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背叛之人

  當晚凌晨，竹林別院。

  陳憐生的臥室一直燈火通明，只因仙羽今日中午的一句話，真箇一語成真！

  此時仙羽正無可奈何的坐在床邊，看著躺在床上，燒得哭笑不得的陳憐生，皺眉道:「我說過的，你要生病！」

  陳憐生笑了笑道:「我知道的，只是有些沒怎麼想明白，這溫暖天氣里，竟染了這麼嚴重的風寒。」

  仙羽知道陳憐生病得不嚴重，甚至知道他這場病會病上幾天，但同樣也知道，這場不大不小的病，會讓他很不舒服，微微抬起右手，手心處便有七彩光華流轉，道:「別怕，我能立刻便讓你的病好。」

  陳憐生艱難的握住仙羽的手腕，勉強的笑著阻止道:「不過一場小病而已，我撐得住的。」

  仙羽急道:「可你現在很難受啊！」

  陳憐生艱難的笑著道:「人嘛，生病總是正常，病了治好便成，人生就是這樣。」

  仙羽不懂，她明明可以於眨眼間便輕易將陳憐生的病給治好，可陳憐生為什麼要阻止她？即便已然難受的滿頭大汗，手心冰涼，她搖頭道:「我不會生病，我不懂生病對你們意味著什麼，可是......我看見你難受，我心裡也不好受。」

  

  陳憐生雖然頭昏腦漲渾身發冷，但聽得仙羽這句話，卻任然是感動不已，艱難而又勉強的繼續笑道:「生老病死，愛恨情仇，人之一生，便是如此才會圓滿，這便是我們普通人的人生，沒有那些不可思議的力量，病了便得治，沒什麼大不了。」

  他執意不讓仙羽用她那奇異的力量為他治病，為的便是教會仙羽如何向一個普通人一樣生活，他願仙羽被他人接受，能安安穩穩，平平安安，便如普通人一般生活在這個世上。

  雖然他不知道仙羽來自哪裡，又有什麼樣的可怕身份，但他卻實實在在的為她好，這個人間容不下那些強大而又奇異的力量，因為這個人間已然習慣了普普通通。

  仙羽手中的光華漸漸消散，她點了點頭道:「我聽你的，可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的病快些好？」

  陳憐生道:「你先去打一盆水來，記得取一根毛巾。」

  他話音剛落，仙羽便消失在了原地，再次出現時不過幾個呼吸間，已經端著一盆水拿著一根毛巾，疑惑的站在床邊，道:「然後呢？怎麼做？」

  陳憐生咳嗽了兩聲，用稍微嚴肅一些的語氣道:「你怎麼總是不聽我話，你這樣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若被別人看見，會將你當作妖怪的。」

  仙羽在書籍中看到過關於妖怪的故事和描述，搖了搖頭道:「我不是妖怪。」

  陳憐生道:「不重要的，因為別人不會這麼認為。」

  仙羽聽出陳憐生話中有些嚴肅，緩緩低頭，生怕他生氣。

  仙羽這模樣令陳憐生哭笑不得，無可奈何道:「罷了罷了，你打的可是熱水？」

  仙羽一愣，看著手中那滿滿一盆水，低聲道:「我不知道要熱水的......」

  陳憐生心中真箇又好氣又好笑，仙羽便如一個不知道怎麼生活的小女孩一般，什麼都不懂，道:「院子北邊有個廚房，裡面有灶台和柴火，你可會用？可知如何燒水？」

  仙羽點頭道:「我會的，我見你做過。」

  陳憐生道:「那好，你去將水燒開便好！切莫將我這院子給燒了。」

  仙羽有些不甘的道:「不用那麼麻煩的，我若要這盆水便熱，它轉眼就會便熱。」

  陳憐生無可奈何嘆道:「你今日怎的總是不聽我的話呢？」

  仙羽怕惹陳憐生生氣，忙搖頭道:「我去便是，你待著便好！我聽話的。」

  說著便端著一盆水往院子裡走去。

  陳憐生看著仙羽的背影，心頭浮現萬般感慨，他感覺得到，這個女孩一定不是凡人，且極有可能便是藥君樓書閣中九黎古籍所記載的上古神魔，那是這個天地間最至高無上的存在。

  因為關心，因為擔憂，所以陳憐生亦忍不住查閱過一些古籍，其中有些說法，倒與仙羽十分相似。

  但陳憐生從未將這個想法告訴過別人，從前沒有，以後更加不會，因為這個人間已經容不下神魔，十三年前一場戰爭已然決定了世間的主人，所以他會永遠保守這個秘密，為了這個人間好，也為了仙羽好！

  「我將一個至高無上的神魔，教作一個凡人，究竟是對是錯？」

  陳憐生無數次的問過自己，但當他每天看見如今生活方式下仙羽開心的笑容，他覺得他應該是對的多，有時候沒有力量沒有權勢，普普通通的生活，最能令那些在雲端之上久站的人兒輕鬆快樂。

  這是個耿直單純的女孩，或不善良，但絕不邪魅，這便夠了，陳憐生真的很了解仙羽，了解她的性格，了解她的喜好，除了她的身份和故事，他幾乎了解仙羽的一切。便是因為了解，他才一心一意的再為仙羽著想，這樣一個人，應該快快樂樂的生活。

  陳憐生躺在床上，或因發燒嚴重，忍不住的在胡思亂想，想起這幾個月來與仙羽共同生活的日子，不禁傻乎乎的笑了起來。

  便在此時，仙羽端著一盆熱騰騰的熱水進來，看著正在傻笑不止的陳憐生，疑惑不解道:「你怎的生病了還笑得出來？不難受的麼？」

  陳憐生被仙羽喊回了神，見得仙羽滿臉髒乎乎的，全是煙塵炭跡，又心疼又好笑，一看便知這盆水燒得不怎麼順利，忙道:「我讓你別把院子給燒了，你怎的險些將自己放進去燒了。」

  仙羽沒聽出陳憐生這是玩笑話，認真道:「沒有，我沒將自己放進去燒，且我也不怕燒的。」

  陳憐生有時候拿仙羽這種認真的性子真箇無可奈何，便不再糾結，道:「你將毛巾放進熱水裡浸濕，然後用力將它擰乾，然後搭在我額頭上。」

  仙羽點頭，便照著陳憐生說的去做，這並不難，所以她能做的很好，最後將熱毛巾搭在陳憐生額頭上後，仙羽才疑惑問道:「這樣做，有什麼用？」

  陳憐生解釋道:「這能降溫，讓我好受一些。」

  說著說著，心中突然生出一個想法，道:「仙羽，你作畫的本事已經學了不少，我再教你些其它的本事，好麼？」

  仙羽喜道:「好啊！你教我什麼？」可轉念一想，又失望道:「你都病了，怎麼教我？」

  陳憐生道:「正是因為我病了，所以我才想到要教你什麼，我便教你治病救人，好不好？」

  仙羽想了想，皺眉道:「可我不學治病，也能治好所有的病症啊，而且我能治的病你都不一定能治......」眼角餘光忽然看見陳憐生逐漸嚴肅的眼神，忙道:「我學！我學治病救人，這樣你以後生病，我便知曉該如何做了。」

  陳憐生滿意點頭，他一直感覺，仙羽一定不是一個心地良善的人，所以這一次突然想到教她治病救人，醫者最是仁心，總能幫她尋幾分濟世救人的善心，此舉若能成，那便再好不過，道:「你也折騰了許久，可累了麼？回去睡吧，我這病不打緊的，明日我開一副藥，吃上兩天便好。」

  仙羽搖頭道:「我不累的，而且我也可以不睡覺的。」

  陳憐生心頭糾結了很久，終是忍不住問道:「若我問你過往的故事，你可會告訴我？」

  仙羽毫不猶豫的點頭道:「會啊！你問什麼我都告訴你。」

  陳憐生想了想道:「你不是凡人，對麼？」

  仙羽點頭答道:「我不是凡人，我是一隻七彩孔雀修成的人身，和凡人不同的。」

  陳憐生倒並不覺得有多驚訝，而是心頭頗有感觸，仙羽是真箇真心信任於他，什麼也不去瞞他，便又接著問道:「所以你是妖魔？」

  他不知七彩孔雀是什麼，但從書籍和戲園子的故事裡聽到的，有些飛禽走獸可以通過長時間的修煉，修成人身，是為妖！他只道仙羽便是這種。

  仙羽搖頭道:「不是的，你們的神話傳說和書籍的妖怪神魔，我都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什麼，因為從我目前看到的書籍和故事，沒法很好的解釋。」

  陳憐生認真問道:「那你會像那些戲本子裡的妖怪一樣，無緣無故的害人麼？」

  仙羽不屑道:「人算得什麼？我為什麼要無緣無故去害？」

  在她的眼中，凡人不過螻蟻，她創造了世間萬物生靈，亦創造了最初的人，所以在她的眼中，她要人死不算害人，但她亦懶得去管如今凡人的生與死，談何害人？

  陳憐生終是放下了一顆心，道:「你以前是經歷過什麼苦難悲傷的故事麼？我能感覺得到，能告訴我麼？」

  仙羽坐到床邊，想了想道:「你想聽我便告訴你啊，那是好長時間以前的事情啦！用你們如今的語言來說的話，便是那時的我，有著很高的地位和權力，沒有人能夠與我比肩，可也是那樣一個我，每日都經歷著無與倫比的孤獨和寂寞。」

  陳憐生能夠理解，一個人若站到了雲端之上的高度，那其餘人便只能仰望，無法觸及，那這個人就註定要經歷雲端之上的孤獨和寂寞，因為再也沒有人能達到他所在的高度。

  仙羽繼續說道:「後來，我發現了一個很不一樣的人，他擁有著讓我驚訝的智慧，且擁有著與天比高的勇氣，我覺得這個人很不一樣，便想拉他一下，讓他完成那些對他來說不可能對我來說卻輕而易舉的事情，我幫助他，他感激我，我很喜歡這種奇妙的感覺，便想著給他更多，讓他變作一個最出色的人，能夠站在我的身旁，那樣......我便不孤單了。」

  因為孤獨而去尋找同伴，這是人的本性，不料神魔亦會孤獨，陳憐生頗為感慨，他覺得有時候仙羽和凡人，也沒什麼不一樣。

  仙羽緩緩訴道:「他的夢想是讓人成為這片天地的主角，我無所謂，但我知道這無比艱難，因為那個時候，這片天地有太多強大的生靈，人不過是最弱小的幾種生靈，他想夢想成真，那便需要無比強大，我便給了他擁有最強大的破壞力的武器和擁有最強防禦的盔甲，讓他在這條路上走得不那麼艱難。」

  她目光漸沉，似是陷入回憶，房間裡的空氣，因他的情緒起伏而逐漸波動，「我便一直看著他，看著他為了夢想而變得愈來愈強大，我亦不斷的幫他，幫他變得更加強大！終於，人在他的帶領下，終於走上了天地間的舞台，他的夢想也越來越進......可是，他似乎發現，要真正達成自己的夢想，那就還有一個最大的威脅不得不除。」

  陳憐生也聽得入迷，還未感受到四周紊亂的空氣，奇道:「什麼威脅？」

  仙羽目光一冷，道:「我！」

  陳憐生聽得一愣，「你？」

  仙羽繼續道:「是啦，便是我！因為只要我存在於這片天地間，他就永遠無法帶領著人成為這片天地真正的主人，因為我若不願，這人間皆蕩然無存。而且......我控制著對他來說很可怕的東西，叫做六道輪迴，我心之一念，便可令萬物輪迴往生，便是這樣的一個我，算不算他最大的威脅？」

  陳憐生聽得似懂非懂，因他不知六道輪迴為何物，但他能想像到仙羽的奇異力量有多強大，是以他能理解，為何別人會將他當作最大的威脅。

  偏偏是仙羽什麼也不想瞞陳憐生，卻恰恰讓陳憐生沒聽懂最重要的地方。他若直接說控制著世間萬物的生死，亦控制著他們的前世今生來世，只怕陳憐生便能懂仙羽是一個怎樣的存在了。

  仙羽道:「便是直到那時，我仍在幫助於他，可不曾想到，這個由我一手拉起來的人，有一天會因為自己的夢想而背叛於我，偷襲從未對他有過任何防備的我，還搶走了我最強大的一部分力量，為了永久為天地主人，他毀了六道輪迴，鑄了一柄能斬斷光陰和時空的武器，將萬界之境毀掉，終成天地間之霸主！」

  陳憐生心頭大震，終是明白了仙羽經歷過怎樣的悲傷與苦難，信任背後的背叛，往往最是傷人灼心，亦了解到仙羽曾經的地位，究竟有多麼的高！

  仙羽神情漸漸變得冷漠，目光陰寒至令人不敢直視，聲音也淡漠了幾分，呵呵冷笑道:「可我做錯了什麼？我又從未想過要做這天地霸主！我賦予了整個天地生機，亦賦予了他們能夠生存的環境，我令四季更替，我令斗轉星移，可我並未想過要成為什麼霸主。他們叫我六道明尊，那也是他們叫的啊，和我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呢？我什麼也沒有做啊！為什麼我偏偏就成了最大的威脅，為什麼我就成了不得不除的天地之主？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

  她情緒波動極大，這一段背叛讓她被封印禁錮千萬而不得自由，令她心頭怨念恨意繚繞，若非遇到陳憐生，只怕天下早已被她弄得大亂！

  陳憐生艱難的伸手去扯了扯仙羽的衣袖，楞楞道:「你快將我給凍死啦！」

  仙羽一愣，回頭一看，只見她情緒波動之下，力量於無意中失去控制，整個房間內都布上了一層厚厚的嚴霜......仙羽嚇得啊了一聲，哪裡還顧得到憤懣，忙起身一揮衣袖，將滿屋嚴霜驅散，恢復本來的溫度，又忙坐下握緊陳憐生有些冷的手，給予他溫暖，頗為愧疚到:「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陳憐生真箇被凍得不輕，但好在此時已是盛夏，溫度一復，便感十分溫暖，笑了笑示意不打緊，道:「有句話叫做，樹欲靜而風不止！你可能便是這種情況，因為你擁有太過可怕的力量，可怕到能威脅到太多人，所以你曾經幫助的那個人，不得不反過頭來背叛你，因為只要你存在，他的夢想便永遠不可能實現，你太過強大，強大到世人唯有仰望，強大到你即便不去做，也影響著這人間，便如你方才一樣，根本無意，卻將我給凍著啦！」

  仙羽仍是不明白，道:「可我真的沒想過要去做什麼，這人間怎樣，誰做主人，與我何干？他又何必這般對付於我！便因為我擁有強大的力量麼？」

  陳憐生認真道:「便是因為你擁有強大的力量！所以他們畏懼你，永遠在猜測著你的心意，生怕有一天你一憤怒，那他們都會死無葬身之地。有這樣一個你存在，人有怎麼可能真正成為這天地的主人？」

  仙羽委屈道:「可我從未想過去干涉他們啊，即便我控六道輪迴，但亦至始至終都是順其自然，並未過多干預啊。」

  陳憐生道:「你干預啦！便如你曾幫助的那一個人，若非你的幫助，他又怎麼能成為人眾人的領袖？你能成就他，亦可能毀滅他，所以他不得不憂，我這樣說，你可能懂了？」

  仙羽點了點頭，道:「我因為好奇而幫助他，亦有可能因為好奇而去幫助其餘生靈種族，所以他在擔憂，唯有將我禁錮方可永遠安心，其實我沒錯的，對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