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廢墟

  「我想去火場看看。」或許是因為沒有聽見楚惜夢和「狼」的回應，蘇小小又重複了一遍剛剛所說的話。

  「這……」楚惜夢滿臉的猶豫，「你身上的傷還沒好，並不適宜操勞，不如……」

  楚惜夢的話還沒說完，蘇小小就已經一把掀開了被子，徑直跳下了床，「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公主毋需為我擔心。」

  說完，蘇小小就走到屏風後面，匆匆地穿上了外衣，「公主你好好在府里休息吧，注意保護自己的眼睛，我與『狼』一起去火場看看，晚一點再回來。」

  蘇小小的話已至此，楚惜夢也再無反對的理由，她微微地點了點頭，然後緊張地叮囑道：「你注意自己身上的傷口，不要過度操勞，等看過之後，就早點回來休息。我會讓蓮心把藥熬好，等你回來再喝。」

  「嗯。」蘇小小低低應了一聲，便拉著「狼」匆匆離開了房間。

  一路無言。

  等蘇小小和「狼」出現在韶華巷的時候，天色已經接近正午，熾熱的陽光將整片火災現場都烤的熱氣騰騰。二人幾乎沒有猶豫，就徑直朝百喜堂的方向大步走去，兩邊街道瀰漫著的濃濃焦炭味，讓她們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駙馬爺！」

  

  「駙馬爺！」

  一路上，偶有認識蘇小小的士兵，都大聲地向她打起了招呼。

  這些士兵，昨天晚上救火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又得繼續收拾現場，辛苦雖然辛苦，可是當他們看見現場的慘狀時，卻又都沒有了抱怨的心情。至少，他們的家，他們的房子都還健在，而他們的家人也都還好好地活著，這比什麼都要更重要。

  走到百喜堂的門口，蘇小小的心再次被狠狠地擊打了一下，眼前這片廢墟，哪裡還有百喜堂的影子？數不清的殘壁斷垣，數不清的死屍灰燼，一幕一幕，將蘇小小看得心痛不已。

  如果，昨天她能夠敏銳一點，提前嗅到危險的氣息，並且對此有所防範，或許，百喜堂就不會毀於一旦，蘇老頭和唐掌柜也不會遭此劫難。

  如果，昨天她沒有因為一念之仁去幫那對母子，或許她就不會中敵人的圈套，而導致來不及去百喜堂救人。

  如果……

  可惜這個世界上並沒有那麼多地如果，不管蘇小小再怎麼不情願，不該發生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她後悔也於事無補。

  「徐老怪和唐掌柜的屍首在哪？」蘇小小突然轉過身子向「狼」問道。

  「與其他人一樣，燒得變成了一具焦炭，很難分清楚他們的樣貌。」「狼」雖然看起來滿臉平靜，也是在她的目光里，還是能夠看見淡淡地哀傷。她在鄴城裡的朋友不多，除了蘇小小以外，就只剩下唐掌柜和徐老怪了，所以她的悲傷一點也不會比蘇小小少。

  只是，她的性子天生與狼一般，沉穩而冷靜，所以即便是遭受到了這樣的打擊，她也能夠應對自如。相比之下，蘇小小就顯得要激動多了。

  「不管他們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我都想去看看他們。」蘇小小儘量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一點，但是很可惜，「狼」還是察覺到了她語氣中的不對。

  「你現在的情緒並不適宜去見他們，還是等我將他們葬了之後，你直接去拜祭他們吧！」「狼」開口提議道。

  「不，『狼』，我現在就想看見他們！」蘇小小加重了自己的語氣。

  「如果你非要去的話，我不會攔著你。只不過，如果你在看了他們的屍體之後發瘋，我也只能送你兩個字，活該！」「狼」罕見地動了怒。

  聽見「狼」的話，蘇小小賭氣一般地往前走了幾步，但是沒走幾步，她就停了下來，蹲在地上大哭了起來。由於遠處還有在清理現場的士兵，所以蘇小小沒敢哭得太大聲，只是把頭埋在膝蓋里嗚咽著。她痛恨此刻的自己，軟弱又無能，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地逝去，但卻無能為力。

  十三年前的傷口還未痊癒，現在卻又被人在舊傷口上面狠狠地插了一刀，蘇小小突然開始懷疑，自己到底重生到了一個怎樣的世界。是怎樣的世界，才可以薄情至此，冷漠如斯，比天堂奢華，卻又比地獄殘忍……

  也不知道她蹲在地上哭了多久，「狼」才慢悠悠地上前，一把將她扶起，「哭夠了沒有？哭夠了就回駙馬府養傷，養完傷就出來幫徐老怪和唐掌柜查出這場火災背後的陰謀，然後再幫他們報仇，這才是你現在真正應該做的事情。」

  聽到「狼」說的話，蘇小小終於忍不住抬起了頭，「為什麼？為什麼你可以像現在這樣平靜，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難道你不難過嗎？」

  「難過。」「狼」突然笑了起來，嘴角揚起了一絲譏諷，「可那有什麼用？」

  

  她的語氣清淡，陽光下肌膚晶瑩清涼無汗，氣韻像是一展大旗敲著戰鼓隨風搖曳，巷子外鬧市喧囂遠遠傳來，聽起來就像紅塵遠在關山外。

  「你不像我，你沒試過自小就被家人遺棄在深山之中，與猛獸惡狼為伴。」

  「你不像我，你沒試過一個人躲在荒山野嶺之中，吃遍蛇蟲鼠蟻，死屍腐肉，只為了獲得一個像行屍走肉般活下去的機會。」

  「你不像我，你沒試過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信賴可以依靠的人，陪在她的身邊，可是她卻總是輕而易舉地就被噩運所擊倒。」

  「萬幸，你不像我……」「狼」含著笑意，修長微冷的手指輕輕撫過蘇小小的臉頰，為那細緻光滑的人間美好，而輕輕停留，隨即又慢慢地滑了下去，「軟弱與善良並不是壞事，可是要分在什麼場合，如果你還是像現在這樣容易被人影響，那麼只會繼續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地逝去，包括我在內……」

  「狼……」蘇小小怔在陽光之下，不知不覺間一身冷汗。

  是啊，她怎麼忘了，從她來到這個世界起，就有人不斷用鮮血淋漓的事實告訴她，永遠不許心有牽絆，永遠不要貪戀溫暖，只有自己足夠強大，足夠堅冷，才能夠最後擁有身邊的一切，才能夠保護自己心愛的人。

  她怎麼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