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2)
2025-01-31 14:42:28
作者: 馬小丁
第七十五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2)
乾元元年十月二十五,爭執不休又牽連到徐孚敬、波及到大半個朝廷的賄考一案正式宣判,前丞相徐孚敬被處斬,其二子被車裂,徐氏一族徹底凋落。抄家,流放,入獄,不計其數。其餘的成年男子一律腰斬,未滿十四歲的發配邊疆,妻女一律沒為官婢。
十月二十七,前徐州知府齊正言在獄中絕望自盡,樹倒猢猻散,齊不遲的直系一族至此,分崩離析。端妃聽到消息,在披香殿暈厥,輾轉數日才能勉強起身。
十月三十,禮部左侍郎葉世進被處斬,同時牽連到大理寺卿陸定安入獄,又連累數人無法自保,陸定安危在旦夕。
儀元殿前,恂貴嬪苦苦哀泣,風捲起她月白色的裙幅如行將零落的白菊,她嗓音暗啞,若撕裂的華美綢緞:「皇上!求求您饒過嬪妾的父親!他對您是忠心的!皇上!」
儀元殿的朱漆鎏金大門「吱呀」一聲打開,萬明昱翩然而出,一襲楊妃色繡木香花鳳尾裙甚為艷麗,長長的裙裾拂過,如泥土上妖嬈的花苞蓓蕾,她緩緩踱步至恂貴嬪身側,淡淡道:「皇上讓你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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恂貴嬪緊緊牽住萬明昱的裙裾,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如貴嬪娘娘!求求您,幫我勸一勸皇上!我願降為嬪位,為您端茶遞水、再也不敢冒犯您!求求您!」
「你還不明白嗎?」萬明昱眸光清冷,語調不帶一絲溫度,「皇上不是不想救你父親,而是他無能為力,你父親牽連進西亭黨,江尚書羅列的條條罪狀甚為分明,他想逃過此劫,不可能了。」
「江承宇?」恂貴嬪如遭雷擊,大聲質問道,「不可能!他是父親幼年的好友!」
「宮中,朝廷,沒有什麼不可能。」
「為什麼……為什麼……」恂貴嬪斜斜癱坐在地上,兩行清淚奪目而出,映著破空灑落的月光,如積了多年的堅冰。
萬明昱輕輕掙開恂貴嬪的雙手,俯視她枯乾空洞的目光:「本宮幫不了你,皇上幫不了你,太后也幫不了你,恂貴嬪,你好自為之。」
十一月初三,陸定安被處斬,朱成璧特下一道懿旨,恩准其屍首回鄉安葬,陸定安長子發配邊疆,余者回鄉安頓,但三代之內,不得回朝為官。
失去家族倚靠的恂貴嬪迅速失寵,再無翻身的可能,即便她原來的寵愛亦是少得可憐。
凝翠宮,容貴嬪徐徐落下一子,柳眉輕揚:「端妃與恂貴嬪當真可憐。」
「這就是中原的朝廷,風水流年轉,任憑誰,都不可能得意一輩子。」萬明昱微微一笑,「妹妹學棋學得很快。」
容貴嬪托腮笑道:「那是姐姐肯教我,滿宮裡也只有姐姐真正對我好。所以,恂貴嬪再怎麼可憐又如何?她與姐姐過不去,我就不會憐憫她。」
萬明昱望著容貴嬪髮鬢的白玉蝠紋扁方,在日色下有清淺如流水一般的色澤,恰如容貴嬪的芙蓉玉面,讓人心生歡喜。
萬明昱含笑道:「妹妹出身漠北,人直爽,性子也好,但是仿佛於恩寵上,並不十分上心。」
容貴嬪拈起一枚白子,纖纖玉指如水蔥一般:「有皇后娘娘在,我要爭寵,豈非自討沒趣?更何況皇上還算喜歡我,每個月也總有兩三日來我宮裡,只要我不會失寵,我的父母族人就不會落得跟齊正言與陸定安一樣的下場。」
萬明昱的笑意淺淡如清風:「你說得不錯,榮寵太過,就會樹大招風,了無恩寵,又會被踐踏到底,唯有把握好分寸、收放自知,才是這紫奧城的生存之道。」
章德宮,瑤光殿,朱宜修執著一卷《太上感應篇》,抬眸望一眼面前畢恭畢敬的劉太醫,淡淡問道:「你安排了宮外的大夫去了永華宮,德妃的身子怎麼樣?」
劉太醫微微一笑:「如娘娘所願,這回應該可以確定了,德妃,恐怕是生不出孩子的。」
朱宜修微微一驚:「本宮一直在找機會,好對德妃下手,但永華宮輕易不會得手,本宮也煩得緊。怎麼德妃已經中招了麼?」
「或許有人的想法與娘娘不謀而合,亦或許那人防著德妃比娘娘更甚。」
想起德妃常有承寵,卻被成嬪與如貴嬪占了先機,入宮一年半來竟一點消息都沒有,朱宜修心思一轉,已然明白過來:「是了,除了太后,還有誰會有這樣好、這樣大的謀算。」
劉太醫未置可否,只拱手道:「那麼,娘娘可以放心了。」
待到劉太醫出殿,剪秋的唇角浮起痛快的笑意:「德妃就是活該!她想生孩子,她也配!」
朱宜修徐徐一笑:「難為她了,雖然賄考一案,攝政王占盡便宜,但她也不得不防著自己的父親也有落魄失勢那一日,有個孩子方可屹立不倒。宮裡的太醫都勸她好好保養、不可急於一時,聽得多了,她自然厭煩,誰知呢,宮外頭請來的大夫,還是本宮的手下。」
剪秋嗤笑道:「德妃再如何長進,終究也比娘娘差了一大截呢!奴婢想著,既然太后娘娘防著德妃,必定也在對付賢妃,只是……」剪秋覷一眼朱宜修的神色,忖度著道,「如貴嬪……」
朱宜修眉心微蹙,冷冷道:「自從她與禮嬪在頤寧宮鬧翻之後,跟本宮是完完全全的形同陌路了。有的時候,本宮也在想,當初暢音閣私通一案,雖是不明不白的了結,但總有一些疑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如果真的是禮嬪與卓武私通,那就必定是如貴嬪告發;如果是雅琪與卓武私通,而如貴嬪欲藉機扳倒禮嬪,也不是不無可能。可惜的是,時至今日,什麼都查不出來,再攤上一個簡云然,是越發的稀里糊塗。」
剪秋搖一搖頭道:「娘娘,自從賄考一案爆發,已經沒有人關注暢音閣私通一案了,娘娘再怎麼查,也是徒勞無功的。只是,太后娘娘曾經讓娘娘用厭勝之術……但攝政王如今,分明是把持朝政了,那厭勝之術?」
「術已經做好了,也只能慢慢熬著,別無他法。」朱宜修以手支頤,目光漫過朱漆雕花長窗外的初冬景致,低低一嘆,「只能等,也只有等。」
城南朱府,孫傳宗握著一隻狀如砂梨的酒壺,為朱祈禎斟滿一杯梨花白:「最近一段時間,朝臣們皆是惶恐不安,生怕有朝一日,攝政王的屠刀就對準了自己。」
朱祈禎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馥郁芬芳的酒液順著舌頭靈巧地游入咽喉,頗為輕快:「可惜了端妃與恂貴嬪,即便她們先前再怎麼失意,總也有個盼頭,畢竟有自己的族人在宮外行走。如今呢?齊氏一族幾乎凋敝殆盡,陸氏一族也無回朝可能。」
孫傳宗悵然一嘆:「各有各的可憐之處啊。」
朱祈禎盯著杯中的梨花白,那清亮的色澤在清風中有一抹薄薄的漣漪:「你有無想過,攝政王此舉太過危險,他將朝中的西亭黨驅趕殆盡,太后心中又會作何想法?」
「太后自然不希望看到攝政王一黨獨大,朝野如後宮,只可惜,太后能迎進如貴嬪、恂貴嬪等人制衡賢妃與德妃,眼下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朝政幾乎被攝政王把控,即便是工部尚書蘇遂信、刑部尚書劉汝吉、禮部尚書萬貞毓,也被架空了權力。」
「大人。」邱藝澄驀然出現在面前,朱祈禎與孫傳宗具是一驚。
邱藝澄有幾分為難:「大人,成豫成大人來了。」
成豫健步而出,微微一笑:「朱大人,攝政王有請。」
朱祈禎心中疑惑,不知怎的,左眼皮猛然跳了一下,他心中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勉強笑道:「成大人,攝政王有說是什麼事嗎?」
「待會兒您見了攝政王,自然會明白。」
孫傳宗上前一步道:「本官正好有事,想與朱大人一同過去,不知成大人可否行個方便?」
成豫掃一眼孫傳宗,淡淡道:「也好,有些事情,攝政王也想問個清楚。」
朱祈禎的馬車就在府外候著,成豫跨上棗紅大馬,瞥一眼朱祈禎道:「還請兩位大人快一些。」
朱祈禎點一點頭,舉步便要上車,孰知那右側的車軲轆突然「咔嚓」一聲裂開,馬車整個向右側傾倒,說時遲,那時快,孫傳宗一把將朱祈禎拖了出來。
拉車的馬因為承受不住傾斜力,一起倒在了地上,一時間,僕從的驚叫、馬的嘶鳴,還有馬車華蓋碎裂的聲音充斥於耳,耳膜也脹得生疼。
朱祈禎被孫傳宗緊緊抱在懷裡,驚恐地望著面前的一團亂遭,馬夫嚇得跪倒在地,連連叩首:「朱大人饒命!朱大人饒命!奴才不知道為何會這樣……」
成豫眉峰緊蹙:「罷了,朱大人,孫大人,攝政王還在等著,你們還是騎馬走吧。」
朱祈禎微微紅著臉,從孫傳宗懷裡掙開,拂一拂袖子上沾著的塵土,吩咐馬夫道:「你起來吧,趕緊去後院牽兩匹馬過來,腿腳快一些。」
孫傳宗怔怔的看著斷為兩截的車軲轆,忽然一嘆,聲音極輕,幾乎微不可尋:「恐不返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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