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淇奧宮驚夢

2025-02-06 08:45:43 作者: 扶雲遊

  一棵又一棵的樹,有的直立,有的傾斜,有的橫朴倒地,樹幹上爬滿了青苔,碧綠碧綠,如同裡面汪了一包湖水,快要流淌了下來。

  地上的草被狂風吹得倒向一邊,草尖上還沾著早間的露珠。一層薄薄的輕霧,好像有生命一般,貼著地面緩緩流動,如絲綢那樣纏綿地滑過一棵一棵的樹底,慢慢向前推進……

  四周一點聲音都沒有,安靜的就像沉澱在幽深的潭底。時間仿佛已經停止了,只有滿眼的綠,透涼的綠,深邃的綠,莫測的綠……

  允央踩著這層霧氣在叢林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一匹純黑的馬從林間奔跑而過,它的步伐並不快,足已看清它四蹄騰空時,烏黑油亮的毛色裹著飽滿的肌肉呈現出參差的線條。

  它頸後的鬃毛隨著身體的運動飄灑向空中,有著起伏的律動感。它奔跑著靠近了,可以看見長長睫毛下琥珀色的大眼睛似有波光流轉。

  就這樣,幾乎貼著允央的鼻尖,黑馬跑過去了。交錯的瞬間,允央甚至可以感覺到它身體散發出的熱度……

  順著黑馬奔跑的方向望去,不遠處一個高十幾丈的金銅仙人正茫然地矗立在那裡,眼睛裡流淌出鉛水一般的淚。

  淚水順著銅人的臉頰無聲流下,仿佛有千鈞之力,將地面砸開道道裂痕,赤色翻滾的岩漿正漫漫地奔湧出來,將銅人的雙腳吞噬融化。

  銅人流著淚,慢慢向地底沉了下去。隨著地面的裂紋越來越大,岩漿越涌越多,已成為殷紅如血的一池深潭。

  在銅人背後,是一座突兀奇峭的孤山,山頂有一座涼亭,一隻驚恐的仙鶴正繞著涼亭上下飛舞,淒絕的叫聲,一聲緊過一聲……

  此時,那匹黑馬還在向前奔跑,眼看就要墜下懸崖,落入谷底滾滾地岩漿之中……

  允央大驚失色,想要叫住黑馬,怎奈用盡全力都發不出一聲,只覺得胸口異常憋悶,快要喘不上氣來……

  猛的,允央睜開了眼睛,只看見一縷淡粉色的燈光從鏤空雕花的隔柵透了過來,將一個深茶色雙鶴翔雲的剪影投在酡顏色暗花素紗的帷帳上。

  她從淺青色織金麒麟紋宋錦枕邊取了方帕子拭了拭額上涔涔的冷汗,努力坐了起來,感覺到頭痛欲裂,心朴朴跳的厲害。

  剛才夢境中的一切仿佛曆歷在目:「黑馬臨淵,銅人落淚,鶴唳華亭,每一個都是大凶之兆。黑馬臨淵主「墜」,即通「罪」,可是皇上他此刻正在受罪?」

  「漢武帝時曾鑄金銅仙人,企望藉此煉丹修仙,但最後也只能是和普通人一樣匆匆離世。銅人落淚主虛妄一場,難道皇上他已經到了歲月凋零的地步?」

  「鶴唳華亭,仙鶴盤旋於亭上,無處可以落腳,只能哀鳴唳天。此象主失意無助,可是暗示我,皇上他如今的處境正是孤苦無依?」

  她越想越怕,一把掀開了藕荷色地福在眼前紋蠶絲錦被,剛想下地,就見馮春杏一臉詫異地走進了疏螢照晚。

  「娘娘這是做什麼,快快躺下。您從毬院被送回來時已是人事不醒,勉強進了半碗濃薑湯,才發了些汗。這樣冒失地起來只怕是又要著涼了……」

  「馮媽媽,」允央打斷了她的話,急切地問:「長信宮可有消息傳出來,皇上如今怎樣了?本宮要去覲見皇上!」

  「這……」馮春杏面上的神情一窒,但很快她便柔聲說:「娘娘,您別擔心了。皇上是真龍天子,有神光護體,怎麼會有事?」

  「再說,太醫院的那些先生們可是紙糊的,平日裡本事都大著呢,若非死透了,以他們的醫術,皆可吊回半條命來!」

  允央別的沒聽清,可是「紙糊的」、「死透了」和「半條命」這幾個詞卻是刺耳到不行,她雙眉一蹙,愈發顯得焦慮起來。

  馮春杏意識到自己失言,趕緊抬手打了一下嘴,然後扶著允央坐到了沉香木掐銀絲嵌玉蓮荷紋羅漢床上。

  一邊給允央安置著暖手爐,馮春杏一邊說:「娘娘惦記皇上,奴婢們心裡都明白。可是現在還是子夜時分,便是皇上此時也正在休息,您又如何能見得了?」

  見允央沒有說話,馮春杏以為她被自己說服了,暗地裡鬆了口氣,取了件黃地纏枝秋菊紋妝花絨鑲雪灰鼠皮的半臂給她穿上。

  剛想出去取份宵夜進來,卻被允央叫住了:「馮媽媽,石頭與執壺平日裡機靈乖張,在宮裡認識人多,不如讓他們出去打聽一下長信宮的消息,本宮也好安心……」

  正說著,允央好像意識到什麼,四下看看,疑惑地問:「隨紈與飲綠呢?怎麼沒看見她們。」忽然她臉色一變,聲音發顫地說:「難道……她們已在毬院裡被刺客所害?」

  

  馮春杏一臉無奈地接過話:「娘娘,您太高抬她倆了。刺客怎屑於殺她們?她們保護娘娘不利,只管自己貪玩,差點釀成大禍,一回宮就我被罰跪在了屋檐下。」

  「這樣的天氣,她們就這樣跪了好幾個時辰?」允央把手爐放在香几上,吃驚地問。

  「她們不這樣跪著,難道我還要給她倆送床棉被,抬過去個火盆才行嗎?」馮春杏的語氣忿忿的,好像心裡的氣還沒消。

  允央把目光投向窗外,怎奈窗戶上已經掛了一塊擋風用的金佛手石榴槤蓬紋緙絲毛掛毯,將外面的情況擋得嚴嚴實實。

  她咬了下嘴唇說:「罷了,讓隨紈與飲綠回來吧。小懲大戒,她們已經得了教訓。」

  馮春杏剛想說什麼,允央卻是搶先了一句:「入冬後夜裡滴水成冰,她們兩個姑娘家跪在那裡,寒氣襲骨。若是經受不住,鬧出人命如何得了?」

  「娘娘,您這性子便也是太好了。」馮春杏有些感慨地說,「今天出了這麼大的事,娘娘們回宮後都會拿宮婢們出氣。」

  「這不,還沒幾個時辰呢,矜新宮的主管太監南浦就被抬了出來,重鸞宮的大宮女越桃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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