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生當作人傑
2025-02-05 14:44:02
作者: 西弦南音
「是不是看著劍手癢?」付清歡微微一笑,「要是實在無聊,我便舞套劍給你看,只是我劍術不精,你別笑話。」
封涼墨色的眼睛看著她。
帳中不止他們二人,幾名傷病和軍醫見狀,齊齊鼓起掌來,付清歡把劍鞘放到一邊,提手舞劍,本來想要念段豪邁的詩,但總覺得有些矯情,便抿著唇舞了一套劍。
她並未專門學過劍法,只是曾經看京戲的時候看過一段,因為感興趣,所以便趁興學了一段。
那是霸王別姬中虞姬舞的那套劍法,她學不來那種絕望中帶著柔弱的美感,卻舞出了一種別樣的風姿。
項羽和衣睡穩,虞姬含淚拭間,挑燈起舞,而後橫劍自刎,倒在了項羽的懷中。
她看戲時,始終不明白虞姬為什麼要選在那個時機自盡,一部戲從頭到尾,她只記住了虞姬舞劍的那個片段。
她忽然想,如果面前的人不是封涼而是封隱,如果兵敗如山倒,她會在最後關頭做出怎樣的選擇?
付清歡忽然輕嘲一笑,封隱不是項羽,自己也不是虞姬。封隱不會讓自己立於失敗的境地,自己也不會像虞姬那樣毅然赴死。
他們不是那戲曲里的男女主角。
原本進來準備找人的將士全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站在了營帳外頭。
封涼背靠著帳子,自始至終紋絲不動。
滑步,轉身,收劍,付清歡在掌聲中把劍放回封涼身邊,「怎麼樣?」
封涼抿了抿唇,說了句「手勁不足,花俏有餘,過重於形式。」
付清歡還沒說話,一旁的軍師卻已經笑了起來,「王妃不要介意,公子鮮少誇人,所以王妃就把這話權當讚美收下吧。」
「我不介意,」付清歡也跟著笑,「我這套劍法本身就是從戲曲里學來的。」
「什麼戲曲?」
「霸王別姬。」
「西楚霸王項羽?」封涼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是,這部戲說的是項羽被困於垓下,又聽得四面楚歌,以為楚軍已經降漢,心灰意冷。虞姬替他舞劍助興,最後當著他的面自刎。」
「四面楚歌,劉邦之計耳,」劉能從外頭走了進來,「項羽原本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是他自己放棄了。」
「項羽沒有機會了,」封涼忽然道,「楚軍大挫,劉邦不是傻子,自然懂得趁勝追擊不留餘地的道理。」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付清歡搖搖頭,朝著帳外走,「項羽輸了便是輸了,歷史不會重來,但他仍舊是英雄。」
外面的屍骸已經被處理了,付清歡一問才知,是王陽下令挖坑填埋了上萬人的屍體,為此天策軍先前一直勞碌到了半夜。
畢竟都是北陵的子民。
如果秦宗凱不發動這場戰爭,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顏玉卿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面前,「我剛還聽說你在帳中舞劍,還沒過來看個究竟,你就已經出來了,怎麼樣,給大爺也來一段?」
付清歡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顏玉卿隨即一臉嚴肅,「你對我總是惡聲惡氣的,好歹我也是你的閣主。」
「那是因為你總是擺出一副欠罵的樣子,」付清歡眯了眯眼,「我這叫……又愛又恨,恩,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付清歡剛說完這話便覺得後悔,依照顏玉卿這種打蛇隨棍上的性子,恐怕又要口頭上占自己便宜。
但是這次顏玉卿卻出乎了她的意料。
「你說嵐兒的心裡,是不是也是這麼想的。」
付清歡忍不住側目,看來顏玉卿這回真的變了不少。
「上次我去宮中,知道了很多事情,那些事情驅使我跟你來到南疆,為了找到我想要的那個答案。但是現在知道之後,我卻又有些後悔這麼做。」顏玉卿懶懶地出了口氣,「你知道,我這人不喜歡背負太多。」
「你完全可以告訴我,你知道了什麼。」
顏玉卿往空曠得地方走了幾步,付清歡抬腳跟上。
「你說的不錯,我的確是皇室中人,而且嚴格來說,你還算我仇家,」顏玉卿不羈地笑了笑,「實話告訴你,我是封臨的兒子。」
「封臨?」
「便是那個先前被冠以謀害太子之名,最後被處決的那個大皇子,」顏玉卿極目遠眺,「大理寺來抓人的前一晚,奶娘把我交給了我義父,並且轉達了我大皇子妃的意思,不要告訴我我的真實身份。這件事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當年蘇笑生暗中協助秦王兩家幫襯我父親,所以也曾見到過我,他看到行刑時的那個替身,便開始產生了懷疑,但是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著手調查,直到不久前他的身份被曝光,所以才找上我,幫忙查這件往事。
「沒想到查來查去,最後還是查到了自己的身上。」顏玉卿頓了頓,「可是我當時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復仇,也不是去當皇帝,而是嵐兒。我便找她說了這事,還打趣說我與她的關係似是亂。倫,她卻當即翻了臉。你以為宮變那日,我與她是在海棠閣溫存?我從來不知道她也會有拒絕我的一天,先前你跟我說了,我沒信,直到親口聽她說,我才知道原來她早就決心離開我了。
這是我始料未及的,你不知道,當我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時,有多茫然無措,我跟到這裡來,就是想抱著最後的希望,告訴自己那只是個誤會。蘇笑生想要推舉我,現在秦王兩家估計也知道了,他們現在在造反,但是絕對不會蠢到自己登上皇位,他們需要一個聽從他們指揮的傀儡,而這個傀儡的最好人選,就是我。」
「所以你覺得,眼下對你而言,最真心,最可靠的人,只有劉太妃,結果卻發現她這一回卻不願站在你這邊?」付清歡忽然有些不忍,顏玉卿是個風流命,但是現在卻怎麼都灑脫不起來了。
「我不知道。」顏玉卿搖了搖頭,「我分不清我對她的感情。或許我對你說過,我是個對任何人都沒有感情的人,現在,我把這句話收回。我在乎她,但是卻看不清自己心中到底在想什麼。」
「時間會證明你的感情,」付清歡淡淡一笑,「只不過如果你真的認定她,你們以後的路一定不好走,光看劉軍師的態度,我就知道你以後沒好果子吃。」
說到劉能,顏玉卿頓時擺出了一張苦瓜臉,「其實我要是瞞著他,嵐兒也不會多說什麼的,但是我就是不想胡謅,我知道我虧欠他們,我也想要彌補,但是他們父女倆不給我機會。」
「不是他們不給機會,是你沒有表現足夠的誠意。」
「我不會,」顏玉卿一攤手,「我不知道怎麼做。」
付清歡扶額,「慢慢領悟吧,其實這事我也不知道怎麼做,我自己都理不清自己的事情。話說,你為什麼要說,我算是你的仇人?」
「因為當年我全家滿門的死,歸根結底是封隱的責任,」顏玉卿眸色微微一轉,「是他陷害了大皇子,才導致了那樣的結果。」
「先皇不是傻子,他既然懂得壓制封隱,就不會傻到任憑大皇子被人陷害。」
「我知道,」顏玉卿默了默,「或許是我父親過早暴露了自己的野心,讓先皇難以容忍。恰好封隱又設下那樣的局面,先皇便順水推舟,除掉了我父皇。只不過那個罪名卻過重了些,讓我全家所有人都賠上了性命。」
「那你現在怎麼想?報仇,或者是奪位?」
「怎麼會,」顏玉卿笑得有些勉強,「我不是當皇帝的料,我也不想當皇帝。只是復仇的事情,我沒辦法跟你保證,我說過,我是個睚眥必報的人。你說會不會要不了多久,我們兩個就站在了對立面,拼個你死我活。」
「不會,」付清歡肯定道,「我不會為了封隱這麼做。」
顏玉卿挑眉,「但是我知道你很喜歡他?」
「那是我的事情,與他無關。」付清歡皺了皺眉,「準備上路吧,差不多再過個三天,我們就能到達陵安了,到時候免不了又是一場血戰。你可以不用參與,因為那是間接在幫封隱。」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這件事接下來我就不插手了,」顏玉卿拍了拍她的肩膀,「過了前面那個山頭,我就自己走了,那個士兵的屍體,我也幫忙處理好了。」
「那個屍體目標不小,馬車邊上一直有人,你是怎麼做到的?」付清歡不由多問了一句。
「很簡單,剁碎了就方便攜帶了。」
付清歡身子一晃,「那是大將軍的親衛,你怎麼可以把人屍體給剁了。」
「你又沒說,我怎麼知道。」顏玉卿攤了攤手,「不過我還是把那屍體給好好安葬的,還難得地磕了個頭,仁至義盡。」
付清歡頓時無言以對。
行軍的號角已經響起,士兵陸陸續續從帳子裡走了出來,照理說封涼應該也跟著傷病一起回南疆,但是他卻拒絕了這個提議。
於是最後頭的馬車裡還是坐著兩個人。
天策軍一路南上,原以為秦家軍不會再派人阻攔,卻沒想到只行了一路半,探子卻來回報,前面來了一萬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