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萬蟲困月
2025-02-09 18:44:41
作者: 憑鋒一劍
石像矗立在一座石台之上,石台下面圍著一圈圍欄,數十名一看就實力不俗的劍修來回巡視,那些想要近距離瞻仰凡山河風姿的來往行人,只能站在圍欄外面。
雲默來到圍欄處,對一名巡視劍修問道:「這位道友,為何要設立圍欄?讓人們近距離瞻仰凡宗主的風采不好麼?」
那名年輕劍修看雲默氣質不凡,眼中那抹不屑一閃而過,擠出一個笑臉來,說道:「這位兄弟就有所不知了,不是我們不讓人瞻仰凡宗主的風采,」說著轉身指了指那雕像的右腳,「看到那處了嗎?六天前,那裡被人刻了四個字,血債血償!凡宗主是我輩劍修楷模,豈能被這樣侮辱?」
雲默微微皺眉:「是魔域的人?」
那年輕劍修微微一愣,說道:「除了那些賊心不死的魔修,還有誰有這樣大的膽子?!要我說,不管是劍道宗還是四聖地,都對那些畜生太溫柔了,殺一儆百不夠,那就殺十儆百,實在不行,那就殺光了得了,咱們式微界的修者,為什麼要消耗在那片被魔鬼詛咒過的土地上?」
一名年長一點的劍修突然說道:「鄧師弟,過來!」
那年輕劍修一愣,壓低聲音對雲默說道:「道友你慢慢看,我有事先走了。」
雲默微微一笑:「叨擾了。」
「哪的話!」那年輕客套著,然後轉身跑了過去。
那名年長劍修對鄧姓劍修訓斥了幾句,看了一眼雲默,帶著審視的目光。
雲默搖了搖頭,沒有將那名年長劍修的冒犯放在心上,抬頭看向石像,想著凡山河的過往種種,不禁有些黯然。
「凡山河一世英名,卻在最後時光留下了污點,所以不管是什麼事情什麼人,都不會是完美的。」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雲默猛地一怔,幾乎就在這一瞬間,全身氣穴驟然打開,體內七個魔紋漩渦同時極速旋轉,右手已經閃電般握住了劍柄。
靈虛境但能夠感受身體周圍的氣息變化,雲默這種半步仙人,五感敏銳程度更是比普通靈虛境大能強上了不知多少,這人能夠毫無聲息的靠近雲默而不被察覺,自身實力定然已經達到了十分恐怖的程度。
「雲宗主不必如此緊張。」一個全身裹在青色袍子中的人來到雲默身旁,和雲默並肩站立,抬起頭看向巨大的石像。
雲默握劍的右手又加重了幾分力道,轉過身,卻見這人的臉隱藏在帽檐後面,看不清楚。
這名陌生人緩緩轉過身,摘下帽子,對著雲默笑了笑。
雲默身上衣衫無風自動,以後心處為中心,如同浪潮一般層層迭迭向外推去。
一道澎湃洶湧的磅礴劍意驟然炸開。
周遭百里之內的天地氣運出現一道恐怖的波動。
「我不是他。」
不知什麼時候,那人的右手已經按在了雲默手上。
剛才和雲默聊了幾句的鄧姓年輕劍修豁然轉身,卻什麼意外情況都沒看到,撓了撓腦袋,疑惑的喃喃自語道:「難道是我的錯覺?」
讓雲默如臨大敵的來人緩緩鬆開了手,復又將帽子戴回頭上。
雲默深深吸了口氣。
剛才看到的那一眼,讓他如臨大敵,但他確信,這人不是自己以為的那人。
「你是誰?」雲默語氣冰冷問道,「和苦竹有什麼關係?你是苦心?」
那人聲音嘶啞說道:「不枉你我相識一場,我確實是苦心。」
二人面容一模一樣,只是氣質有所不同。
雲默微微皺眉,「最近苦竹讓我吃了大苦頭,我見到你還是有些條件反射的戒備。」
不管是長相還是身材都和苦竹如出一轍的男子輕輕點了點頭,「我是苦心,是苦竹的哥哥。」
雲默再次握緊黑巨劍柄。
苦心說道:「我來並不是幫弟弟報仇,相反,我是來為你解毒的。」
函谷關車水馬龍,來往行人如梭,從魔域奪來的無數珍寶材料大隊大隊的送往式微界,而式微界的商人也紛紛湧入魔域,哪怕函谷關的道路已經夠十五匹馬同時並行,但依然很是擁擠,時不時就會傳來爭吵聲和喝罵聲。
苦心的這句話說的很平淡,很輕柔,仿佛是在低聲細語,但聽在雲默耳中,卻蓋住了函谷關所有的聲音,仿佛是一道驚雷炸響。
但很快,他就冷靜下來,說道:「為什麼?」
苦竹和他雲默恩怨已久,和自己有著血海深仇,更是視自己為心魔,你既然是苦竹的同胞哥哥,有什麼理由給我雲默解毒?
苦心微微一笑,說道:「救你的同時,也是救我的弟弟。」
雲默沒有說話,等著苦心接下來的解釋。
苦心說道:「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說?」
兩人來到路旁的一處小茶鋪子,茶鋪老闆招呼著兩人坐下,按照要求奉上茶水之後,苦心喝了一口茶,這才說道,「從當初將你視為心魔的時候,我弟弟就錯了。」
雲默不動聲色說道:「然後?」
苦心說道,「苦竹的玄靈叫做幽魂魔鏡,可以祭煉人的神魂,雖然只是一件真寶,但隨著祭煉神魂的增多,幽魂魔鏡就會越來越強大,甚至能夠進階成為一件至寶,比起九竅屍印和九寶通天塔來也絲毫不遜色!」
雲默雙眼微微眯了起來,眼中寒光如同刀子一樣一閃而過。
苦心仿佛沒有看到雲默眼中的寒意,繼續說道:「當初骷髏魔君將苦竹帶上千魔窟,就是看上了苦竹的幽魂魔鏡,但幽魂魔鏡是苦竹的玄靈,一旦離開苦竹的精血飼養,就會迅速變成一堆破銅爛鐵,骷髏魔君本打算等苦竹達到靈虛境中期以後,再動用秘法奪舍,可千算萬算,卻沒算到苦竹會提前動手,將他親手殺死於祭台之上。」
說著幽幽的嘆了口氣,說道,「但幽魂魔鏡太過強大,依賴於主人精血的同時,也會趁著主人虛弱時反噬,當年你在無極魔宮之中,一劍在苦竹的胸口捅出一個大窟窿,苦竹早在那時就應該死了,但後來,幽魂魔鏡取代了苦竹的心臟,漸漸控制了苦竹。」
苦心的臉上露出了痛苦之色。
雲默摩挲著茶杯杯沿,沒有說話。
場間一時陷入了沉默。
過了好半晌,苦心才緩緩說道,「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苦竹才會大量的吞噬魔修的神魂,成為噬魔者,可以說,在函谷關大戰前,苦竹就已經是幽魂魔鏡的傀儡了。幽魂魔鏡以神魂為食,又在函谷關大戰中吸收數十萬人的精血,已經從真寶進階成了至寶。」
雲默雙眼微眯:「那個四名血人和那個血轎?」
苦心點點頭:「那四個血人,或者說用血奴來形容會更加貼切,都是由幽魂魔鏡凝聚數十萬人的精血幻化而成!已經進階為至寶的幽魂魔鏡,已經將苦竹徹底轉化成了傀儡,如果再不將他從幽魂魔鏡的控制中救出來……」
說到此處,苦心的聲音開始顫抖起來。
雲默輕叩桌面,冷聲問道:「苦竹活著,對我有什麼好處?」
苦竹將他視為心魔,三番五次試圖殺了他,這樣一名敵人,雲默又有什麼理由去救他?
苦心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一旦幽魂魔鏡將苦竹的身體和神魂都煉化,這世間就再也沒有誰能夠限制它了,到時候它的破壞力,恐怕不會低於當初的九尾妖狐,不管是式微界還是魔域,都將面臨一場浩劫。」
沉默良久之後,雲默終於抬頭問道:「我憑什麼要相信你?」
苦心說道:「我會先將你體內的血毒驅除乾淨,等你的實力恢復後,我自然就不是你的對手,到時候不管是救還是不救,都是你說了算。」
秋風吹過函谷關,吹涼了杯中的茶。
小茶鋪外的寬闊大道上,依然是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雲默凝視著從始至終都未動過的茶水,仿佛又看到了當日大戰時的血流成海。
過了許久,他才問了一個顯得有些不著邊際的問題,「獸王將至,末世將臨,是什麼意思?」
苦心微微一愣,低頭沉思良久才說道,「魔域古老預言之中,有末世大劫的說法,也有應劫之人的說法,但至於末世到底是什麼樣子,並沒有詳細記錄,根據我的猜測,要麼是變成至寶失去控制的幽魂魔鏡,要麼是獸王。」
還沒等雲默再次提問,苦心就繼續說道:「這幾年,不管是式微界還是魔域,都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凶獸,這些凶獸,不是曾經的大妖界的,不是魔域的,也不是式微界的,仿佛是從另一個界甚至是另一個世界裡憑空冒出來的,對這些實力超然的凶獸,我了解的也不多,唯一知道的,就是它們都自稱是獸王的屬下。或許這末世大劫,也會應驗在那所謂的獸王身上。」
一個月後。
函谷關,一道磅礴劍意沖天而起,九天之雲翻滾不休。
面對這天地異象,來往行商和修者,都以為是凡山河顯靈,紛紛對著石像跪拜下去。
崖壁之上,看著黑壓壓的人群對著凡山河的石像跪拜,雲默微微笑了笑。
苦心說道:「凡山河已經身死道消,雲宗主為何還願意幫他?想必凡山河這種人,是不會介意身前身後名的。」
雲默說道:「我雲默生平很少有敬佩之人,山河兄是其中一個,他不在乎名聲,我在乎,聖劍門的弟子在乎,式微界十萬劍修在乎。」
苦心感慨說道:「雲宗主,亦可當的君子兩字。」
他說話時很平靜,但眼裡卻流露出了緊張的情緒。
雲默握著黑巨,手指在劍柄上緩緩摩挲,說道:「既然你幫我解了血毒,我便幫你救苦竹,雖然我雲默不想做什麼君子,但至少不會食言。」
說著身形一閃,化作一道驚虹拔地而起,向著北方掠去。
看著雲默的身影,苦心下意識握緊了拳頭,「弟弟,你一定要等著我!」
距離函谷關六萬里之外的暗黑森林。
魔域雖然幅員遼闊,但適合人類修者居住的地方只占三分之一,其餘大部分區域,都是黑暗種族的領地。
暗黑森林地處魔域北方,從西到東,橫貫幾乎整個片魔域北方領地,從暗黑森林再往北,就是極北冰原。
暗黑森林如同一道屏障,擋住了來之極北冰原的寒意,但魔修們對這裡沒有半點好印象,因為每年造成極大破壞的獸潮,就是起源於暗黑森林。
這是一片受到詛咒的森林,哪怕是再膽大的魔修,也只敢在森林邊緣活動。
南方還是秋天,這裡卻已經開始下起了鵝毛大雪,很快就將地面鋪上了潔白的厚厚的一層。
那五十多個帳篷圍在一起,阻擋了呼嘯的寒風。
方苗往火堆里加了一根手臂粗細的樹枝,濺起十多顆火星,隨著煙飛上半空,消失在漫天的雪花中。
暗黑森林雖然危險重重,但比起只有一處函谷關可供通行的魔獸山脈來,還是要好上很多。
至少這裡有三條安全的路能夠通向極北冰原。
不過這裡說的安全,只適用於這這種擁有數百人的大隊伍,而且至少有一名靈虛境大能坐鎮。
而眾人現在走的這條路,位於最西邊,常在這條道上討生活的,都叫走這條道叫做闖西口。
方苗在這條道上走了二十多年,信譽很是良好,再加上多年積攢下來的人脈和經驗,漸漸的拉起了一個五百多人的隊伍,還請動了一名靈虛境大能。
火光亮起來,方苗將一種干葉子搓碎,放到一個銅質的管子裡,用火點燃,吧嗒吧嗒吸了兩口,緩緩吐出。
「小哥兒來吸兩口。」方苗將銅管遞給了身旁的年輕人。
混入隊伍中,沒有用真名而用了個化名的雲默也不客氣,放在嘴邊吸了一口,頓時被煙嗆的直咳嗽。
火堆旁頓時響起了一陣善意的鬨笑聲。
「苗叔,你又在欺負人了!」一名臉上有一塊刀疤的年輕人說道。
「去去去!」方苗白了他一眼,接著又轉身對年輕人說道,「別聽他們胡扯,這葉子是三火草,雖然只是一品靈草值不了幾個錢,但絕對是驅寒的好玩意兒,這暗黑森林冷死個人,而且很邪門,常年走這條道的人,都會用這個驅寒,要不然寒意留在體內,將來老了,難免遭罪。」
那年輕的刀疤臉問道:「那苗叔你今年貴庚啊?」
「臭小子,又想找抽不是?!」方苗沒好氣說著,接著轉身對雲默說,「小哥兒你猜猜我今年多少歲?」
雲默想了想,問道:「五十?」
頭髮已經半白的方苗搖搖頭,伸出三根手指,「去年剛滿三十,」說著嘆了口氣,「我從十歲開始就跟著師傅走這條路,二十年過去了,這條路不好走,雖然賺錢,但折壽!」
雲默點點頭,不知該如何接話。
圍著火堆又聊了幾句,方苗就招呼著眾人回到自己的帳篷里睡覺休息。
臨走時,方苗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一直裹在青袍里沉默不語的那人。
雲默和苦心共住在一個小帳篷里,算是對這兩位客人的特殊對待。
帳篷里,雲默隨手布了一道隔音結界,問道:「為什麼非要和這群人一起?」
苦心說道:「我感受到了,苦竹就在這片森林的深處。」
雲默皺眉問道:「然後呢?」
苦心沉默片刻,語氣凝重說道,「我能夠感受到他,他自然也能感受到我,所以我只能借著這些人隱藏我的氣息,至少不能在我們找到他之前,讓他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