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翻雲覆雨(四)
2025-02-06 06:40:22
作者: 轉念成殤
我俯身跪在母親身前,一年不見父君與母親,曾經尊嚴無比的父君兩鬢已經斑白,高貴無雙的母親眼角也有細細的皺紋,均是尋常百姓的裝扮,我無比心痛,泣不成聲。
「堂堂一國帝後,哭哭滴滴成何體統。」父君尊嚴無比的聲音帶著怒意自頭頂響起,母親將我扶起來,我一把擦乾自己的淚水,父君說得對,我早已不是他們身旁撒嬌無邪的小帝姬,而今我已是一國帝後。而我從不曾想再見到父君母親不是在輝煌華麗的宮殿裡,而是在此四面楚歌的境況中,心中愧疚不已,卻只能強忍心中酸楚。
雷旭哥哥讓眾位將士先行離去商議,母親摟著我,無限愛憐的看著我,一聲聲的喚著「然兒,然兒……」
我細細的與父君和雷澤哥哥講著紫陽宸的部署,父君面露讚許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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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灝兒按照行程已經到達雷澤王城,卻遲遲不見他入城。」父君一臉擔憂的說道。
「女兒在城外見到許多感染時疫的百姓,那條路是大哥入城的必經之路,怕是見到那些百姓耽誤了大軍行程,女兒已讓藥神師叔在那裡診治百姓,不出兩日,大哥必定入城,趕來支援。」
「兩日時間,大軍尚能拖延,若是再延誤,恐怕龍嘯關不守。」雷旭哥哥將心中疑慮說出,我已知雷旭哥哥守城這幾日,死傷眾多,看著他們一臉疲色,我心中更是愧疚不已,緊緊的抓住母親的手,曾經軟玉溫香一般的手指尖有細細的薄繭,不知父君與母親離去的這一年是過得怎樣的日子。母親拉著我的手,對我寵溺溫柔的笑著,一如往前,使我心中更加愧疚。
寒冬將過,春日臨近,夜晚的雷澤依然很寒冷,仰望夜空,一顆星星也沒有,不知道紫陽宸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只從淨玄那裡得到隻言片語,劉星燦自告奮勇帶領了三千兵馬自晟國後方突襲雲慕白糧草押送,而紫陽宸再次前往晟國,直搗黃龍,想要一舉將晟國拿下。
聽著帳外已經敲響了子時的梆聲,心中稍稍安定,我掀開帳簾,一股刺骨的寒風拂過刮在臉上像尖刀一般疼痛,我望著高處城牆,雷旭哥哥依舊一身戎裝的站在城牆上,如同雕塑一般。
我將大裘披在雷旭哥哥身上,與他一同看向城樓下的一片土地,黑色的土地沾染上鮮血,已分辨不出本來的顏色,即使在寒風中,也能嗅到傳來的血腥之氣,不知曾經此地是一番如何的修羅地獄,雲慕白在城外十里地處駐軍安營,此處望去,仍可隱隱約約望見遠處駐紮的微微火光,雷旭哥哥死守龍嘯關,鞏固著雷澤最後一道防線,我們都知道,若是被雲慕白突破了龍嘯關,他便可長驅直入,直抵雷澤王城,我與雲慕白朝夕相處了一個月,此人心機深不可測,雖然臉上時常掛著和煦的微笑,但是我知道,他的心遠不比他的臉來的無害。
「我是不是特別沒用,連自己的子民都保護不了。父君怕是失望了……」雷旭哥哥拽緊了拳頭,眼神凝重的與我說道,夜幕在他身後顯得更加濃重。
我將手觸摸著高高的城牆,心中卻不知如何安慰他。
對於一個帝王而言,最重要的莫過於江山不容踐踏,尊嚴不容褻瀆。
他緩緩與我說道:「帝後即將臨盆,真不知這孩子身在帝王家是幸還是不幸。」眼裡不忍的划過,我知雷旭哥哥與帝後魏淑琴的婚盟當時在劉汝文壓迫下與魏相進行的聯姻,他得到了魏相的鼎力支持,也許了魏淑琴帝後的位置,雷旭哥哥在我心中與二哥三哥無異,都是翩翩濁世而遺世獨立的皇子,除了高貴的身份與與生俱來的卓越,從不見他與誰低過頭,我知他雖生於皇室,對權勢地位並不熱衷,曾經我與他和三哥在春日放風箏的時候,他將他的老鷹風箏放的最高,我們都鼓掌慶賀時,他卻扯斷牽住風箏的線,一臉羨慕的與我們說道,他最嚮往的自由,而今,他卻為了雷澤接受了與魏相的聯姻,也被雷澤帝君的身份牢牢禁錮在冰冷的王座之上。
我望著他疲憊不堪的容色,伸手將他鎧甲上的風霜擦去:「雷旭哥哥,去歇息會兒吧。」
他卻如同沒有聽見一般,夜裡的凌厲疾風吹動鬢髮,他望著遠處微微火光與我說道:「然兒,你可怪我與父君?」
我默默的搖頭,我從不曾怪過雷旭哥哥,自從我從雲慕白口中得知舅父最後給他的諭旨上寫了什麼,心中也曾埋怨,誰不想留下萬世清秋給子孫後代,舅父千方百計的讓我來到雷澤,他與雲慕白的心思出奇一致,舅父應當也是知悉了紫陽宸的籌謀,否則決不會在他彌留之際還下旨月妃殉葬,給雷旭哥哥留下不准將我放回大胤的諭旨,豈止雷澤大地中早已暗流縱橫,不光有紫陽宸的人,連雲慕白都親自前往雷澤扮作國師,若非舅父的一張諭旨,恐怕我也不會被雲慕白劫持,用來脅迫紫陽宸。我就這樣被自己的親舅父算計,籌謀,心中難免失落。
「然兒,你明日一早便帶上姑姑,姑父前往雷澤王城,我將淑琴與我那未出世的孩子交託與你了。」雷旭哥哥眼裡划過一道凌厲之色,我的手不禁微微顫抖。
「雷旭哥哥,可是有什麼狀況?」我問道。
他緩緩閉上雙眼,沉默良久:「探子匯報,紫陽宸已率兵親征晟國,晟國內自顧不暇,明日一早雲慕白必定奮起攻城,可如今城中只余不足四萬將士……」
「不會的,大哥的軍隊已經抵達雷澤,明日必定趕來相救。」我急忙抓住雷旭哥哥的手,緊張的與他說道,我堅信大哥一定會在此之前趕來的。
「但願如此……」
第二日一大早,我便聽見帳外軒鼓震天,我急忙衝出帳外,看見雷旭哥哥與父君站在三軍列隊之前,點閱三軍。
我遙遙相望,雷旭哥哥與父君踏上駿馬舉起手中的劍,厲聲高呼:「城在人在,城破何以為家。」
三軍似受了極大的鼓舞:「誓與帝君,雷澤大地共存亡。」
我呆愣在原處,雷旭哥哥側身看向我,眼神中帶著堅定與寄託……
我喚來淨玄,急忙去尋找母親,卻四處尋找也沒有發現母親的行蹤,我心中擔心萬分,怕是母親與父君一同上了戰場,想到昨日雷旭哥哥的囑託,我心急如焚,卻也不敢有絲毫耽擱。
時間緊迫,我素手挽韁,催動身下的馬急忙往雷澤王宮奔去,身後的戰火已經開始蔓延,不停地聽見有廝殺的聲音傳來……
我與淨玄一人一騎,飛奔進入雷澤王城,剛入王城,便看見一面大大的黑色帥旗躍然高擎,獵獵飄揚於風中,上面赫然一個銀鉤鐵劃的「墨」字。
大哥終於到了……
我在隊伍最前方看見一身戎裝的大哥,金鎧銀甲,盔上一簇白纓,面容如常,日夜兼程,卻不顯疲倦之色。
我與大哥隔著遙遠的距離相見,大哥微微怔住,我騎在馬上與大哥吼道:「父君母親在龍嘯關,大哥速去。」說完不敢有絲毫耽誤,提韁飛奔。
我手持雷旭哥哥的令牌,一路無阻,直入王宮,王宮內平靜祥和,外間戰火連天,廝殺一片,而今只有這裡還得一方安寧,我撫著上下不安的心直入帝後所居的昭陽宮。
昭陽宮外醫侍,宮女,太醫來來往往,我急忙抓住一名宮女問道:「是否是帝後臨盆。」
宮女匆匆行禮,俯身答道:「帝後昨日便已發作,可到現在還沒有產下皇子。」說完便匆忙離去。
我急忙踏入昭陽宮,聽著一聲聲悽慘的呻吟自內殿傳來,產婆不停的說道:「帝後,用力啊……」
魏淑琴已然體力不支,聲音越來越微弱,我一把掀開帘子,看見她已經昏厥,兩眼翻白,太醫在旁急忙將參片墊在她的嘴裡,我緊緊抓住她的手,附在她的耳邊說道:「雷旭哥哥就要回來了,嫂嫂你可不能放棄……」說著兩行清淚自眼角滑落。
她聽見了我的話,手緊緊地拽住我,口中喘著粗氣,汗水將她的鬢髮打濕,黏在臉上,看起來狼狽不堪,我知道我現在的狼狽不下於她,我也只能緊緊的拽著她的手,在她耳邊不停的與她說道雷旭哥哥,每當她聽到雷旭哥哥,眼裡的目光變得明亮……
一盆一盆染了血的水端出去,又一盆一盆的清水端進來,穩婆焦急的說道:「娘娘你用力啊,再生不下,恐怕皇子有危險啊……」
魏淑琴聽見穩婆這樣說道,更加用力的抓著我的手,口中不斷的呼喚著雷旭哥哥,似用盡了全身力氣一般,魏淑琴鬆開我的手,我笑著看著已經虛脫的魏淑琴,穩婆抱出一個滿身血污的嬰兒,倒提著嬰兒的腳,用力拍打,嬰兒發出稚嫩的哭聲。
「恭喜帝後,是一位小帝姬。」我不禁破涕為笑,女兒好,女兒真好,我看著虛弱不堪的魏淑琴,眼裡嘴角洋溢著初為人母的慈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