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為什麼一定要逼我

  天漸漸黑了，就好像所有的罪惡都會發生於黑暗之中一樣，它們最終也將終結於黑暗。

  港口附近的街區已經罕有人跡。偶爾會有幾個喝的醉醺醺的海員勾肩搭背的走過，唱著不知道哪個國家下流的小調，說著不知道哪個國家的語言，這就是為什麼港口這一帶一到天黑就很少有人的原因，這些海員往往剛剛從一次漫長、枯燥的遠洋航行中歸來，雄性荷爾蒙已經飆升到一個危險的指數，再經過酒精的催發，足夠讓他們犯下任何另人髮指的罪行。

  但是今夜，黑暗註定不是這些喝醉的海員們的主場。

  誠達貿易公司大樓燈火通明，擁擠的人群出出進進，比白天還熱鬧。

  「大哥，人都到齊了。」一個紫紅臉膛、鍋蓋頭、身高一米八十多的大漢到辦公室里跟朱明理報告，本是一身桀驁不馴的匪氣，在朱一刀面前卻顯得很是恭敬。

  「嚓～嚓～嚓～」

  朱一刀沒有理他。在昂貴的紅木桌上，擺著一塊磨刀石，他正在吭哧吭哧地磨著一把——殺豬刀。

  又蹭了幾下，他把刀拿起來，用布仔細擦了擦，雪亮的刀鋒在日光燈下閃著寒光。

  「柱子，」老朱有些懷念地說，「跟我多久了？」

  「四年十個月，大哥。」

  

  「帶著人去小學給我那小崽子出頭的時候你也去了吧？」

  「是，可我一直想跟您說，」鐵柱沉默了一下說，「那是我最後悔的一次，我以為我很威風，可是當我站在一個白髮蒼蒼的女老師面前的時候，她自己怕的要死，可還是把孩子們擋在後面，那一刻，我覺得我是個廢物！」

  「那是我不對，」老朱大方地承認，「我也以為我很威風，可是後來想想實在不應該，要是那小兔崽子讓老師們好好管管，興許就不會這麼招人恨，有時候我看著都想掐死他。」

  「可他到底是您的兒子，」柱子說，「要教訓也得您來，輪不到外人。」

  「對！咱們兄弟的事兒咱們兄弟自己管，誰也不能插手，童君成也不行！」朱一刀站起來，「走，去看看兄弟們。」

  誠達貿易公司對面。

  空曠的停車場裡停著幾輛很一般的車，其中一輛破破爛爛的銀色夏利唯一有些顯眼的地方就在於它夠破，甚至還不如旁邊那輛殘疾人助力車好看。

  車窗上貼著3m車膜，在有些昏暗的光線下基本什麼都看不到。

  「哎，你老爸滿上心的，好多人吶。」邵樂半躺在車裡，用望遠鏡觀察著對面公司里一樓大廳里擁擠的人群，看著後視鏡笑著說。

  「嗚～嗚」

  朱顯宗嘴上貼著銀色的膠帶，手腳都被膠帶纏的死死的，眼睛裡早沒了前幾天的囂張跋扈，只有深深的恐懼。

  「我知道，我知道，」邵樂安慰他，「你一定是想說——怕了吧？快點兒放了我，興許我心情好，會求我爸放你一馬。」

  「嗚 ～嗚 ～～」

  「我知道，我知道，」邵樂拿腔拿調兒地說，「你一定在說——粑粑～快來救我——這小子打我，還不給我飯吃，我要殺了他，殺了他全家！」

  「嗚～嗚～嗚～～～」朱顯宗已經急的快哭出來了。

  「不管你想說什麼，都晚了，」邵樂的笑容不見了，他轉過頭看著這個一點兒不像一個學生的學生，冷漠地說道，「也許會有人說你是未成年人，還有很大的改進空間，興許未來哪一天你會良心發現，變成好人，但是我等不了那麼久。其實有時候我也一直在想，要怎麼樣才能讓你這種人——改變，後來想一想，為什麼要改變你們？殺了不是更好？」

  「兄弟們！」

  「大哥！」

  朱一刀站在一樓人群中，看著這些彪悍的年青人，心中豪情萬丈。

  「老子的兒子被綁了，綁匪要在這兒交錢換贖人！你們大哥給你們丟臉了！我對不起你們！」朱明理給周圍的人鞠了個躬。

  「綁匪要六千萬！」他鞠完躬挺起身，「六千萬！馬了戈壁的，大家辛苦一年也不過是這個數兒！柱子！」

  「有！」柱子帶著幾個手下拎著幾個蛇皮袋子來到近前。

  「把袋子打開！」老朱命令道。

  「嘶拉——」

  「嘶拉——」

  紅紅的票子沒有發出亮光，卻閃的周圍看得到的人一陣發暈。

  「今天我把錢放在這兒！」朱明理的眼裡閃著有些歇斯底里的光，「可是我不想給這些綁匪！這是你們——」他環顧四周後接著說，「這是你們，我的兄弟們，拼死拼活掙來的！你們今天來的，見者有份兒！」

  「謝謝老大！」大廳里的人眼睛裡閃出了瘋狂的光。

  「不管這些綁匪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抓住他們！要活的！」朱一刀仿佛也被這種失去理智的氣氛所感染，他舉起手裡的殺豬刀，瘋狂大叫道：「今天就在這大廳里，我讓你們見識見識我——朱一刀，當年是怎麼靠一把殺豬刀打出的天下！」

  「好！！！」

  「哇塞——真熱鬧，」邵樂縮在隔著幾十米遠的車裡，仍然能聽到對面公司大廳里震耳欲聾的喊叫。

  「都十點多了，」邵樂拿出手機看了一下，「嗯，差不多了，老四他們應該已經把這兒都圍起來了吧？」

  「叮鈴鈴鈴……」

  刺耳的手機鈴聲打斷了大廳里昂揚的氣氛。

  朱一刀從兜里拿出手機。

  「餵？」

  「朱老闆，錢準備好了嗎？」邵樂憋著沙啞的嗓音說。

  「準備好了，來拿吧。」老朱咬著後槽牙說。

  「呵呵呵呵，」邵樂發出差點兒讓自己咳嗽的笑聲，「朱老闆擺出這麼大陣仗我還真有點兒打退堂鼓了。」

  「那你敢不敢來呢？邵樂先生？」

  「喲？」邵樂馬上恢復了正常的說話聲音，「行啊朱一刀，有點兒道行，查著啦？」

  「我還沒傻到無可救要的地步，」朱明理冷冷地說，「我兒子在學校惹著誰了一查就知道，童總的叮囑我也一直記在心上——」

  「那你還惹我？」邵樂打斷他的話問。

  「我說是誤會你信不信？」朱一刀反問道。

  「當然不信了。」

  「那再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嗎？」朱一刀問，「我就這一個兒子，我相信你也不想把你女兒和你馬子的命拿來開玩笑吧？」

  「你威脅我？」

  「彼此彼此。」

  「呵呵，有種，」邵樂笑道，「那我這就過去，你在一樓等我嗎？」

  「恭候大駕！」

  「一定在那兒？」

  「一定。」

  「肯定在那兒？」

  「肯定。」

  「我可——不一定來。」

  「我——」朱一刀被噎的不輕，氣急敗壞地喊道，「艹你馬邵樂！童總怕你，我可不怕你！你要來就快點兒！晚了我就殺到你家去，把你老婆孩子全輪了再切成片兒！」

  「好啦好啦，這就來，瞧你急的——」邵樂掛上電話跟後面的朱顯宗說，「哎，你爸著急了，得趕緊送你回家呀。

  「嗚嗚嗚——」朱顯宗恐懼地瞪大眼睛，拼命地掙扎著，無奈膠帶的質量太好，而且已經把他綁成了粽子，只能像一隻毛毛蟲一樣蠕動幾下。

  「唉，跟你爸一樣是個急脾氣。」邵樂拍拍他的大餅臉，「小子，跟我說句實話，你整天上這個上那個的，聽說你後媽也滿漂亮的，跟我說說，你是不是也早就上過了？」

  「嗚嗚——」

  「哎呀～你好邪惡哦——」邵樂壞笑著搗了朱顯宗右肋骨一下。

  朱顯宗馬上抽搐著慘叫，斷掉的右肋骨好像已經插進了內臟。

  「好啦，不跟你說了，咱們就此別過，下輩子記得做個好人，再見！哈——」

  他打了個響指，「不應該說再見的，咱們還是——永別吧，拜拜——」

  「嗚嗚嗚嗚……」

  「嘭——」

  邵樂看了一眼駕駛位上一套看起來挺複雜的傳動裝置還有上面的無線信號接收器，從副駕駛位上下來，重重地關上車門，掏出個航模遙控器，拉出長長的天線。

  「嗚～空～突突突……」

  明明駕駛位上沒有人，汽車卻詭異地發動起來。

  夏利車有些笨拙地倒出停車位，隨著邵樂掰著操縱杆，左搖右晃地開上了馬路，向著誠達外貿公司的大門開過來。

  「來了！」一個拿著砍刀守在門口的紋身青年朝門裡大喊。

  「艹！」另一個把門兒的感慨道，「這貨駕照是買的嗎？開的真幾巴爛！」

  夏利車打著太極晃蕩到離門口不到十米的時候，突然——

  「嗚——」發動機突然轟鳴起來，夏利車像瘋了一樣，輪胎下冒著白煙，朝大門徑直衝了過來。

  「怎麼回事——」朱一刀剛剛排開眾人走到門前，就看到發瘋的夏利朝他衝過來。

  「我艹!」

  

  老朱踮步擰身猛地朝旁邊躍起躲閃。

  「嘭——嘩啦——」

  正門的大玻璃門連鋁合金骨架被徹底撞飛，夏利車飛進大廳，連著撞飛幾個沒來得及躲閃的年輕人，一頭撞在牆上。

  「嗚——哧——」

  發動機還在猶自發著轟鳴，水箱被撞破，蒸氣裊裊升起。

  大廳里的眾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個混混突然腦殘地說了一句，「我說這車不會突然爆炸吧？」

  「啪——」

  旁邊一個傢伙鄙視地拍了他後腦一下，「電影看多了吧你？」

  「裡面有人！」

  「是老大的兒子！」

  「老大！老大呢？快過來，你兒子在這兒。」

  「哎？奇怪了，他們怎麼沒收錢就把人送回來了？」

  「誰知道，興許是被咱們嚇到了不敢來了吧？」

  「算便宜他們了，快叫老大來！」

  朱明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剛才閃的太快，好久不運動的身手有些僵硬，把腳崴了，腦門兒也磕破一大塊皮，「哪兒呢哪兒呢？」

  眾人讓開一條路，老朱踉蹌著走到跟前，看到已經像個血葫蘆一樣的寶貝兒子被從車裡抬出來，腿一軟差點兒坐到地上，很顯然，剛才說的雖然霸氣側漏，但並不等於他真的做好了失去這唯一骨肉的心理準備。

  「兒子，兒子，」他輕輕拍著朱顯宗的臉，「醒醒，跟我說句話。」

  朱顯宗血肉模糊的臉動了動，睜開了眼睛，看到自己的爸爸出現在眼前，馬上著急地張嘴要說話。

  「嗚——」

  「孩兒哎，安全了，沒事兒了啊——」朱明理顫抖著手把他嘴上的膠布輕輕撕開。

  「嗚嚕～」撕掉膠布以後，朱顯宗更著急地叫了一聲，但是因為嘴裡還有東西，所以還是沒人聽清他想說什麼。

  朱一刀掰開他的嘴巴，發現裡面還有兩個桌球，氣的朝大門喊，「邵樂！你個王八蛋！我跟你沒完！」

  「哎？顯宗被綁著，司機去哪兒了？」終於有人發現了問題。

  「是啊，沒司機這車怎麼開過來的？」

  「嘿，你看見沒？方向盤哪兒去了？那上面還有個閃著紅燈的是個啥東西？」

  朱顯宗的嘴裡終於被掏乾淨了，還沒等老朱安慰，他就用盡生平力氣大叫一聲：

  「炸彈！！！」

  邵樂在停車場看著對面混亂的場面，獰笑著按下了搖控器上的紅色按鈕。

  「轟——」

  平地一聲雷。

  停車場所有帶報警器的車都被這一聲巨響震的發出刺耳的鳴叫。

  誠達貿易公司籠罩在一片煙幕之中，磚頭、玻璃碎片、水泥塊兒大片大片地被拋飛出來。

  空氣中瞬間瀰漫著c-4炸藥特有的苦杏仁兒味道。

  離誠達公司一公里左右的十字路口。

  老四正端著一杯咖啡，「呼呼」地吹著。

  「咚——」

  巨響傳來。

  老四的手一哆嗦，咖啡全倒在褲子上。

  「好燙好燙……」老四趕忙跳下車，一個勁兒抖著，看向遠處的時候，驚呆的說不出話來。

  副駕駛位上下來他得意的手下趙平，他也傻呆呆的看向爆炸的地方。

  誠達公司的位置即使黑燈下火也擋不住一個巨大的蘑菇雲冉冉升起。

  「我艹！」趙平發出驚嘆，「邵樂真他馬牛x，這動靜兒可真是驚天動地了，也不知道能活下來幾個。」

  「這個殺星！」老四也驚嘆著，「小趙，跟下面的兄弟交待好了，以後千萬別惹這個傢伙，我可不想哪天受這份兒罪。」

  「那必須地——」趙平答應著，拿起對講機，「都打起精神來，睜大眼睛看好了，幹活兒了幹活兒了……」

  原來寂靜的大街小巷裡鑽出一個又一個提著刀槍棍棒的小青年兒，一個又一個水泥墩子和拒馬被抬到了街上，但是很少有人發出聲音，顯示出良好的紀律。

  一個大大的包圍圈形成。

  「有人過來了，騎著電動車。」對講機里傳出聲音說。

  趙平拿起帶夜視功能的望遠鏡往前看了看。

  邵樂騎著一輛電動摩托，優哉游哉地行駛在空曠的大街正中央。

  街上的人都看傻了。

  「噹啷～～」有一個小青年手上的刀不小心掉在地上，惹來旁邊的白眼無數。

  「都別動，都別動，是自己人，自己人。」老四從發傻狀態中恢復過來，抓起對講機喊著。

  「嘿，有住處嗎？」邵樂騎到近前沖老四問。

  「有，有，早安排好了……」老四連聲應著。

  「嗯，借個地兒住一晚，」邵樂撣撣身上的塵土，「能洗澡嗎？」

  「可以可以，太可以了。」邵樂越是平和，模樣越是滲人，老四感到了沉重的壓力。

  「帶幾個人去看看吧，估計是沒什麼活口了，」邵樂看了老四一眼，帶著血腥氣的眼神兒讓老四一瞬間有種要尿褲子的感覺，「可誰知道呢？興許就有命硬的，檢查一下就撤吧。」

  「哎，好，小趙！帶邵兄弟去休息。」

  「是，老闆！」

  趙平打開車門，「大哥請——」

  「嗯～」

  邵樂把電動車支在地上，「把車送回誠達貿易公司對面的停車場，人家也是辛苦掙錢買的，別弄壞了。」

  「哎，您放心！」

  邵樂又轉回頭看了看那朵漸漸消散的蘑菇雲，輕嘆一聲，「唉～為什麼一定要逼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