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昭南舊事

  花廊環繞，曲徑幽深，兩人沿著高牆寰宇外走了好一會，停在一處氣勢恢弘的府邸門外。

  宅門外飛檐斗拱，雕樑畫棟，極盡精美。就連牆壁兩側的排水孔都懸著一對玉蟾蜍。府門外的匾額更是鎏金四溢，金光燦燦。

  抬頭三個大字，昭南殿。

  鄧世傑猛然想起郭瑤說過的話，好像她就是從昭南殿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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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敲門嗎？」看著門上一對虎頭鍍金扣環，鄧世傑猶豫了。身邊的楊子清正對著昭南殿這幾個大字愣神。好像陷入了回憶。

  「不用，你把左邊的虎頭門環向右轉二圈半，再向下扣三下，門自然就開了。」楊子清出神的看著大門，心中五味參雜。

  鄧世傑好奇的看了一眼有些失神的楊子清，依言開門。

  果然，連扣三下後，門環內突然響起鎖扣移動的聲音，門，悄然無聲的打開了。

  「婆婆，你不進來嗎？」鄧世傑邁步走了進去，回頭一看，楊子清依舊面帶感傷的立在門外。

  「不了，你沿著青石板路向里走，穿過兩條迴廊，一棟青色小樓就是小瑤的居處，我和她打過招呼，說晚上有事找她，她應該還在等。去吧，有什麼心事該說就要說，免得後悔。」

  楊子清淡淡擺了擺手，不再吭聲。

  鄧世傑不明所以，拱手謝過後，滿心激動的向著後院跑去，整個大殿寂靜安然，一絲聲響都沒有。

  空曠的夜色中，只聽見奔跑的腳步聲。

  楊子清嘆了口氣，抬頭又看了看昭南殿的牌匾，悠悠念道：「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低語時……」

  聲音哽咽在喉頭，止於無聲之中，楊子清的眸光微微有些潤濕。

  幾十年過去了，沒想到，有一天自己還能站在這裡，默念白居易的長恨歌，「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這是詩人描寫的愛情，是一種憧憬，渺如煙花般完美卻虛幻。

  沉默了一會兒，楊子清的眸光突然凌厲起來。

  她背著身子緩緩向前走了幾步，停下，冷冷言道，「出來吧，我知道你來了。」

  「子清，你這是何必，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想不開嗎？」

  隨著一聲嘆息，郭天卿出現在夜色深處，他穿了一身月白色長衫儒衣，頭髮花白，面色紅潤，兩縷長髯飄在胸前，一絲老態都看不見，相反十分儒雅。

  「沒什麼想的開想不開的，我都忘了。不必再提。」楊子清沒有回頭，聲音冷的不帶一絲溫度。

  「如果忘了，你怎麼不進去呢，如果忘了，你如何打的開這虎頭門環，子清，我知道我虧欠你，可我真的身不由己啊，我是族長，我必須恪守門規，以身作則，不能徇私情，藐族規，你要理解我。」

  「一句理解，我苦等八十餘年，你的理解太沉重了，我承受不起。」楊子清回過頭，冷冷看了郭天卿一眼，「我今天來到這裡，是為了一對小兒女的感情，希望你給他們一次獨處的機會，不要橫加阻攔。」

  「我這不是來見你了嗎？如果我想攔他，他能進去嗎？再說，你藥倒了昭南殿所有的護院，我就知道，你必定為了這事來的。子清啊，這多年過了，你的脾氣就不能改改，什麼事不能和我商量呢，非要私自行動。萬一被人發現了，衝突起來，傷了你怎麼辦！」

  「就憑他們也想傷我？」楊子清長眉一挑，眸光頓時凌厲起來。

  「郭天卿！憑心而論，不靠你那些破符爛咒，動起手來，你有幾分勝算。」

  「一分都沒有行了吧，八十年前我就說過了，我是你的手下敗將，當時是，一輩子都是。不會改的。」

  郭天卿捋下了鬍子，笑的很燦爛。

  「油腔滑調！老不正經！」楊子清一口氣無處宣洩，只得啐了一口，恨罵了一聲。

  「行，說正經的。」郭天卿老臉一紅，臉色一正道：「今晚我看你的面子不為難他們，可是以後就不行了，你知道瑤瑤的身份，若是個普通的弟子，我也就睜一眼閉一眼由他們去了，可瑤瑤是唯一剩下的神龍傳承了，新一代子弟中，除了她，誰都無法調動神龍的力量。長亭的三個孩子都沒有這種能力，倩倩，又和沒有一樣，我族的根基已經很弱了，若是在出變故，郭氏一族該如何自處？」

  「你不是說過郭瑤血脈不純嗎？現在怎麼又如此重視她！」楊子清一愣。

  「是，她的血脈是有缺陷，所有的正陽類術法施展後都會受到天劫的小懲，這是一個弊病，可除了她，別人根本無法召喚神龍啊，與這事相比，其他的都不重要。」

  「就算犧牲她一生的幸福也不重要是嗎？怪不得，你執意讓我替她合魂，你明知道強行合魂會損失一部分記憶，你卻堅持這麼做，原來，你是故意的！你這個老奸巨猾的老東西！你就沒安好心啊。」

  楊子清恨聲連連。

  「我痛苦了一輩子決不能看著小瑤也這樣，難道你忍心再逼出一個倩倩，讓她也像她媽媽那樣，一輩子守著青燈古佛，這樣，你能開心嗎？」

  「小瑤和倩倩不一樣！」郭天卿臉色也嚴肅了，「我從小就對她嚴格管理，從不驕縱，她的性格溫和，不像她媽那樣偏激，她會聽我的話的。」

  「聽話？哼，一句聽話就要葬送她一生的幸福，你這個太爺爺當的真合格啊。」楊子清冷哼一聲。

  「我這不是沒辦法嗎？若是長亭能生下血脈純正的孩子，我也不會這麼做了，可他不肯娶妾，我有什麼辦法？這孩子和倩倩一樣，固執的要命。而他那個媳婦，已經過了生育年齡，不可能在有孩子了。」

  「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左右擁抱，子孫綿延，永享齊人之福？」

  楊子清又是一聲冷哼。

  「哎，我那不是為了郭氏一族的血脈嗎？再說，她們幾個都去世好幾十年了，我也沒再娶過，你何必總是耿耿於懷？」

  郭天卿一臉無奈，可也不敢發火，小心翼翼的解釋起來。

  「哼，我管你呢，你要娶一百個我都不會幹涉的，如果這次不是你求我，我才不會出小鏡湖一步。」

  楊子清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再吭聲了。

  「行，我知道你還是向著我的，我沒那麼不識好歹，你看，你要我不管他們的事我不是沒管嗎？你放倒了我那麼多晚輩，我不是也沒聲張嗎？不是我調開了巡位，你們能這麼輕易的闖進來啊。我這昭南殿，有那麼鬆懈嗎？」

  「懶得聽你解釋，鬼話連篇！」楊子清一跺腳，轉身欲走。

  郭天卿賴著臉追了上去，「子清，來都來了，不要走嘛，陪我去後院喝喝茶，吃點點心？我那兒從極品的大紅袍，前一陣去雲南，谷大勇孝敬我的，你還記得他嗎？這老小子不干好事，就知道找我麻煩，如果不是為他後輩的事，我怎麼會把瑤瑤派出去，不把她派出去，如何會出這檔事，哼，下次我見到他，絕饒不了他。」

  郭天卿一路嘮嘮叨叨，全然一副死皮賴臉的樣子，自顧自說著話，楊子清看都不看他一眼，慢慢向西邊花海走去。

  

  「你不想讓瑤瑤回去了？也對，說話不算數，向來是你的風格。」楊子清瞥了他一眼。沒好氣的哼了一聲。

  「誰說的，我當然得讓她回去，等她傷好了，我自然會放行。不過，我也有了防護措施，保證一箭雙鵰，萬無一失。」

  「怎麼防護？」

  「嘿嘿，保密！」

  「德行！」

  「子清，和我去喝茶吧，好不好？」

  「……滾！」

  昭南殿大門外，二位老人精彩絕倫的對話一直在繼續，昭南殿內小青閣上，一對年輕人的會面，才剛剛開始。

  鄧世傑按耐不住急切的心情，一路小跑沖入內院。慌亂中，他忽略了一件事，整個昭南殿太安靜了，安靜的都有些詭異。

  他太興奮了，根本顧慮那麼多，沿著楊子清說的路徑一路飛奔，很快便找到了那棟淡青色的二層小樓。

  上了樓梯，他放慢了腳步，調整了呼吸，不自覺又把楊子清教過的內功心法使了出來。

  小青閣安靜異常，所有的臥室都是黑的，只有左上方一間還亮著燈。

  門虛掩著，露過門扉，郭瑤呆呆坐在窗前的圓椅上，捧著一件東西，愣神。

  她皺著眉，好像在沉思，又好像有些迷惑不解。

  借著屋內的光線，鄧世傑清楚看到郭瑤捧著幅防風鏡出神。

  這眼鏡不是他給她擋光線用的嗎？

  幹嘛要這幅表情？

  看到她眉頭蹙的這麼緊，鄧世傑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衝動，一推門走了進去。

  他有些迫不及待，兩人一星期沒見了，他十分想知道郭瑤看見他會是什麼樣，是否和他一樣，對他，思念如狂。

  ……

  「婆婆，你來啦？」聽到聲音，郭瑤轉回身來，臉上剛剛泛起的笑意突然湮滅。

  「怎麼是你？」她的臉色一垮，眸光有些凌厲。

  「這麼晚了，你來我房間幹嘛，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見郭瑤語氣不善，一幅冷漠淡然的樣子，鄧世傑心『咯噔』一下。

  這到底怎麼回事？

  難道溶洞內深情相許的那一切，她都不記得了嗎？

  他的心，瞬間沉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