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心事,千古榮辱一隙間(一)
2025-02-08 12:27:10
作者: 寂月皎皎
清新如晨間薄荷般的好聞氣息已撲頭蓋臉將她籠住,頓時掃去心中煩惡。
那人已覺出她情形不對,自荷包中尋出兩粒藥丸來塞入她口中,急急道:「壓在舌下,應該有效。」
唇舌間頓有陣陣辛涼直衝鹵門,木槿神智漸漸清明,抬眼看著眼前因焦急失了往日風度的男子,終於嗚咽著喚出了聲:「樓大哥!」
來人正是樓小眠墮。
見她醒來,他唇邊才勉強溢出一絲笑意,低低道:「嗯,是我。小……木槿,別怕,沒事了,沒事了……」
可他依然受了極度驚嚇般緊抱著她。昏暗的山洞內,他清逸的面龐蒼白如雪,清明的眼眸里滿滿都是驚怒。
「臭男人!」
一旁傳來女子叱罵。
木槿轉動身子瞧時,竟看到了花解語。
她再想不通花解語怎麼會和樓小眠一起出現在這裡。
那中媚毒的醜惡男人被樓小眠甩了開去,模糊間尚辨得出那是個男人,再不敢到他手裡奪人,卻轉頭撲向了花解語。
大約因為久在險地求生,花解語居然會些武藝,此時左躲右閃,不時捏著鼻子踹他一腳,倒也未落下風。
樓小眠終究也在花解語的叱罵間醒過神來,這才鬆開懷抱瞧向木槿。
麻布外衫早已不見,連中衣都已被撕裂敞開,竟看得他一時失神。
木槿也是惶恐,連忙抱了肩努力掩住自己要緊之處,紅著臉怯怯道:「樓大哥……」
方才驚恐絕望之時,兩人相擁一處倒還不覺,如今一旦分開,才發現方才委實狎昵之極。
樓小眠聽木槿相喚,心中猛一激靈,忙轉過身去,匆匆解了自己外衫遞了過去。
「先換上離開這裡,我替你去找衣服。」
木槿忙去接時,兩人指尖相觸,樓小眠似給燙著一般,縮手縮得慌亂。
那邊花解語不敢把那男人往洞外引,一邊周旋著一邊催促道:「樓大人,快些,恐怕後續還有陰謀!」
皇后被個至丑至賤之人玷污固然屈辱,但若能將此事壓下,不讓更多的人知曉,不過是多了樁不可言說的宮闈秘事而已;可設計這場惡毒陰謀的人,擺明了是要毀了木槿,絕對不會放過將這醜事公諸天下的機會。
若人人皆知木槿被人姦污,或者越性有人「不小心」撞破了這「好事」,哪怕明知被人設計,朝臣們也不會容許新帝冊立一個壞了名節的不貞女子為後。
許思顏若不顧一切立木槿為後,會得到蜀國支持,卻等於在天下人面前被狠狠甩了一記耳光,從此帝王顏面無存,朝臣也不免暗自鄙夷;而他若不立木槿為後,蜀國必定惱怒。
尤其此刻蜀太子蕭以靖正在宮中,眼見妹妹被人設計,無過而見棄,更將切齒銜恨,吳蜀兩國原來良好的關係必將不復存在。
且不論最終會走往哪一步,木槿背著這個污點,便是肯忍辱偷生,這輩子也將無法抬頭見人,更別提什麼統管六宮、母儀天下了……
木槿越想越驚心,雖勉強將樓小眠的衣衫披在身上,顫著手指竟好一會兒扣不住腰絰。
同是斬衰之服,但男子、女子式樣並不相同。
樓小眠清弱卻高挑,若不扣上腰絰,那衣服寬大拖沓,自然影響行止。
樓小眠等了片刻沒動靜,側頭瞧時,便知她迷毒不曾完全解去,氣力未復,忙低頭為她扣了,扶起她道:「我們走!」
木槿略略活動手腳,正要走時,猛聽花解語驚叫一聲,卻是山洞中驀地飄入一道人影,將花解語一腳踹得飛了進來,撞在岩壁上,再摔落於地,雖不曾暈過去,一時卻已爬不起來。
那惡醜男人渾渾噩噩,卻如叮著肉的綠頭蒼蠅,追著花解語的方向撲過去。
而踹飛花解語的那人已經奔進來,竟是個蒙臉著的太監,卻手持一柄單刀,逕自劈向樓小眠。
樓小眠側身閃過,一手攬住木槿,一手按住袖中機括,頓有數支幽藍羽箭飛向那太監。
可那太監身手極高,居然輕易飛身閃過,揚手便是一刀砍向木槿。
木槿勉力拔出軟劍正待應敵之際,太監手中招式半途轉了
方向,竟如鬼魅般轉到樓小眠身後,一刀扎入樓小眠後背。
木槿失聲驚叫,拼盡全力一劍砍過去,迫得那太監收刀應敵。
而樓小眠並無內力,毫無抵抗之力,轉眼已如一張單薄的紙片般跌落於地,卻將木槿用力一推,掙扎著說道:「木槿,快走!」
「樓大哥!」
木槿驚怒之極,待要查看他傷勢,可惜體力遠未恢復,竟被那該死的太監卻步步緊逼,直把她迫向那中媚毒的醜惡男人身邊,眼睜睜看他調轉單刀,以刀背擊在她手臂。
劇痛里,她手中寶劍鐺然落地。
尚未及回過神來,那太監已一腳將她踹倒,拎過那個正折騰花解語的醜惡男人,摔到木槿身上,喝道:「看準了,這才是給你解毒的女人!」
「你敢!」
樓小眠伏於地上,素色中衣被鮮血染得洇開,如一朵緩緩綻開的殷色牡丹,卻邊叱喝著,邊勉強去起身來,一抬手袖中又有數支羽箭飛出。
那太監側身閃過,慢慢踱向樓小眠,冷笑道:「聽聞樓大人驚才絕艷,世所罕見。不想這雙手除了彈琴下棋寫策論,居然還會放冷箭!要砍這樣一雙手,著實有些可惜!不過,這是你自找的!」
他揚刀劍向樓小眠砍去。
這時,外面忽傳來大片嘈雜人聲,且由遠而近,十分迅捷。
他微愕,目光頓時轉作狠毒,原來斬向樓小眠雙手的單刀,轉道斬向那白皙秀致的脖頸。
不僅可惜了那雙會彈琴下棋寫策論的手,更可惜了這顆比女子還要清秀美好的漂亮頭顱……
--------------寂月皎皎紅袖添香首發----------------
並未搜查太久,禁衛軍便已找到了明姑姑。
她中了靜髓香,倒臥在安慈宮後面的花叢里。
許思顏、蕭以靖等匆匆趕至時,她兀自昏睡著不省人事。
蕭以靖隨行的侍衛正是在江北數度暗助木槿的離弦,見狀忙取出解藥餵入明姑姑口中。
許思顏知是夏後所配之藥,當比尋常太醫的藥更見奇效,遂忍耐著一邊叫人繼續尋找,一邊靜候她醒來,只盼能從她口中得到些蛛絲馬跡。
許從悅已禁不住皺眉道:「怎會暈倒在這邊?不會驚動諸位太妃吧?」
此處幾棟相連的宮殿,安慈宮、安福宮、安平宮等正是景和帝的幾位太妃所居。
其中安福宮裡,便住著許從悅一直記掛著的吉太妃。
許思顏知他不放心,遂道:「你先去給諸位太妃問安,請她們暫時關閉宮門,以防為奸人所乘。記得緩些說,莫驚嚇了她們。」
許從悅應了,急要奔過去時,忽聞安福宮方向一陣喧鬧。
幾人忙定睛看時,卻見吉太妃、路太妃、李太嬪等人領著一眾宮人匆匆奔出,疾向安福宮後面的園子行去。
許思顏、蕭以靖對視一眼,已從彼此眼底看到了蘊著濃濃憂懼的希望。
「留兩個人照顧明姑姑!」
許思顏吩咐一聲,便疾速飛身追了過去。
蕭以靖、許從悅等緊緊相隨。
許從悅遠遠看著吉太妃的身影,忍不住低低道:「必定……有陷阱!」
蕭以靖淡淡道:「有陷阱也得闖過去!」
幾人負手而行,有殺機若風塵滾滾卷過。
繁盛草木,一時失色。
為方便太妃們散步休憩,在她們聚居的宮殿附近亦營建了一座小巧玲瓏的花園,有碧樹荷花,有假山清溪。
清溪之後植有大片松柏,最北方則是一間佛堂,名為樂壽堂,為太妃們就近禮佛所用。景和帝的皇后章氏因助幼子奪位,在許知言登基後便被軟禁於樂壽堂吃齋念佛。後來英王許知捷屢為生母求情,這才被放了出來,安置於德壽宮居住。
她雖是太后,但不受繼任皇帝待見,其餘太妃、太嬪也不將她放在眼裡。待兩年後薨逝,諸太妃中更是以最受繼任帝後敬重的吉太妃為尊。
此刻帶人圍向那假山的,正是吉太妃等一群
人。
許思顏領著一眾隨侍奔過去時,吉太妃等人聞報,立於假山外候著,然後看著禁衛軍將附近團團圍住,已自驚詫。
雙方見過禮,吉太妃已問道:「皇帝行色匆匆,莫非宮中出了什麼事?」
再大的事,似乎也該等大行皇帝喪儀完成後再談。至於眼前的事……
似乎犯不著如此大張旗鼓吧?
許思顏不答,墨沉的眸蒙著陰霾,卻有星子清而冷的光不動聲色灼向吉太妃一行人。
「敢問太妃,行色匆匆又為何事?」
吉太妃見他神色大異尋常,一時不敢答話,只瞥向許思顏身後。
許從悅明知木槿出事已激怒許思顏,也怕生身母親不慎捲入其中,硬著頭皮提醒道:「太妃,皇后娘娘失蹤了!」
吉太妃便略鬆了口氣,忙低低道:「我這邊是忽聽得傳報,說有宮女趁宮中忙亂,與男子在此行不軌之事。此處是妾等所轄,妾等唯恐此事惹出是非,招人非議,故而急急趕來處置。」
許思顏胸口一窒,連指尖都似已瞬間冰冷,卻只淡淡睨向她,「怕招人非議還如此興師動眾?」
吉太妃只覺一道寒意迫來,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一時張口結舌,竟答不上話來。
許從悅忙溫和問道:「太妃,那宮女在哪裡?」
吉太妃道:「說是藏在假山內。」
「假山內?」
許思顏想克制自己,卻禁不住腳下如飛,徑沖向假山。
木槿,他的木槿,現在正遭遇著什麼?
奔走時帶起的勁風反撲到臉上,獵獵如割。
吉太妃等惴惴不安地奔行在他身畔,喘著氣勉強解釋道:「這假山原是中空的,很是陰涼,往年天熱時可在其中避暑消涼。不過大約在七八年前,京城下了場極大的暴雨,這邊淹死了兩名宮女,屍體被衝到了這山洞裡,發現時已經腐爛不堪。後宮女子大多膽小,再無人敢過來,這山洞便荒涼下來。妾身便是因為這個緣故,多帶了些人壯膽。」
話未了,便聽旁邊蕭以靖冷淡淡飄出一句:「何必壯膽?膽子已經夠肥!」
吉太妃窺一眼那兩名滿身煞氣的尊貴男子,再不敢則聲,只忐忑看向許從悅。
許從悅又驚又急,瞪了她一眼,卻不便多說。
山洞前早有兩名健壯宮女先等在那裡,都已面紅耳赤,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山洞並不深,未至洞口,裡面的動靜已清晰可聞。
男女交合的不雅聲響里,男人粗重地喘息著,伴著含糊不清的叫喚:「皇后,要的就是……皇后……」
亦有女子聲音,卻已低弱得微不可聞。
許思顏驀地凍住,冰冷眸光霜雪般從黑黢黢的山洞掃過,然後凝到吉太妃等身上。
吉太妃、李太妃俱是花容失色,忙不迭向後退去,只恨無法掩了自己耳朵,生出一百張嘴來辯解自己什麼都沒聽到。
可她們身後卻是「丁」的一聲,竟是蕭以靖腰間佩劍驀地彈出半截,如雪流光森冷耀眼,伴著洶湧殺氣翻騰而出。
這個夜一般深沉的男子並未拔劍而起,而是用力將劍柄重又按回,緩緩道:「皇上,請先帶她出來!」
他按回劍柄的手青筋跳動,指節根根發白,似這麼個本該輕而易舉的動作,已經費去了他所有的力氣。
許思顏與他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難遏的焦慮和凜冽的殺機如此清晰,——清晰得就像在看自己的影子。
然後,許思顏低眸看向成諭,沉著吩咐:「通知成詮,圍住這裡,一個人都不許離開,一個人都不許接近!違者,殺無赦!」
尋常宮人尚不明就裡,如吉太妃、許從悅等都已盡數灰白了臉。
幾乎所有人反應過來裡面的女子是誰時,第一反應都是:皇后完了。
這個還未正式冊封就失貞的尊貴皇后,完了。
當著這麼多太妃、太嬪、宮人的面,皇后名節被毀,與皇后本身被毀幾乎沒有差別。
要保皇后,除非將眼前那麼
多祖母輩的太妃、太嬪以及宮侍、侍從盡數滅口。
沒人相信誰為自己失貞的妻子如此瘋狂,尤其還是剛剛繼位根基未穩的年輕帝王。
何況此事絕不是明面上的這般簡單,便是真的大開殺戒,也未必堵得住悠悠眾口,未必保得住那位容貌平平的失貞皇后。
可許思顏絲毫不曾猶豫,便斷然下了那樣的旨意,快步奔向洞口。
那是木槿!
他的皇后!
那些人不是在羞辱她,更是在羞辱他,羞辱先帝,以及他們的大吳江山!
嘲笑先帝費盡心機保下的江山,他們一時得不到手,可以肆意踩上一腳,狠狠打新君一個響亮的耳光!
譏諷被吳蜀兩國國主疼愛的新後,未曾冊封便不得不因名節被毀而被棄捐一旁,未得榮耀先受萬人恥笑!
可萬眾羞辱恥笑又如何?那洞中受盡蹂躪苦楚的,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小槿,是他誓將攜手同老的愛侶!
看向黑黢黢的洞中時,他的眼睛已像被烈火燒灼,眼前如有血色翻湧。
他必須將她救出來,並保下來!
有多少人嘲諷,多少人鄙夷,多少人攔在跟前等著看他和她的笑話,他將不會介意拿他們的鮮血來葬送他們的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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