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驚世駭俗
2025-01-28 23:21:52
作者: 微雲疏影
大戶人家的主母,十有八九經歷過將貼身使女給夫婿收用的事情,有這麼件事梗在中間,昔日再怎麼貼心主僕,自那之後也會漸漸離心。故沈曼頓了一頓,才壓下心中的一縷惆悵,教育女兒:「這種不省心的奴才,你難道不會賣了麼?你是皇室縣主,底氣無數,豈會奈何不得小小使女?」
秦琬不以為然地說:「我可不想手中沾上這等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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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兒——」
「既是貼身使女,必定跟隨我多年,對我的性格了解得很。這般既深知我言行,又對我滿懷怨懟的心腹之人,我豈會將她們放出去,給自己找不自在?」秦琬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著她覺得天經地義的話語,「要麼不做,要做就務必做絕。捆在莊子裡的人,尚有出頭的一日;賣到窮鄉僻壤的人,若旁人有心尋找,也有重見天日的時候。我豈會因一時的心慈手軟,給自己留下無窮的後患?」
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過冷硬,秦琬放柔聲音,嘆道:「阿娘,咱們無心,卻架不住旁人有意。儲君名分難正,始終是個問題,旁人都知阿耶阿娘憐惜於我,若拿住了我的把柄,逼著我求阿耶阿娘,指不定還要行那違心不孝之舉。若真如此,裹兒……與其如此,倒不如一開始就莫要給旁人留下可趁之機,您說呢?」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這個道理,沈曼再明白不過。故她摸了摸女兒柔軟的頭髮,口氣也鬆動了下來:「你想怎麼辦呢?」
秦琬早就想好辦法,見母親露出一絲猶豫,立刻趁熱打鐵:「您覺得,讓陳六郎扮做女子,充作我的貼身使女,如何?」
此言一出,沈曼勃然大怒:「胡鬧,當真胡鬧!」
秦氏皇族的公主少,卻不意味著她們的舉動多低調,以當利公主為例,她與夫婿的感情尚可,但這並不阻礙她在夫婿死後,蓄納寵臣男侍。郭貴妃所出的三公主館陶,原本與丈夫還算恩愛,待杖斃了駙馬懷有身孕的通房後,也開始大肆尋歡作樂。陳留郡主冷眼旁觀高衡蓄姬妾,生庶出子女,世人皆贊她賢惠,聖人還鼓勵她去找男寵。可見對宗室女,尤其對身份極高的宗室女來說,婦德什麼的,壓根就不是一回事。
沈曼希望女兒婚姻幸福,如若不幸,她並不在意女兒婚後找男寵,畢竟她自己委屈了一輩子,所求得無非是唯一的女兒幸福。
在沈曼眼裡,秦琬若與裴熙關係好,婚後常常來往都行。秦琬有身份,有父母,有錢財還有誥封傍身,真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也未必要伏低做小,就是可能被兒女不理解,晚景未必落得好,故這種行為,她允許卻不支持。但這並不意味著,她能容忍女兒婚前就讓一個男人貼身服侍,若傳了出去,實在太……
秦琬早預料到了母親的反應,不住蹭著沈曼的手臂:「阿娘——」
沈曼繃不住冷臉,無奈地說:「你若願意,就將他淨了身,再……」
因著江南沈家子弟的暴虐行為,周、陳兩家遭了大難,年紀大一些的子弟入了骯髒之地,年紀小的子弟則被賣入戲班,受盡欺辱,辛蒙孫道長所救,才撿回了一條命。
饒是如此,這六人的經歷也無法抹去,沈曼這般貴人自不會將他們放在眼裡,只覺得陳六郎有幸服侍秦琬,簡直是祖宗十八代積下來的福分,才有祖墳這麼冒青煙的一天,淨個身算什麼?
這種事情,秦琬是萬萬不能同意的。
她與裴熙冷眼瞅著,覺得孫道長是細作的可能性很大,這位老江湖既膽小又膽大,滑不溜手,一不留神就可能被他鑽空子。但他也不是沒有弱點,畢竟人老了,就會懷念從前,就想有個根。就好比孫道長,不知他是為何種原因救的周、陳二家子弟,但這些年來,他無疑將這六個孩子視作了自己的子孫。自掘墳墓的蠢事,秦琬自然不會做。
再說了,孫道長是他們一路帶回來的,雖未說要當做座上賓一般看待,怎麼說也算半個「恩人」。何時冷,何時熱,如何拿捏分寸,讓孫道長誠惶誠恐,意識到代王的仁德和他搖搖欲墜的地位,越發盡心盡力,才是秦琬謀劃的重點。這等重要時刻,為一己之私,讓陳六郎淨身?若真這樣做了,秦恪的「仁厚」之名可就有了瑕疵,這才是最最要命的。
秦琬自不會明著指責母親做法過分,她搖了搖頭,倔強道:「旁人若對得起我,我自然也得對得起他們,就衝著陳四姐這三年來十分賣力,讓母親屢屢開懷的份上,我也不能讓陳家的子孫遭此一劫,何況那陳六郎……」秦琬貼近沈曼,小聲說,「我聽見他和陳四姐幾番爭執,陳四姐想讓他娶親,他說,他已經不算個男人啦!」
「這等污糟事情,你也聽!」沈曼見女兒百無禁忌,氣得想擰她的耳朵,心中卻飛快盤算起來。
流放彭澤多年,又與孫道長等人相處了三載,沈曼也大概清楚下九流行當中的一些「行規」,譬如戲子。
很多時候,樣貌清秀,正值舞勺之年的少年扮起角兒來,比同齡的女孩都來得風流嫵媚些。便有許多戲班子為吸引目光,別出心裁,將男作女。
這樣半大的小子,身體恰是成長的時候,頓頓有魚有肉才能抽條,長得高壯。在戲台子上要扮女子的少年,自不能長得五大三粗,戲班為了掙錢,往往會給這些少年用虎狼之藥,讓他們的聲音清脆,身段纖細而苗條。
如此違反天人之道,自然之理的做法,顯然對用藥者傷害很大。再難長高,壽元虧損都是小事,因此不能人倫者亦有不少。故說戲子可憐,紅個三五年,一代新人換舊人。武生還好,攢點錢,脫了籍,憑著一身粗淺功夫當個看家護院。這等被當做女孩養的戲子卻慘了,下九流中,誰不知道戲班子中的這點破事,又有哪個女子願意嫁給這種男人?縱是脫了籍,去了異鄉,安定下來,為此事紅杏出牆的妻子也不少。就如宮中很多內侍,有了點錢就到宮外置產,娶妻納妾。性子差些的,對妻妾欺辱得很;性子好一些的,妻子與姦夫生下來的兒子,還充作自己的兒子養。
沈曼不在乎陳六郎能不能有兒子,對她來說,陳六郎不會壞女兒的清白,那就夠了。省得少男少女****夜夜,朝夕相處,縱女兒瞧不上這種風流嫵媚的,也難保不會意亂情迷一把。但心中這個坎還是很難過去,故她想了想,還是乾巴巴地說:「不行,我不同意。」
秦琬早就清楚一次不會成功,所以她沒再多提,柔聲道:「不鬧您了,咱們休息吧!」
午間一番小憩,醒來之後,精神飽滿,七月卻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秦敬的長子,白白胖胖的實哥兒,病了。
沈曼聞言,嘴角噙著一抹冷笑,眼中已無暖意:「可憐這孩子,小小年紀,便受了驚嚇。」
倘若周紅英在這裡,肯定要在心中詛咒沈曼十遍八遍——對小孩來說,「受了驚」可不是什麼好形容,待日後孩子長大,無論是呆、傻還是愚笨,沈曼都可以說,這是孩子年幼受了驚所致,旁人就會用一種異樣的,類似於看殘疾人的眼光看著這人,前程不說全毀,也沒了一半。
秦琬很膩歪這種拿孩子爭寵的手段,聽見母親的話語,也裝出一副感慨的樣子,慢悠悠地說:「可惜了,這孩子的八字與代王府的風水,怕是不怎麼合啊!」
既是風水有沖,那就肯定有一方要避讓,代王府是聖人御賜的宅邸,怎麼也不可能為一個庶子的嫡子大興土木,又或是挪到別處,那麼就只能是這孩子,包括這孩子的父母全部搬出去了。
沈曼望著女兒,見秦琬吐了吐舌頭,給了她一個不悅的眼神,問:「恪郎怎麼說?」
「大王未去見他們,也未聽周孺人的話去請太醫,只讓人請了個頗有名氣的大夫,順便讓人傳話,說他們既是念著舊家,又是來晚,又是水土不服的,不如趁著他們的家當還沒清點的時候,直接搬出去。」想到秦恪的話語,七月不由喜氣盈腮,只覺沈曼苦盡甘來,「大王還說,二郎君已及弱冠,不好待在王府了,不如先出去住著。待今年的田產收到,大王便命人取一千五百緡,送到二郎君那裡。」
一緡為十貫,一千五百緡便是一萬五千貫,已到了親王庶子安家費的極限,可見秦恪在出手這方面的確相當大方。若周紅英、秦敬母子真的安分守己,拿著這些錢,儉省點,富足日子板上釘釘。只可惜,他們眼界太高,王府庶子的兩個縣公名額已經滿足不了他們,代王的承嗣之人,郡王或郡公之位,才能填滿他們的胃口。如今聽秦恪這麼一說,那還了得?
沈曼與周紅英鬥法多年,後者仗代王偏心,不知給沈曼使過多少絆子。如今風水輪流轉,沈曼頓覺揚眉吐氣得很,好在她還繃得住,平靜地問:「那邊呢?反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