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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卷,幾多惡雲亂花枝(三)

2025-02-08 12:27:48 作者: 寂月皎皎

  臨邛王剛擦掉的汗珠頃刻又大顆湧出,只得道:「太后派人傳話時,聽說蕭太子救了繼源,又想瞧瞧蕭太子的人品模樣,便一併請來了……話說賢妃還有個庶妹,已至適嫁年齡,若能侍得太子身側,也是兩國幸事。」

  蕭以靖一直待在稍遠處的木槿花下,抱著肩冷眼旁觀,忽聽得臨邛王如此說,唇角輕輕一勾,漫不經心道:「好呀!我夫人時常覺得府中寂寞,若能多個人過去為她端茶倒水,讓她抖一抖當主母的威風,她必定樂意得很。」

  臨邛王聽得已不自禁地抖了一抖。

  雖說庶出,好歹是他自己的骨肉,在家也頗是嬌養,如今因那兩位不肯上當,慕容依依又擅作主張,硬著頭皮把庶女臨時推出來當擋箭牌,不想蕭以靖竟應得如此爽快。

  蜀國名為屬國,可也國富民強,且天高皇帝遠,當年蕭尋便曾無聲無息地把他名媒正娶迎回去的大吳公主給弄沒了,這才扶了滕妾夏歡顏為嫡妻……

  如今蕭尋還在,這個蕭以靖看來更無情,又有個厲害的嫡妻在,真送個他們討厭的慕容氏女兒過去,估計沒幾個月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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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在意料之中,許思顏聽得還是著惱,卻笑道:「親上作親,聽著果然不錯!墮」

  臨邛王額上的汗珠便大顆大顆地滴落下來。

  慕容雪暗嘆一聲,柔聲道:「罷了,這事待會兒邊喝茶邊聊吧!桑青那邊的雲海白毫應該早就烹好了,再不過去,那茶需改了味兒。柔妃、蕭太子先去把衣裳換了吧!」

  再不提慕容依依被推落水之事,自然也顧不上再質疑木槿與蕭以靖清白與否了。

  慕容依依尚一臉委屈之際,蕭以靖已拂袖道:「臣謝過太后,但這宮裡的衣物,臣可不敢換。」

  慕容雪含笑,「怕宮裡沒你合身的衣衫?」

  蕭以靖淡淡道:「怕不小心邁錯了腳步,又被扣上什麼罪名。話說我母后當日離開真是她畢生所做的最明智的選擇。若她留在吳宮,以她那種只知撲在醫藥之上的心智,便是有天下至尊保護,也將死無葬身之地!」

  他的目光轉向了許思顏,冷凝的眸子墨色濃釅,如化不開的幽夜。

  如今許思顏成了天下至尊,他保護得了他的心上人嗎?

  又或者該問,他願不願意用他的一切去愛她護她,以及……懂她信她?

  蕭以靖的言外之意極明了,吳宮處處危機,蕭木槿若是和夏歡顏一樣的性情,再怎樣純良無害,也能被人活活整死……

  聽得提到母親,許思顏胸中一抽,再低眸看向嬌小玲瓏的妻子,便宛如有隻無形的手捏著自己的心臟,正一點一點地收緊,讓他幾乎窒息。

  但他素袖輕輕一擺,終究低低地笑了起來,「內兄放心,朕前日便說過,若有人意圖謀害皇后,便與謀害朕無異。朕,不會容得他們放肆!」

  木槿撕開了與慕容氏情深脈脈的面紗後,蕭以靖更是隨之毫不容情地擺出自己的猜忌,不留半分情面;許思顏無法明言,卻也明白無誤地表示了對嫡妻的維護……

  慕容雪臉上的溫厚笑容再也維持不住,淡淡睨向蕭以靖,「哀家向來視蕭尋如友,瞧來是哀家眼光有誤。蕭尋……早就將哀家當仇人看了吧?」

  以蕭以靖的年紀閱歷,當年夏後在吳宮之事,自然只能從蕭尋或夏後本人那裡聽說。夏後已逝,何況又是許思顏生母,慕容雪不便提她,遂只提帶她離開吳國的蕭尋。

  而蕭以靖聽說,竟然嘲諷而笑,躬身道:「太后娘娘錯了!父皇向來感激太后!」

  眾人尚未回味出蕭以靖話中所指,慕容雪、許思顏已一起白了臉。

  木槿卻仰起下頷,看向身畔的許思顏,方才冷銳淡漠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絲龜裂。

  那是……不自禁鑽出的一縷擔憂。

  夏後棄先帝與他而去,轉投蕭尋懷抱,一直是許思顏十餘年來的心病,觸不得,碰不得,更提不得。直到涇陽侯府木槿解他憤郁,這才漸漸釋懷,卻始終有著心結。待歡顏拖著病體來見他最後一面,這心結已轉作撼痛。

  他註定這輩子不可能與生母團聚,哪怕一天,或者一個時辰。

  太后想借蕭尋挑起許思顏心中舊恨,蕭以靖平平淡淡的「感激」二字,卻順利地將那恨意引向了太后。

  若非慕容雪容不下

  夏歡顏暗中使計,蕭尋根本不可能順利帶了夏歡顏回蜀,許思顏便未必與生母一別十七八年,再見面便是天人永隔……

  許思顏身形有些僵。

  前塵如煙,依然是焚著心的火焰,時不時灼燒著早已生根發芽的那點執念。

  涼薄似清霜的黑眸從諸人面龐掃過,低眉投向木槿。

  木槿卻早已收了那縷擔憂,若無其事地轉過臉,向蕭以靖微笑道:「細想果然如此,還是五哥最懂父皇心思!」

  她既已決定與慕容氏挑明嫌隙,再不肯虛與委蛇裝什麼孝女賢媳,毫不客氣地接過來踩了太后一腳。

  從此她擔了不孝的罵名,可再有人害她,憑誰也會首先疑心到慕容雪,再不容她以偽裝的笑容和溫善高高在上評判是非。

  慕容雪面龐端肅而痛心,一時不曾說話,臨邛王卻已氣得哆嗦,上前道:「皇后,百善孝為先,你怎能和一個外人聯手對太后如此說話?這又置皇上於何地?」

  木槿嘲諷道:「我不孝又如何?婆慈媳孝這戲碼太后有興趣演,本宮卻膩了!誰愛演繼續演去,本宮只知辱我者殺,害我者死,想把本宮當猴耍的長輩,本宮一樣要看她的猴戲!」

  「你、你……」

  臨邛王再不料新後竟如此潑辣狠毒不留餘地,一時再說不出話來。

  「我怎麼樣?」

  木槿甩開許思顏忽然握緊她的冰冷手指,目光掃過臨邛王、慕容依依,寒聲道:「若你不服,只管糾集你那些朋黨參劾本宮去吧!能把本宮參下這後位,便算你們本事!否則這宮裡還輪不著你慕容氏還對我指手劃腳!夾著尾巴好好當你們的官兒,從此橋歸橋,路歸路,井水不犯河水便罷了,再想陰謀陽謀擺布暗算我,別做你們那春秋大夢了!

  慕容雪在旁已忍不住地嘆息,「皇后,你口口聲聲說哀家要害你,慕容氏要害你,但現在你不是好端端的?倒是依依……」

  「咦,怎麼都在這裡?」

  身後,忽有女子清淡如水的聲音響起。

  眾人回首,轉角處蘇亦珊攜了名侍兒款款而來。她本就清麗,如今一襲素色衣裙裹於煙柳之中,愈增雅靜之氣。

  她緩步走至近前,仿若沒看到眼前尷尬情勢,屈身行了禮,一雙妙目橫波,清瑩瑩看過眾人,淺緋的薄唇微彎,微微笑意如碧痕破開靜水,有種無法言喻的靜美。

  她道:「桑青姑姑那邊早已烹好了茶,臣妾在那邊久候不至,可叫人來回尋了幾遍了,原來卻在這裡!」

  聽這語氣,倒似特特過來解圍一般。

  林氏忙扶起慕容依依,說道:「柔妃雖然落水,到底蕭太子及時相救,並無大礙。今日太后壽誕,原不該為些許小事壞了大家興致,不如臣妾先陪柔妃去喚衣裳,太后與皇上、皇后先去碧池亭吧!」

  慕容雪正要應下時,蘇亦珊忽向那幾株絢爛多姿盛顏而綻的木槿望去,難得地再次攏出了明媚笑意,「原來這花兒開在這裡,果然甚美。」

  她抬臂在花枝輕輕撫過,然後伸手自袖間拈出一朵花來,如綢重瓣殷紅清艷,正是和眼前一模一樣的木槿花。

  只是她的似乎採摘有一段時間了,外圍花瓣微有揉皺了的痕跡。

  許思顏眉心微擰,立時問道:「賢妃這花從何處采來?」

  蘇亦珊道:「我從太后那邊出來,先和侍兒坐在水邊陰涼處觀魚,恍惚聽到岸邊有兩個小宮女說著什麼話走過去了,後來從樹陰里出來,便見這花掉在地上。」

  她拈花輕嗅,笑意里有些微遺憾,「原想喝茶時考較考較皇后和柔妃姐姐,這到底是什麼花。如今瞧來不用了,太后宮裡的花,柔妃姐姐自然早已認識,倒是臣妾讀了幾本書,自以為見多識廣,今日算是貽笑大方了!」

  周圍忽然一片死寂。

  蘇亦珊隨口而說,正證實了持木槿花將蕭以靖、木槿引來的兩名小宮女的存在。

  且她性情孤高,和慕容依依相處得淡淡的,和皇后相處得也未必怎麼好,證詞自然比尋常有利害關係的人更可信。

  慕容依依的神色已比剛從水裡撈出更要蒼白驚惶,林氏、臨邛王、慕容繼源等面面相覷。慕容雪向後退了一步,蹙眉扶了扶頭。

  獨木槿依然淡漠

  ,蕭以靖依然冷沉,仿佛根本不曾聽到她說話。

  見眾人有些不對,蘇亦珊這才微詫,「怎麼了?」

  蕭以靖終於動了,他大步走到許思顏跟前躬身一禮,說道:「皇上,臣需出宮更換衣衫,請恕臣不能陪太后、皇上用茶了!」

  許思顏眸光灼灼,淡然答道:「今日掃了內兄興致了!下回朕與皇后另請內兄喝茶賠罪吧!」

  蕭以靖唇角一勾,算是含笑應了,返身踏步離去,卻在經過慕容依依身畔時頓了頓。

  慕容依依還未及避讓,蕭以靖忽然伸臂。

  猶未等人看清他的出手,便見一道人影直直飛起,在她自己的驚恐尖叫聲里,如一支離弦之箭,迅速飛至池水中央,「撲通」入水。

  林氏看著空了的雙手,這時才醒悟過來,撕心裂肺地慘叫道:「依依!」

  蕭以靖身手高明,臂力極強,慕容依依落水之處,只見到碩大的水花揚起,漣漪一圈圈漾開,再不見她身影。

  「依依!」

  

  慕容氏父子驚叫,忙撲到池水邊時,那邊已有會水的內侍顧不得脫衣便跳下水去,迅速嚮慕容依依落水處游去。

  這回不抵第一次落水就在池邊,想救人只怕得好生費一番手腳。

  未等慕容氏過來算帳,蕭以靖已嚮慕容雪長揖道:「臣謹領太后娘娘教訓,方才所犯錯誤,已經及時改正!臣,告退!」

  他看也不看慕容雪煞白的面容,更不理池中池邊的混亂不堪,自顧轉過身,竟是揚長而去。

  潮濕的衣衫貼於他的軀體,依舊英姿挺拔,冷傲入骨。

  他今日所犯之錯,一是不該來,二是不該救慕容依依,於是他走了,順便將慕容依依遠遠地扔回了池裡……

  至於這位柔妃娘娘的死活,又與他何干?他不過奉太后懿旨改錯而已……

  連許思顏都差點為這位內兄喝彩,更別說木槿了。

  她的雙眸清亮如水,悠悠而笑,「算計我五哥……出這主意的,該挖出自己的眼珠子來!實在是……瞎了眼!」

  側頭看明姑姑一眼,「瑤光宮裡出事,本宮也沒心情陪太后用茶了!走,隨本宮回去好好查查那禮服到底怎麼起的火。天意,呵,天意就是給本宮機會收了那些興風作浪的賤人!」

  慕容繼源才看到姐姐人事不省地被內侍從水中撈起,正奮力劃向岸邊,又驚又怒,轉頭向木槿叫道:「皇后兄長當眾行兇,竟打算就這麼走了?」

  木槿帶了從人正欲離去,聞言莞爾一笑,「你的命不是本宮兄長救的嗎?便是柔妃咎由自取送了命,救一命傷一命,豈不正好扯平?三公子,你便這麼想害死你的救命恩人呀?以德報怨,豈不大大辜負太后娘娘教導?」

  慕容繼源噎住。

  而木槿已向許思顏躬身行過禮,再不看慕容雪一眼,更不管慕容依依死活,自顧昂首闊步瀟灑離去。

  她甚至沒忘了輕飄飄擱下一句:「香頌姑姑是瑤光殿的人,宮裡還有諸多庶務有待姑姑打理,待會兒別忘了回來!」

  香頌面如土色。

  --------------比狠麼,那麼,比比看吧---------------

  木槿帶明姑姑和秋水等人出了德壽宮,青樺等早聽說宮內出事,正不安地來回踱著,見她安然出來,這才鬆了口氣,忙護著她一路回瑤光殿。

  明姑姑憤憤道:「此事再不用說,必是慕容氏的圈套。引開皇上,將娘娘與我們太子引到一處,再禮服失火引去傾香宮那賤人,一樁一樁,無不與慕容氏有關!」

  她頓了頓,又奇道:「可他們這計策未免得不償失。娘娘與太子見面說幾句話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娘娘因此就將慕容依依推入水中滅口,而且還是在慕容太后的地盤上,這因果聽著實在牽強。」

  木槿冷笑,「那是因為,他們真正的計策還沒來得及施展!我與五哥許久沒見,他們認定我們必有許多話要講,怎料才說一句我便要走?慕容依依眼看功敗垂成,才橫心拿自己當賭注,想來太后心裡已經罵了一萬次蠢材了吧?」

  明姑姑點頭,「也幸虧蘇賢妃無意證實了那小宮女的存在,讓這賤人搬石頭重重砸了自己的腳,不然還真給她攪和得說不

  清,——偏皇上耳朵根子又軟,醋汁子泡大的似的。」

  「蘇賢妃無意證實麼?」木槿低頭沉吟著,「但證實了又如何?到最後,無非又和上次假山之事一樣,推出一堆的替死鬼而已。至於真正的主使之人,依然會在查無實據的藉口下富貴逍遙,等著施展下一輪的算計!」

  明姑姑冷笑,「怎會真的查無實據?旁的不說,香頌那時候出現本就蹊蹺,從那裡破開口子就成!」

  木槿淡淡道:「便是香頌招了又怎樣?自古以來皇帝只可以廢皇后,幾時聽說過皇帝可以廢太后?何況慕容家的實力擺在那裡,註定了此事必定還是囫圇了結,一床錦被蓋去滿目骯髒!」

  明姑姑嘆道:「看來慕容氏不倒,娘娘這宮裡的日子別想安寧了!難道咱們今日就吃了這個悶虧?」

  木槿便笑了起來,「悶虧?悶虧的是慕容氏吧?何況如今狠狠心撕破了臉,我不必每日裝出個笑臉來去給那女人請安,我著實開心得很呢!再這麼假惺惺地活下去,我都快吐了!」

  她由此不得不對先帝的城府嘖嘖稱讚,「想想還是父皇的涵養好,居然跟這女人耗了二十多年!」

  「先皇那涵養,豈是一般人可以相媲美的?」

  明姑姑笑了兩聲,繼續猜疑,「他們撒下那麼一口大網,不知到底出了什麼詭計害咱們。」

  木槿笑容涼薄,「無非陰毒二字而已。皇上始終對我和五哥有疑心,他們在想法放大他那疑心。若我與皇上生隙,五哥又在吳宮受了絕大委屈,不僅我和皇上,連吳國和蜀國……都會因此交惡!」

  吳蜀一旦交惡,許思顏便不得不繼續聯合慕容氏勢力應對蜀國和其他敵人,慕容氏便能趁機繼續把持朝政,一手遮天……

  夏歡顏已逝,將吳蜀二國聯繫起來的便只剩了木槿。

  只剩了,木槿與許思顏的感情。

  -------------柔妃很想倒一倒---------------

  慕容依依被控出了許多水,許久才能嚶嚶地哭出聲來。

  許思顏問得她應無性命之憂,再也無心關注這個表姐,只留心在附近察看。

  然後,他穿過木槿花枝,走到那緊閉的角門前,抬腳踹開。

  半蠹的門板驀地碎開,內侍忙上前替他撩開垂下的翠色藤蘿,小心瞧了牆內並無風險,這才縮回了頭。

  許思顏踏入,仔細觀察時,正是德壽宮內院一角。

  位置極偏僻,只從門外情形,便知封閉已久。

  許思顏止了眾人隨他步入,仔細觀察時,卻見院內沿牆植了牡丹,門邊亦有。此時已入七月,花朵早已凋謝,唯余葉片蔥翠茂綠,再不見暮春時國色天香艷壓群芳的風彩。

  雖時常有人清理,但此時正是草木繁盛的季節,積年的牡丹下方總有細細青草隨時冒出。

  近門檻處,有些剛冒頭的青草被壓得伏在了泥底,泥土也有剛被踩踏過的印跡,分明方才有人在此站了許久。

  許思顏示意王達將角門掩上,站到那一處。

  正對著一道細細門縫,入目便是一樹槿花搖曳,卻難掩花後人影。

  若有人在此說話,必定歷歷在目,聲聲在耳;若能看準機會動些別的手腳,敵明我暗,想來也方便得很。

  許思顏忽然間有種身心俱疲的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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