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知道你在這兒

  祭祀壇在離開皇城兩三百里地的逐鹿山上，高高的台面屹立著四根圓柱，柱頂上分別擺著一顆閃爍生光的龍珠，柱身雕砌著各種靈獸，有的面目猙獰，長有犄角，有的眼善面和，有漂亮的長尾。台面的中間是祭祀桌，桌上是幾個石盆子，裡面放著新鮮的長生果，桌子的兩邊則是火盆，燃著熊熊烈火。祭祀壇離地面很高，兩者相距有兩個壯漢迭加的高度，對夙錦來說這點高度是小意思，可對幼龍皇或者太鳳太后而言，都是極難登上的，加之除了神使大人之外，其餘人等都需得在三里之外跪拜著，為了體現銘瑄君王的真誠，這祭祀壇必須靠自己的力量攀上，否則天神將會忿怒，降災於銘瑄，這是歷來的祖訓。

  百里軒皺著眉頭，嘀咕：「真的讓我兒子過來，他要怎麼攀登？這群大臣是想陷他於不義嗎？簡直是胡鬧！」

  柳葉嵐觀望一番，最後視線落在那些守在周圍的侍衛身上，說：「阿丑哥，怎麼守壇的侍衛這麼少？」

  百里軒解釋道：「祭祀壇周圍小路錯綜複雜，又在多處設有陷阱，尋常好事者不敢在周圍閒逛，加上這裡的雪才清掃過後不久，路上較滑，因此在龍皇到來之前沒有多少人會在這裡徘徊，一會兒隊伍來了，侍衛也就多了。」

  柳葉嵐「哦」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正沉默時，隊伍來了。

  百里軒一眼就看到了那熟悉的鳳輦，耳邊刮過的風似乎靜止了，呼吸里鑽入了熟悉的人熟悉的味道，心此時也好像被什麼捶了，一抽一抽的痛，腦袋裡也是空白一片，努力想要回想什麼，可是什麼都想不起來，眼裡，心裡，被這鳳輦里隱約的人影牢牢占據住。

  前面的侍衛推了他一把，高喊：「往邊上靠，擋著了鳳太后娘娘的轎子，定要你們人頭落地……」

  他一個不注意，險些跌倒，多虧了四周的人流涌過來，他無處傾跌，只是周圍的人看到他，眼神中一半帶著恐懼，另一半摻了鄙夷。柳葉嵐也不知被人流帶去了哪裡。百里軒深吸一口氣，重新站穩了，看向鳳輦。

  

  鳳輦被人抬著經過他的身邊，再慢慢地向前進，百里軒覺得自己心中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一樣，難受異常。他拼命撥開人流追著鳳輦而去，途中不知挨了多少也嘗試往前擠的人的罵，可他義無反顧，他只想，在那人落地的那一刻，第一個看到她，於是，他不斷地往前擠，哪怕腳疼得好像要失去知覺，他也硬撐著往前擠。

  鳳輦在朝臣跪拜的地方停了下來，獨孤冥走到鳳輦前，朗聲道：「天神恩賜的女子，請走出這榮耀的輦轎，垂下你高貴的頭顱，謙卑恭候，天神的旨意將行在我們之中，他的靈覆蓋你的靈，必賜福於銘瑄子民。」

  有人將鳳輦的帘子撩開，夙錦的腳從裡面伸出，緊接著，完全出現在所有人面前，那大紅的袍服襯得她整個人美艷無比，頭頂的華冠灼眼奪目，她的雙眼好似天上星辰，又如谷中百合，她純白的膚色連白雪都黯然。

  「嘶！」在場之人倒抽一口冷氣，無不驚艷地看著她。

  百里軒滿眼酸澀，幾乎落下淚來。誰都只看到她表面的榮華，可曾見到她眼底的哀傷？那濃得化不開的哀傷牢牢地圈著祭祀壇，也圈住了他。她在想什麼？一定在想他吧，原本這是他該做的事情，不是嗎？他的錦兒，比他想像中脆弱得多，他以為過了五年，她的悲傷應該會有所減淡，可今日見到她，才發覺，那痛如刺還深深地扎在她心裡。

  百里軒不忍再看，便低下了頭。

  恰在這時，夙錦的視線掃過他，又快速移開。

  獨孤冥的呼吸被眼前這抹紅牢牢地抓著，差點窒息。他定了定心神，略顯尷尬地說：「娘娘，您該上去了。」

  夙錦點點頭，便開始向祭祀壇移動。走到壇前，獨孤冥腳尖點地翻身上去，走到祭祀桌前喃喃一些誰也聽不懂的吟唱。夙錦緊接著靠左手一撐，優雅地上了祭祀壇，引來壇下百姓傾慕的目光。

  獨孤冥吟唱完，便走到夙錦面前，跪下道：「娘娘，您該祈福了。」

  夙錦點點頭，朝著祭祀桌跪下，於是底下的朝臣也都跟著跪下，百姓因為都在範圍之外，便被允許可以不跪拜。

  夙錦道：「仁慈的天神，請將您的福祉降下，在這片國土上，跪著的與站著的，都是您心所愛眼所寵的子民……」這好像神秘部族祈求上天的梵文般的祈福文是她昨夜背下的，這是個迷信的國度，這個國度的子民深信天神會帶給他們無上的財富，而她，就是那向天神祈求的代表者，亦是這些子民的領導者，可這一刻，她卻深深感到無力。倘若真的有天神，她寧可用一個國度的財富去換回百里軒一個人。她不是善人，更是個沒有感情的人，遇到百里軒之前，她只為自己所想，只把自己當成了fbi手中的機器，遇到百里軒之後，她才嘗到了愛情的滋味，意識到了親情的可貴，若讓她在百里軒和這個國家之間選擇，她一定會選擇傾覆一個國家，換得百里軒的歸回，她根本不在乎自己可能變成亡國的罪人。她果然，只是個自私的女人，擔不得這重任。

  聽到夙錦的聲音慢慢減輕，慢慢變得空靈，百里軒忍不住再度抬頭，痴痴地望向她。或許是愛得太深吧，他能感受到此刻跪在壇上的夙錦心中有多麼無奈，有多麼悲哀，也許此時此刻她的心中在吶喊，在嘶吼，在拼命地求著上天將她所愛的歸還給她。錦兒，錦兒，別再哀傷了，我在你身邊，我就在你身邊，你聽到了嗎？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錦兒……

  壇上的夙錦身子驀然一震，停止祈福，輕喃一聲：「百里軒？」

  旁邊的獨孤冥猛地抬頭看她。

  

  就見夙錦豁然起身，轉過來面朝眾臣，表情駭然，眼神狂亂，淚水竟然大顆大顆地從中滾落，失聲喊道：「百里軒？百里軒？我知道是你，你在附近對不對？天神聽到了我的祈禱，把你還給我了對不對？我感覺到了，我感覺到你就在我身邊，我知道你在這兒，百里軒？百里軒……」

  夙錦停止祈福，並大喊著先龍皇的名諱，壇下驚駭，場面開始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