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五章 她睡著了
2024-05-09 02:37:33
作者: 香香
「所以看上去總比別人多點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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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為她很適合紅色,所以我常常覺得女人就該配紅色才漂亮。」
蔣邵川總是一邊說著,一邊去瞄不遠處搶救室頂上亮起的紅燈,可他越說越無法安定,越說越失去條理,最後索性不說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站起來,想走動走動,可忽然,放在口袋裡的手機沒什麼預兆地掉出來,「砰」地一聲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他心裡沒來由地一沉,正欲彎腰去撿時。
「搶救中」的紅燈滅了。
緊接著醫生走出來,幾個人全部往那邊靠攏。
蔣邵川反而是走得最慢的那個。
他站在最外圍,手不知道什麼時候緊緊抓住了宋芙的衣角,在聽見年輕女孩一聲痛哭之後,才從短暫的麻木中反映過來。醫生的聲音抵達得很遲,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盡力了。
原來,盡力了,結果也還是一樣。
他還是不能和她平靜地聊上兩句,聽她叫一聲「邵川」。
不知道為什麼,這世上有些人的情分就是那麼薄,連次重逢也支撐不了。
時隔多年,蔣邵川終於見到了她,只是身上蓋一塊慘澹的白布,從幾個人從搶救室里推著出來。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忽然追出去兩步,緊緊拉住了移動病床的邊緣,不讓它再往前挪動一寸,用力到手背都暴起青筋。
他屏住呼吸,伸出顫抖的手,輕輕地,輕輕地把白布撩起一點。
她睡著了。
只是蔣邵川快要不認識她。她的頭髮短了,皮膚變得枯黃,眉宇間全是病痛和時間留下來的刻痕。
前一刻她還在自己的記憶中穿著紅裙起舞,現在她就永遠地長眠了。
他動了動嘴唇,想要喊一聲,可不知怎麼,那聲音發不出來,就卡在他的喉嚨里,讓他好難受。
周圍幾個醫生都為難地看著他,宋芙走過去,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輕聲道,「邵川。」
七歲那年的記憶變成一片廣闊的泥沼,蔣邵川剛才跌進去滾了一遭,又驟然被宋芙的聲音拉回了三十二歲。
他怔怔地鬆了手,轉過頭去看宋芙,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他說得沒錯,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宋芙卻聽懂了,她握住蔣邵川冰涼的指尖,手臂一收把對方拉進自己懷裡,說,「這次你們道過別了。」
昨夜蔣邵川其實做了好幾場夢,其中一場就關於她。
夢中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年紀,只是隱約帶著些低燒似的,躺在床上被一床厚棉被壓著,鼻息間聞見縷淡淡的檸檬香。
窗外下著雨,雨點在玻璃上敲出一首雜亂的曲子,他覺得潮氣甚重,一睜眼看見天花板都在滲水,一大片水漬暈開來,整棟房子紙糊的似的,要軟下去,塌掉了。
忽然耳邊有人唱起童謠。
唱到後來,雨停了,天也晴了,有陽光從窗戶外斜照進來,暖暖柔柔的,很舒服。
蔣邵川睜開眼睛,看見恩人的笑臉,眼睛彎起來,像雨後過天晴後的彩虹。她摸著他的額頭,溫柔地說,「邵川,我要走了哦。」
蔣邵川立刻問,「去哪裡?可以帶上我嗎?」
母親搖了搖頭,說,「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媽媽不能帶你,但是邵川以後要好好生活呀。」
「那好吧。」夢裡的蔣邵川不再問了,朝母親揮揮手,「再見。」然後看著那一襲紅裙飄遠了。
可能真的是某種預感吧,最終是夢境成全了他,也不知這究竟是幸運還是遺憾。
蔣邵川倚在醫院住院處前的亭子裡,手裡夾一支香菸,隔著濃重煙霧看外面細密的雨,神情朦朦朧朧的,讓人很難一眼看透。
他沒有轉頭,沒有把目光落到一個實點上,維持那種很飄忽的狀態,問道,「那如果是天在哭呢?我們又能做些什麼?」
宋芙兀自恍惚著,落到他眼裡的那道側影的外輪廓很銳利,內里卻如暈了水的墨漬那般變淡,變薄,變成半透明的灰色,好像沒有個輪廓攏著,就要化作煙塵飄上去,與遠方的天空融作一體了。
「打傘,或者,」她向蔣邵川的方向邁了一步,說,「一起哭。」
蔣邵川笑著輕輕搖頭,又往回看一眼,「這很不像你說出來的話。」
宋芙沉默地注視他良久,終於,眼睛裡的光閃了閃,緩慢道,「邵川,如果你很難過的話。」
只說了一半就停住了,只留下個稍顯猶豫的尾音。
蔣邵川歪頭看她,「如果我很難過的話?」
宋芙沒有說話,而是用行動代替了回答,她的兩條手臂張開,向上揚起一點,和身體形成小幅度的夾角,不是個大開大合的動作,很含蓄,是她一貫的風格,甚至帶一點難察覺的顫抖,但確實意味著一個準備好了的擁抱,他們都知道。
蔣邵川不猶豫,一步就跨過兩人之間不足半米的距離,緊緊抱住了宋芙,而後者,把許多天以來刻意堆砌起心防暫時放下,回抱以相同的力度,畢竟在生死面前,愛恨得失都顯得那樣渺小。
「邵川,」宋芙輕輕撫摸著蔣邵川的後背,甚至頭髮,用很柔軟的語氣說,「你可以哭,不用忍著,好嗎?」
蔣邵川想,是啊,我可以哭,如果一定要哭的話,那當然是在宋芙面前了。
可是此時此刻他只感覺心頭白茫茫、空蕩蕩的一片,那不是告別的哀傷,他哭不出來。
「我不想哭,」他搖了搖頭,半邊臉埋進宋芙的肩膀,深深地呼吸,「我只是,只是。」
宋芙並不言語,等他把話說完。
「很孤獨。」蔣邵川喃喃說著,像在自言自語,「和我血脈相連的人一次又一次拋下我,最後徹徹底底地離開了,我從來沒有這麼孤獨過,宋芙。」
周圍不停有人打著傘經過,醫生,護士,病人家屬,每個人都有自己奔忙的理由。
他們有的在走,有的在跑,有的微笑,有的心焦,他們都注意到亭子裡擁抱的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