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解意(下)
2025-02-08 22:16:43
作者: 薄慕顏
顧蓮嘆道:「咱們也只是猜測罷了。」
葉東海聽得她說「咱們」二字,心情忽地好了一些,笑道:「只要有了線索,就不會兩眼抓瞎的亂找,慢慢查總會有結果的。」語氣微頓,「最主要的是……,如今你還好好的活著,這就很好了。」
說話間,不由自主的打量了妻子一眼。
梳了一個簡單的朝雲髻,微微半翻,只戴了兩支一模一樣的鏤花金釵,有一朵紫玉蘭跌在她頭上,真是人比花嬌、呵氣如蘭。
有微風吹動,掠過那一襲雨後天晴色的輕羅宮裝。
那衣衫亦是十分清減,只用銀線勾勒出錦葵花和藤蔓線條,風吹得衣袂翻飛,整個人仿佛籠罩一泓春日池水之中。
襯得她皮膚越白,明眸愈黑,有一種清澈出塵的如水氣韻。
不是不美,不是不好,只不過這一身宮裝打扮,將她和從前生生的區別開來,明明彼此盡在咫尺,但卻如同隔了一個天涯。
顧蓮剛好側首撣了撣肩頭的落葉,沒有留意到丈夫的神色,回頭清聲道:「還有一則沒跟二爺細說。」說著,將放在旁邊的一張圖紙遞了過去,「這是先前我憑記憶,臨時畫的一張圖,就是那個我們被劫持暫住的農莊。如果能夠找到這個地方,和圖上的景物一一對上,也就能確認對方是誰了。」
葉東海收回方才的心思,看著圖,沉吟了一會兒,「我明白,既然那神秘的買主十分有錢,那麼就在桃源鎮附近查找鎮上大戶,然後再去農莊上打探。」
顧蓮淡笑道:「想來那人以為我被送進了蕭蒼大營,斷然是不能活著回來的,所以也就沒有特別避忌,倒算是幫了一點小忙了。」
「這種用心歹毒、暗地算計的人,一定要找出來。」
「還有一點,很奇怪。」顧蓮心中有個迷惑一直不解,「說起來,我只是一個足不出戶的深閨女子,即便在安陽和……」不知不覺的減緩了語速,看了看丈夫,「和徐家訂過親事,頂多就是安陽郡範圍內有所傳聞,怎麼會傳到北方去呢?」
葉東海當然知道妻子在顧忌什麼,但卻只能裝作沒有看出來,頷首道:「這一點的確十分可疑。」接了她的話頭,「當初我也想過,那個神秘買主將你直接交給蕭蒼,多半是知道這一節的。」
顧蓮反問道:「那麼……,那個人會是誰?」
「我明白。」葉東海微微點頭,「都記下了,回頭一併讓人去打探清楚。」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句說完了正事,誰也不知道該繼續說點什麼,頓時出現一陣靜默,時間一點一點的瞧瞧溜走,氣氛越來越不自然。
「對了,二爺。」顧蓮總算想起一點話題來,說道:「端敬親王一直對我很不滿,三番兩次要置我於死地,他這個人面上和藹、心思深沉,往後二爺跟他相處時,記得要時時刻刻小心一些。」
說到後面,自己都忍不住有些嘆氣,「其實……」心裡酸酸的,哽咽道:「二爺守孝和分家的心意,我全部都明白的。」
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她看得清,----葉東海的心軟了軟。
然後顧蓮話鋒一轉,又道:「所以……,將來若是有合適的好姑娘,二爺想娶便娶了吧。」一面說,一面眼淚簌簌掉了下來,「我現在雖然是昭惠長公主,可實際上,自己也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聲音無限誠懇,「二爺和葉家夾在這中間,兇險的很,要是到了不得已的時候,就只當……,只當我已經死去好了。」
----好累,太累了。
為了一個不確定的心意,去搭上自己的性命和葉家上下的性命,真的值得嗎?葉東海是不是也在問著自己,問著同樣的問題?
或許還不如各自過各自的好了,他娶他的妻,自己做自己的昭惠長公主,能活一日是一日,死不死,好歹都別再牽連了別人。
至少……,要給七七留一個照顧她的父親。
自己可不認為,徐離對自己的情意比山高、比海深,可以讓自己隨便來來去去,隨便拒絕他的心意,----天子怒,血流成河!
可是自己一旦踏上另外一條路,只怕也不會有好下場。
「蓮娘!」妻子一直都是在為自己考慮的,葉東海心裡一陣難過,更為自己的那點芥蒂而愧疚,將她輕輕摟到了自己懷裡,「對不起……」他的聲音凝滯,「是我沒有本事保護你,沒有照顧好你……」
和自己競爭的那個人,是天子,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他只需輕輕揮手,就可以讓不順眼的人灰飛煙滅。
而自己……,卻沒有設身處地的去考慮她的難處,還在疑心於她。
難怪她沒有提出要回葉家了。
自己都解不開心結,她又怎麼肯回去?又如何願意?
當然了,現在她的身份是昭惠長公主,即便能和自己再續前緣,也會有單獨的公主府居住,葉家倒是的確不用再回去了。
顧蓮啜泣了一陣,把這一年多不敢流露的情緒發泄出來,覺得好受了一些,抬起頭來擦了擦淚,安靜了一會兒,方才帶著鼻音問道:「聽說……,葉家承建了天子城總務事宜?」
「是啊……」葉東海不知道她為何提起這個,頓了頓,收起情緒,「不過,前幾個月我一直忙著濟南府那邊的戰事,此次回來還沒來得及去細問。」疑惑問道:「有什麼要留心的嗎?」
「沒有。」顧蓮搖頭,「我只是想,希望能早點把公主府修好。」
葉東海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她果然還是不願意留在皇宮裡的,不願意留在徐離身邊。
「此間二爺不便久留,後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見面,甚至……,還有沒有機會見面?」顧蓮嘆了口氣,幽幽道:「你在皇上身邊從事多年,想來知道他的脾氣,並不是一個好說話相讓的人,總之……」露出一絲苦澀之意,「二爺千萬不要以身涉險,更不要為自己和葉家招禍,記得照顧好七七,其他的我會盡力在太后跟前周旋,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
「蓮娘……」
「二爺你聽我說。」顧蓮看著他的眼睛,哽咽道:「我說了這麼多,二爺切莫以為我是故意託辭,實則心裡存了別的念頭。」忍不住露出一臉苦笑,「往難聽了說,便是我不顧禮義廉恥要去攀高枝,那也得掂一掂自己的份量!」
「現今這三宮六院的嬪妃,哪一個身後不是新朝的忠臣?要臣?我一個身份不明、來路不清的女子,只怕轉眼就會被她們的唾沫淹死,被她們的怒火燒成了灰!我還想多活幾天……」
「還有一則。」她自嘲一笑,「我一向都是肚量小不能容人的,當年在二爺身邊,別說是姨娘了,就是通房丫頭,我也沒有想過要給二爺收一個。」憶起前程往事的浮光,更是傷心,「更不用說要我去給別人做小,和別人分享一個人……」
葉東海搖頭,「我不需要。」
顧蓮的眼淚更加洶湧了,「還有,還有,我更不想誤了我們的七七。」
「二爺,我說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情動之際忍不住淚如雨下,失聲哭道:「我自問沒有做過對不起葉家的事,沒有做過對不起二爺的事,從前沒有、現在沒有,將來更不會有……」眼前變得一片模糊,泣不成聲,「不管我和二爺今後走到哪一步,都不會忘了二爺待我的好,也請二爺不要怨恨於我,不要遷怒七七……」
「蓮娘,你不要再說了!」葉東海心裡比她更難過,簡直痛徹心扉,----是自己沒有保護好她,又怎麼能把責任推給她一個弱女子呢。
顧蓮的淚水潸然而下,哽咽道:「二爺你一定要記得……,不論如何,我都是盼著你和七七過得好的,永遠永遠……,都不會改變。」
是的,哪怕自己不能義無反顧的再回去,但是也從未忘記過他的救命之恩,他對自己的千依百順,他為自己守孝三年,為了自己和家裡人分了家。
更加不能忘記,他是女兒七七的父親。
----字字句句,絕無虛言!
葉東海從來沒有想過,好不容易等來的夫妻相會,會變成訣別一般的場景,看著從未哭得如此傷心的妻子,----心裡只是後悔,早知今日……,當初就自己不該摻和徐家的事,就該遠遠的帶她離開安陽。
可是……,這世上哪裡又有回頭路呢?
葉東海失魂落魄、黯然神傷的離開了皇宮,六天六夜幾乎不眠不休,加上方才那場摧心裂肺的相會,----在他跨進葉家大門之際,終於支撐不住一頭栽了過去!
而顧蓮,一直面無表情的在窗台前坐著。
當想像和現實碰撞時,才知道現實有多麼的殘酷,才知道所謂的破鏡重圓,即便勉強圓了,終究只是一塊破鏡罷了。
何去何從?心中一片茫然。
但總算把自己要說的、該說的都說了,能承諾的也承諾了,----至於葉東海心裡信與不信,將來又能走到哪一步,那不是自己能夠左右的,已經是盡力了。
希望……,至少不要彼此有怨恨。
與此同時,洪媽媽正在皇太后跟前回話,「沒敢靠近聽清說什麼。」低聲道:「但是小兩口一起抱頭痛哭,長公主……,哭得跟個淚人兒似的。」
皇太后聽了便是連連嘆氣,「真是冤孽!」長長的鬆了一口氣,「只要還能哭,就說明她心中割不斷、放不下,而不是斷了念頭,存了別的什麼想法。」又道:「眼下天下已經大定,只怕過不多久三郎就會騰出空來。」
「是啊。」洪媽媽擔憂道:「皇上打小就是一個擰脾氣,更不用說,他在……,在那位身上費了那麼多的心思,哪裡能夠輕易丟開手?到時候,還真不知道會鬧出點什麼事來。」
「我心裡清楚的很。」皇太后微微皺眉,往椅子背靠了靠,沉聲道:「所以……,我們得早一點籌劃了。」忍不住微微苦笑,「現如今除了我這個做母親的,已經沒有人能夠約束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