒。」
顧蓮笑嗔,「胡說八道!」
望著窗外一碧如洗的澄澈天空,沒有一絲雲彩,乾淨的恍若一面藍色鏡面,日頭漸漸升了起來,光芒而明亮,照得人心底一片乾淨無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