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再難為(5):如果我死了,你從此自由
2025-02-03 20:48:11
作者: 唯止
與過去這幾日每次醒來時都不一樣,此刻她的目光,清冷明晰,洞明一切。
顧珩被她這樣看著,喉關竟堵塞住般,一句話說不出來。倒是仲清寒欣喜之極,忙上前問:「阿柔,你覺得好些了嗎?哪裡不舒服?」
他又給她探了探脈,確定無異才放心下來。
桑柔虛弱地張翕幾下眼皮,說:「挺好,就是……有點餓。植」
顧珩忙喚了人準備點心,很快就承上來,都是一些清素流食。
顧珩看到她眉頭微微皺了皺,解釋道:「你現在還虛弱,不能吃難消食的東西,先喝點粥。」
桑柔沒多說,任由他將自己扶著靠在床頭,又端過碗勺,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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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小心吹涼,再送到她嘴邊,可桑柔卻定定地望著他,沒有動靜墮。
顧珩僵了僵。
仲清寒在一旁看著,臉上早就沉下來,這時,上前說道:「我來吧。」
可顧珩卻一動不動,目光攫著桑柔,沒有要讓位的意思。
氣氛頗僵。
桑柔最終還是張開嘴,咽下那一口粥。
可顧珩嘴角不見松。
碗見底的時候,顧珩細心地用帕子給她擦拭嘴角,桑柔表情有些冷硬。
她並無意鬧脾氣,只是心中升起的隔閡和排斥難以掩抑。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她問。
顧珩點點頭。
「你一直守著我?」
顧珩看他,沒說話。
桑柔撇開眼,說:「你去休息吧,戰亂未平,不該在我身上耽擱太多時間。」
「阿柔……」
桑柔截斷他:「關於你的謀略和計劃,我現在一個都不想聽。我現在只想……」她喉中一哽,「見見我父王。但是,你不會讓我離開的對不對?」她瞥向顧珩,他眼深如邃,未答。
她往被中滑了滑,說:「那我現在只有一個請求,將他安葬,行嗎?」
顧珩點頭:「之前派和煦去查看情況,已讓他厚葬文王。來日,待戰爭結束,我就帶你去。若你覺得不滿意,你可另選墓址,設祭重遷。」
桑柔搖搖頭:「他最想歸去的是靖國,但是靖國已經不在了,天下眾土,於他來說,都一樣。」
她如此說,連他的後話都斬斷。
她在逼他,逼得他明知不該做,卻還是說出口:「等局勢稍緩一些,我派人送你去涼城。」
話剛出口,便已後悔,卻來不及了。
桑柔抬頭看著他,好了一會兒,才說:「真的?」
顧珩暗暗握拳,點頭。
桑柔也點點頭:「不管你是不是哄我,我信了。」
接下來的日子,桑柔安靜乖巧地過分,除了對顧珩的態度不冷不熱,倒是配合地治病療養身體。顧珩不在的時候,仲清寒卻屢次對她重下警告:「每次這樣糟蹋自己的身體,再來吃藥補救有什麼用?若你不珍惜自己的命,這藥也別吃了,反正也活不久!」
狠話放出,最先後悔的,總是開口的那個人。
桑柔倒是不痛不癢,仿若挨罵受病的不是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喝藥睡覺。
仲清寒又心疼又愧疚,種種情緒糾纏成滾滾怒火,卻不得發泄,只得自己壓抑著。
往日桑柔雖病重,但眼神總是靈光閃閃,明澈動人,那是生的意識,讓人覺得她的不甘與頑勁,不會輕易被病魔奪了命去。可這次,仿若不一樣了,眼波無瀾,靜若死水,好似她自己都已經不在意了一般。
仲清寒憋得一張迷倒眾生的臉都發青了,桑柔有些不忍,說:「你別生氣呀,我都沒生氣呢,你看我,罵不還口,打不還手的,你是不是覺得欺負得很爽?」
「爽個鬼!桑柔,我師父,還有我,花了這麼多力氣救你,你要是敢再隨隨便便置自己生命不顧試試看!」
「我沒有……」桑柔說,想要笑一個讓他安心,卻總覺艱難,「小時候宮裡的太醫說我活不長,但你看我不活蹦亂跳地活了這麼久,反倒是曾經龍虎康健的他們……都先我而去。」說著眼中有些濕意,生生克制住,「之前,九死一生醒來,聽說靖國滅亡,我也沒這麼深的恐懼,因為至少我親人還活著。可是他們現在都死了,只剩下一個時刻想置我於死地的姐姐,還有一個半死不殘的我。我心裡難過,所以不想說話,只想一個人呆著。我知道你是不放心,但你們這樣每日來我跟前晃,我還要抽力氣去照顧你們的感受,我很累,真的……很累。所以,能不能,先不要管我。對不起。」
仲清寒看著,剛想說什麼,耳力聰敏,即聽到帳外的動靜,有步伐匆匆而來,在外頭靜默許久,又沉沉而去。
他最終只是默著頷了首。
桑柔身體逐漸轉好,外頭的戰事已到緊要關頭。
顧璋帶著叛軍直殺章臨,白先翼部隊斷後,對抗顧珩的圍擊。但不知為何,一次戰役
中,顧璋怒斬副將白楊,血濺三軍之前。白楊乃白先翼義子,白先翼膝下三女一子,這一子便是收養的義子白楊。白楊在軍中作風謹守,不知何為卻觸怒了顧璋,兩人關係一直不佳,但殺白起這樣自斷後路的行為,顧璋便是再厭惡他也不該做出來,而且是戰爭之時,光天化日之下。
消息還不容顧璋壓下,白先翼就已耳聞。登時大怒,卻沒有立即與顧璋鬧掰。聰明人,很容易看出這是敵人擺的離間計,仇怨不可能消,但更應該以大局為重。將怒恨都用於戰場,進攻更為猛烈,直掃兩郡而下。
顧珩親披戰甲上場,與燕國軍隊,前後夾擊白先翼主力先鋒,堪堪將顧璋與白先翼軍之間的聯接截斷。
顧珩離開之前,來找過桑柔,卻只在距離她床幾米處坐著。
桑柔在他進來的時候就醒了,只是一直躺著。她無需裝,他該知道她醒著。
沉默於此刻的二人來說,是最好的溝通方式。
一開口,必然要牽扯出更多糾怨,要花大力氣去解釋,如今時局緊張,她亦不想讓他在這方面花費力氣。所以至始至終她都沒向他質問那些事情,求得因由又如何呢,她親人已死,終究改變不了這個結果。
顧珩坐在那邊,一杯杯飲茶,凶烈如飲酒一般。軍中嚴令,不得沾酒,他身為主帥,自然不能破例,雖然他極想飲酒。
桑柔想著,他該坐一會兒就會離開。果不久,便聽到腳步輕響,再細聽,卻是步步朝她而來。
心頭頓緊張,被下的手攢得越緊。
顧珩在床邊坐下,她背對他側臥,大半張臉隱在衾被下,青絲如瀑,淌了滿枕。
顧珩靜默地看著她,伸手撩起一縷黑髮,掌在手心。髮絲細軟,撩得掌心發癢。
「阿柔……」他低語,嗓音是她從未聽過的滄桑,桑柔心尖一抖。
「我明日即走,無論回不回得來,我對你的承諾依舊作數。去往涼城這一路我都已安排好,你要走,隨時可以走。」
「還有……」他頓了許久,「如果我死了,你從此自由,我們之間的婚嫁之約作廢。」
桑柔聞言怔住,終於沉不住,坐起身,惡狠狠地瞪著他,出口道:「好。」話畢眼眶已通紅。
顧珩下意識抬起手,往她臉上伸去,桑柔倒是不閃避,只是直直地盯著他。
指尖在距離她眉睫寸許停下。
「你父王是自殺,是我的疏忽,沒有看好他。不曾告訴你,是因為……」
「因為這顆棋子太重要,你早就想著要用我父王來對付燕國。呵,忽然想起來,楚國你和俞晏也不是偶遇吧,你們之前早有盟約,對嗎?」
顧珩緩點了下頭。
「怪不得,我還以為……原是……」桑柔自嘲,「你什麼時候知道我的身份的?在燕國的時候?」
「不是。那時,我一直以為你是桑懷音,後來在梁國幸陽,你被綁架,才重新開始調查你的身份,南行前夕才確認。」
「和俞晏的盟約是定在南行之前?」
顧珩點頭。
「你這盤棋倒是下得前瞻後顧,真是讓我自然不如。」
「阿柔……」
「如果……」她突然抬頭,可兩字出口後,又忽然停下,搖了搖頭,說,「我真傻,問這樣的問題有什麼意義。你還是早點去休息吧。」
她作勢又要躺下睡覺,顧珩卻一把抓住她,說:「你想問什麼?」
桑柔拂開他,淡淡道:「沒什麼。」
「你想問,如果這一戰勝利,如果文王沒死,我是不是會兌現諾言,將他交給俞晏?」
她不想將一切問得這麼清楚,覺得無意,更是怕得到的答案會更讓她心寒,顧珩卻一點也不喜她這般將所有疑問委屈憋在心中,他清楚,唯有一切大白,無論好壞,一點不剩,袒露說明,兩人之間才有希望。
他說:「以前不會,以後更不會。」
桑柔微愕。
「靖國雖被滅,但復國黨此消彼長,將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一直給燕國西境帶來各樣侵擾。齊國處燕東,現在國弱民貧,不想被吞沒,只能讓燕國四方干擾不停,無暇顧及東侵拓疆。文王在我們手裡,那靖國復國的力量就在我們手裡。」
「那你不怕俞晏駐兵不去嗎?」
顧珩搖頭:「他不敢。燕國此次來兵不過五萬,待在齊國越久,他們本身就多一分危險。」
他這樣提點,桑柔瞬即明白過來。
齊國南接楚、申,西鄰燕、漠。哪一個國家沒有被燕國吞侵過城池,而日漸坐大的漠國整日虎視眈眈,等著機會回擊它。燕國若敢對齊國有任何一番舉動,只怕會招得天下群起而圍攻之。
可想想又覺得不對,她問:「可是若是燕漠勾連而伐齊,他們可分齊擴土,你怎麼防?」
顧珩這時稍稍露出點高深的表情,自信十足地說:「不會。漠
國不會這麼做。」
桑柔見他這表情,迷惑半晌,腦海忽然靈光一閃,失聲低呼:「你和漠國結盟了?漠國才是你此次戰役最大的後盾!」
顧珩唇角勾起,她果然通透。
商討起戰事,先前的僵硬氣氛稍淡去,桑柔的手不知何時抓在顧珩手臂上,這時低頭一看,登時覺得頭皮發麻,忙要放開,顧珩眼疾手快,已將她手腕扣住,而後往下移動少許,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太小太瘦,輕輕一裹,便盡數包在手心。
肌膚相貼,已沒了先前高燒時的炙燙,溫和熨帖,顧珩五指收緊幾分,卻不敢下大力氣,她太瘦,總覺得一不小心就會被捏碎。
桑柔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臉噌一下發熱,羞惱地看向顧珩,說:「你……放開!」
「你怪我沒有告訴你你父王就在我手裡,你怪我將你的親人做棋子,你怪我沒有保護好你父親,你怪我欺你瞞你還束縛你,你怪我惱我恨我,為什麼不說?」他每說一句話就逼近一分,到最後整張臉幾乎都要貼到桑柔臉上去。
桑柔節節敗退,終退無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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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藤子的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