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回 十五年靜候翻身時
2025-01-31 13:40:31
作者: 姽嫿蓮翩
正月十五的前一天,傅博彥從宮外遞話進來,說先前要引薦給九公主的那個人已經到達長安,問她十五上元節這日能不能出宮來,伺機與他見一見。
上元節這個日子,的確是適合男女見面的大好時間,所謂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又所謂寶馬雕車香滿路。九公主接到信的時候,面色古怪了好半天,最後還是點下頭來:「知道了,酉時見。」
誰知道剛用過午膳,杭子茂也傳信進來,說今天普天同慶什麼什麼的,她自己待宮裡也無聊,不如出宮,說要帶她去賞花燈。
說實話九公主還挺想去的賞花燈的,往年上元的時候,她還是皇帝膝下最受寵愛的女兒,上元要麼跟著她親爹一起登城樓與民同樂,要麼跟著她親爹入後宮與妃子們同樂,但今年估計她爹並不是很想在這個同樂的日子裡看到她,正好方便她自己尋歡作樂。
於是九公主回話:「在倚雲樓等著,戌時左右去。」
然後下午去博望苑的時候,太子正在試一身尋常錦緞做的常服,見她進來,笑眯眯道:「原想著與你嫂嫂一同出宮去,卻被那日松曉得了,也要跟著去,你也知道上元這個節日非比尋常之處,實在不好帶著他,不如你來與我們一道出宮,帶那日松四處走走。」
九公主心說我平時怎麼就沒發現我這麼招人待見,今天行程都排滿了,你們又一個個跳出來,遂猶猶豫豫道:「跟……茂哥哥約好來著……」沒敢說傅博彥,怕被打。
太子道:「那正好,杭教授熟悉長安,讓他帶你們一同去賞花燈好了。」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𝔟𝔞𝔫𝔵𝔦𝔞𝔟𝔞.𝔠𝔬𝔪
九公主:「……」
太子看了她一眼,不知想到什麼,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你難道和杭教授?!這個……這個不是太好吧……」
九公主真想對天翻個白眼來表達心中的無奈:「太子哥哥想到哪裡去了,我只不過是與他談個事請而已。」
太子面色古怪:「什麼事情非要正月十五談?杭教授也該到成家的年紀了,為什麼還沒有動靜?阿九,你與哥哥說實話,倘若情難割捨,哥哥再幫你想辦法。」
九公主:「真沒有!要有什麼還等得到現在麼!真的只是有事情而已,若是能談得妥,再回來告訴你。」
太子看了那日松一眼,又看了九公主一眼,勉強道:「你與他約的幾時?待你們談畢,過來尋我們如何?」
九公主不情不願地點頭:「可,就這樣吧。」
為了避免與太子一起出宮,九公主不到酉時就收拾收拾打算往外溜,剛溜到宮門,就看到那日松著了一身玄色雲紋的上衣下裳,外罩月光白大氅,頭上簪一支青玉,掌中握一柄摺扇,倚在宮門上的動作帶著幾分玉樹臨風的瀟灑,正噙著笑意,目光灼灼地將她望著。
九公主:「……你怎麼在這?」
那日松微笑道:「自然是在等你。」
他在大央住了半年,氣色好了很多,原本瘦削的面頰有些豐潤,蒼白面色也染上些許紅暈,最重要的是那雙眼睛,在國宴上還消沉抑鬱、晦暗渾濁的雙眼,如今光華頓生,讓整個人看起來神采奕奕。
九公主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怎麼知道我會這個時候出宮?」
那日松狡黠一笑:「猜的。」
九公主立刻想起傅博彥對他的評價,因為極善揣測人心,所以能推測出那個人的棋路……
現在連動作打算都能推測出來了嗎!
那日松看著她多變的面色,笑意又加深一分,走過來很不羈地在她肩上拍了拍:「安心,我只是與你一同出宮罷了,並沒有同游的打算。太子與太子妃一雙鴛鴦眷侶,我實在不好在中間硬插一腳。」
九公主覺得這麼淒涼地對待國際友人可能有點不太好,遂十分誠懇道:「我真的是去談事情,不如我們約個時間,待我事了,便去尋你?」
那日松想了想:「甚好,那我們幾時在哪見?」
九公主道:「戌時一刻,我在倚雲樓等你。」
傅家的馬車就等在宮門外,守衛看不到的拐角里,傅博彥看到九公主與那日松一同出宮,沒有立時露面,等他二人告了別才下車迎上去:「怎麼與他一同出來?」
「在宮門前正巧遇到罷了,」九公主對他微笑,與他一同往車邊走:「你要帶我見什麼人?」
傅博彥扶著她上車,答道:「藺既明,曾經是傅家的門生,萬世十四年在昭憲皇后安葬禮儀中,因上疏彈劾曹德彰而被貶。」
九公主悚然一驚:「萬世十四年?」
萬世十四年的時候,她的嫡祖母、當今皇帝的嫡母昭憲母后皇太后去世,作為中宗的嫡妻,昭憲皇太后自然是要與中宗合葬皇陵,但皇帝生母孝安太后卻一百個不同意,非要給昭憲太后另造一個後陵,然後自己跑去和中宗合葬。
這就有點沒事找事了,人家好好生同衾的結髮夫妻你不讓死同穴,一個妃妾卻偏跑去湊熱鬧,禮部的大臣自然不同意,於是夥同言官一起,各種上奏陳情講道理。皇帝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住了,竟然覺得自己親娘說的很有道理,立刻就給工部下旨,給昭憲太后另造後陵。
那時候曹德彰還是個內閣次輔,上面壓著四朝元老趙學中,那時候老頭都已經八十多快九十了,依然戰鬥在朝堂第一線,而且身體硬朗,吃嘛嘛香,壓得進步青年曹德彰一點盼頭都沒有。
昭憲皇后安葬禮給了曹德彰一個契機,他以內閣次輔的身份公然支持皇帝和孝安太后的決定,並且洋洋灑灑寫就一篇《大禮歸成疏》公開出版發行,文中引經據典地論據了昭憲皇后之所以需要另造後陵的三十二條不可批駁的原因,皇帝看了龍心大悅。
正巧趙學中那段時間正以退為進,用辭職這個屢試不爽的辦法威脅皇帝,所謂瞌睡送了個枕頭,皇帝順手把他的辭職報告給批了,順便賜他「老骨歸故鄉」,連人都一併趕出了京城。
這件事當然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一時間彈劾曹德彰的奏摺滿天飛,連起來估計能繞長安兩圈,皇帝又龍顏大怒,下狠手處置了一批鬧得歡的官員,流放的流放,貶職的貶職。
九公主很崇敬地打量面前的男人,他二十一歲畢業於昭宸大學,正是前途無量的時候,卻因為仗義執言而被貶,用人生中最好的十五年混了個廬陵縣令。
藺既明笑了一下,眼角紋路舒展,三十五歲並不是一個多老的年齡,但在他這卻頭髮灰白,老態畢現:「說來,還要多謝傅校長,若非他出手,恐怕我就要被貶到康場去了,那才是個窮山惡水出刁民的地方。」
傅博彥道:「藺大人在任上政績卓絕,如今任職刑部主事。」
九公主感激地看著傅博彥:「多謝。」
傅博彥微微一笑:「但你不能直接與藺大人有所接觸,我會派人做你們的傳話信使,有什麼吩咐,讓他代為轉達。」
九公主微微蹙眉:「為什麼?」
藺既明道:「殿下,我父母所賜的名字,叫藺茂行,是我自己改了既明。」
傅博彥道:「被貶的是藺茂行,而被提拔的卻是藺既明,我這麼說,你懂了嗎?」
九公主最近政治敏感度大大提升:「掩人耳目?」
傅博彥點頭:「藺茂行永遠不可能有出頭一日,但政績卓絕的藺既明就不一定了,這個名字雖然是用來眼人眼目,卻已經在戶部備案,這樣就算來日被人查出,也不算欺君罔上。」
《九歌》中《東君》一章里,有「夜皎皎兮既明」一句,是天色明亮的意思,《詩經》中也有「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的句子,還由此延伸出了「明哲保身」這個詞。從代表盛德之行的茂行到既明,可以窺見他經歷的天府與地獄,還有少年意氣和老謀深算。
九公主對他舉起茶杯,問了一句:「天色將明,那茂行還在嗎?」
藺既明站起身,弓腰壓低杯子與她一碰:「與天地同壽。」
九公主抿著嘴角微笑:「也必將與日月同輝。」
藺既明道:「多謝傅大人作保,也多謝公主知遇之恩。」
他們不好相聚太久,匆匆說完便告別,等藺既明走了有一盞茶的時間,傅博彥與九公主才起身離開。
「我以為朝中已經飛蝗蔽日,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人才留存。」
傅博彥笑了一下,走在她前面半步,為她隔開熙攘的人群:「你知道嗎,藺既明萬世十四年被貶廬陵,因為擔心妻女老母受牽連,特意將他們送回了老家,到如今,已經整整十五年沒有見過面了。」
九公主輕輕嘆了口氣,面前的人群摩肩接踵,姿容嬌俏的小姐和舉止彬彬的公子塞滿了街道,人人都被掌中的燈籠映暖了面頰,露出欣喜滿足的笑容。她看著,忽然對傅博彥道:「我想起一句詩來,當初讀的時候,還覺得脂粉氣太重,然而今日才真正理解其中精深之處。」
傅博彥低頭在她耳邊:「什麼?」
「累累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