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不該動情

  「大……大哥……」縹緲的聲音在這無邊的風塵之中，逐漸的被覆蓋，伸出手去，想要將眼前的一切都抓住的時候，原以為這眼前的迷離都是夢幻……

  可是，在這塵沙迷離的背後，這兵馬遷徙而來的喧囂，卻是震盪天地，不像是假。

  「哥哥……哥哥……」兵馬越發的離得近了，原本寂靜下來了的上官玥璃卻是越發的激動了起來，只是，玉枕穴上的毒已經竄遍四肢百骸，她只能依舊倒在這地上抽搐著。

  塵風洗禮過後的喧囂，兵馬在這空廣的地上停歇了下來，上官景軒那久違了的面孔，歷經了邊疆的滄桑，穿越茫茫風沙，住馬在這邑城城外。

  「停……」長長的一聲號令格外的清晰，上官景軒帶著的兵馬日夜兼程，竟然比原本預算的三天到這裡，還要提前到來。

  他看到倒在前方沙土上面的上官玥璃，有那麼一瞬間的錯愕，可是下一刻，他是倉皇的翻身下了馬背，朝著上官玥璃的方向奔跑了過去。

  眼前的一切，讓他難以置信。

  「玥兒……」上官景軒開口叫喚，聲音沙啞，和著他這一身風霜歸來，這個男子呵……眉目間依舊如同藏納了漫天星辰一般，多麼的耀目。

  

  只是，在他扶起上官玥璃的那一瞬間，原本抱在上官玥璃懷中的頭顱，也在這一刻忽然愣住了，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而已。

  「父親……」他朝著那顆頭顱的滾落之地撲倒了過去，身上的鐵甲沾染上了塵沙，也是緊緊的護住了這顆頭顱，「為什麼，為什麼？我已經連夜趕來了，為什麼還是晚了一步？誰下的手，誰下的手？」

  他幾近瘋狂。

  上官家曾經的榮耀，在如今上官景軒的瘋狂叫聲之中也落下了帷幕了，此刻在這身後的將士面前，上官景軒仰天長嘯，聲音穿透過這茫茫的塵沙。

  「投……投靠二哥，疆蠱……疆蠱國……」不知道什麼時候，上官玥璃的手卻是緊緊的抓住了上官景軒的衣襟，口齒不清的說出了這一番話。

  孟贏這一次和楚雲霓的聯手，也註定了上官家的失敗，上官儀一死，靖國里已經沒有了可以容他們立足的資本了，唯有朝著疆蠱國那個毒蟲肆虐的國家前去。

  哪怕……曾經他們都不看好疆蠱國，但是卻很諷刺的，成為了他們此刻唯一的去處。

  「誰下的手，告訴我……」上官景軒依舊跪在當地。

  可是，上官玥璃卻也不知道到底還保持著幾分神智，倒在黃沙之中，但只是『呵呵呵』的笑個不停，和著這風沙的嗚咽，就像是一種淒泣似得。

  上官景軒轉過身去，扶起了此刻無力的上官玥璃，「玥兒，告訴我……是誰？」可是，就在他扶起了上官玥璃的時候，手也忽然的停止了下來。

  手觸碰到了上官玥璃玉枕穴上的那銀針，他再次震驚。

  緩緩的，他將刺在她穴位上的銀針驀然的拔了出來，就在銀針拔了出來的那一刻，上官玥璃一聲尖銳的聲音大呼而出。

  仿佛受到了什麼極大的痛楚一般，死死的抓住了上官景軒的衣襟，瞠大了雙目直直的看著自己的兄長，「楚雲霓，楚雲霓害我，楚雲霓害我，楚雲霓害我……」

  連續三句同樣的話語，刺痛著此刻上官景軒的心房，是這樣的痛心疾首，他不想去相信，可是，這手上拔出來的幾根銀針。

  時刻都在昭示著……他知道，這是楚雲霓的手筆，除了她，沒人會用這種方式殺人。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她，為什麼會是她？」上官景軒喃喃的問著。

  也在上官景軒此刻的震驚之下，上官玥璃大聲的尖叫，緊緊的握著兄長的手，歷經了這千山萬水的滄桑，見上這最後的一面。

  她在無盡的痛苦之中，玉枕穴上因為銀針被拔出，黑色的血再次流淌而下。

  而這個瞠大了雙眼的女子，在這一刻與世長眠，只是……死不瞑目。

  「為什麼，為什麼我趕到了還是無法阻止任何事，為什麼偏偏是你……」上官景軒仰天長嘯著，呼嘯的風沙難以掩飾去他心裏面的悲憤。

  憤然之下，上官景軒起身來，朝著身後的戰馬走去。

  戰馬的馬鞍上面掛著弓和箭，上官景軒搭上了弓弦，會挽雕弓，一箭朝著邑城的城門上射了過去，長箭破風前去，正好射擊在那守著城門的士兵額頭上，鮮血淋漓，一箭斃命。

  「敵襲，敵襲……」城門上，士兵的高呼聲引起了極大的動盪。

  隔著這茫茫的塵沙，在城樓的下面，上官景軒的手裡還握著弓箭，大聲吼叫著，「叫楚雲霓出來見我……」

  「上官景軒……」

  聲音震撼有力的穿透著這塵沙，朝著邑城的城樓上傳達而去。

  這聲音，被帶往到邑宮裡面去，就在聽到士兵的這聲稟報的時候，一聽到『上官景軒』這個名字的時候，楚雲霓就連坐在椅子上的身影都禁不住一跌。

  「他……終究還是來了。」楚雲霓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隨即卻像是瘋了的一般，兀自朝著宮外的方向奔跑了去。

  她是害怕的，害怕面對上官景軒，可是……這麼久以來，她卻從沒像這一次的想要見到上官景軒，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抉擇。

  跑著跑著的時候，她站住了腳步，站立在這茫茫的宮道上面，淚流滿面，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

  「雲霓……」顧蕭在整頓戰後的邑宮，正好帶兵前來，看到了楚雲霓站在這宮道上面的身影，詫異的喊道。

  楚雲霓側首看了顧蕭一眼，隨後吩咐，「顧蕭，你來的正好，把上官儀的屍身整理好，隨我一起帶出城去吧！」她閉上了眼睛，無奈的說道。

  在袖子之中，還藏有那把紅豆簪，此刻無度的諷刺著這一段相思，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楚雲霓也希望……當年那晚上，那一夜的相思落如雨不要發生，就不會有這麼多的愧疚。

  整頓好一切，楚雲霓終究還是踏開了步伐，朝著城外走去，心裡的愧疚……卻在越發的臨近城門的時候，越發的沉重。

  上官家的任何一個人都和自己有仇，唯獨……大公子。

  趕到城門的那一刻，她站在最前方，城門緩緩的打開，最先從門縫裡面看到的就是楚雲霓，隨著城門慢慢的大打了開來，她身後顧蕭帶領的軍士鎧甲，在這夜色之中，森森嚴嚴。

  塵沙甫一吹過，將塵沙隔絕在兩人人之間，吹起這輕靈的衣袂，綽約得就像是畫中的場景一般，各自的身後，卻是兩軍對峙。

  「楚雲霓……」上官景軒一聲怒吼，穿越塵沙。

  她帶領著身後顧蕭等一干士兵緩緩的朝著他的方向走過去，在這夜色之下，她的身影無疑是最顯眼的，就如同他的身影，也是如此。

  那曾經可以容納天上所有星辰的眼中，此時只剩下了仇恨之色，在楚雲霓走近來的時候，他豁然拔出了長刀，直指著楚雲霓。

  「楚雲霓，你終於肯出來見我了？」上官景軒憤然問，手中緊緊的捏著那幾根從上官玥璃玉枕穴中拔出來的銀針，丟棄了過去，埋沒在那塵沙之中。

  「我只想知道，為什麼？」上官景軒問。

  楚雲霓沒有去理會這幾根銀針，她對上官玥璃下手是必然的事情，她不想再一次養虎為患，只是，此刻上官景軒拿著長刀直指著自己的模樣，就像是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的那般場景。

  那個時候，上官景軒鋒芒畢露，才第一次見面，也是這樣長刀指著自己，不屑的口氣，「你就是那個亡國女？」

  那些言語尤然在耳，可是，卻更多的是諷刺此刻眼前的場景。

  ·

  ·

  第八百五十一章不該動情（下）

  「因為我要復國。」楚雲霓只有這幾句話，她側首朝著顧蕭眼神一使，冰冷冷的，也只有她自己知道，為了克制住自己此刻的心潮澎湃，她袖子間的指甲已經深深的嵌入了掌心之中。

  「把上官大人的屍體還過去，讓大公子帶走……」

  顧蕭命人將那個割下了頭顱的屍體抬回到上官景軒的面前，隨後又退回到了楚雲霓的身後，默不作聲，時刻警惕著，守護著楚雲霓的安危。

  「我待你不薄，我從沒想到你竟然會這樣對我，楚雲霓，為什麼你會有這麼狠的心，這是我的父親，我的妹妹……我對你不曾下過毒手，為什麼？」上官景軒在見到父親的屍身被抬回來的時候，憤怒多了幾分。

  隨著他怒吼的聲音，他手上的長刀也朝著楚雲霓而去，可是卻是被顧蕭的長槍抵擋了下去。

  「大公子，對不起……」面對上官景軒，楚雲霓沒有別的話，說再多也掩飾不了這事實，也只剩下這一句無濟於事的對不起了。

  「我小看你了，楚雲霓，原來你真的有這種手段，是我上官景軒小看你了……」上官景軒自然是認得眼前這個銀槍戰將的，名動天下，卻也肯為楚雲霓效力。

  

  「是的，你小看我了，不止你……包括你父親，還有獨孤翊宸甚至全天下人都小看我了。」楚雲霓沒有反對，也只有此刻她想說什麼能一併說出來，楚雲霓知道，過了今夜，以後再沒機會了。

  「所有的人都以為我只是個小小的女子，談復國簡直是異想天開，可是正是因為這樣……我顛覆了你們所有人的看法，不是女兒家的小打小鬧，為了復國……我任何代價都肯付出。」楚雲霓肯定的說著。

  曾經自己以為會一輩子庇護在父皇的羽翼之下，所以她從沒想到會亡國，可是……到後來，她才知道自己以前真的是活的太安逸自在了。

  現在不一樣，她從亡國一步步的爬了過來，她想復國，就必須付出更多的代價。

  「哈哈哈，哈哈哈哈……」上官景軒竟然只剩下這悽厲的笑聲，他抬起長刀來，「楚雲霓，我會揮戈直指，踏平你這邑城，為我上官家報仇。」

  面對上官景軒的怒吼，楚雲霓只是搖了搖頭，「哀兵必敗，何況你日夜兼程，你父親一死，靖國也容不下你了，糧草無法供給，你攻打不來的。」

  上官景軒聞言，繼續大笑了起來，他是行伍出身的人，豈會不明白這些，可是極其諷刺的是，這些此刻成為了楚雲霓掣肘住自己的籌碼。

  「楚雲霓，你可知道我現在的心有多痛嗎？」上官景軒一邊說著，一邊重重的錘著自己的心口，憤然的雙眼之中儘是紅血絲，憤怒到了極點。

  也在這憤怒之中，他一口鮮血噴薄了出來，滲染在那地面上，斑斑點點。在這血淚之中，渾然已經分不清楚到底是愛還是恨，只剩下這痛楚在無邊的擴散著，父親的身首異處，上官玥璃最後痛苦萬分的死去……這一切，都是出自這個女人的手筆。

  在他的這問話聲中，楚雲霓也沉默了許久，在許久之後，楚雲霓但只有這麼一句，「你不該對我動情……」

  是的，不該動情，兩個人就能夠像一般的仇敵那樣，揮戈相向，不必有任何的愧疚。

  上官景軒聞言，也極度的諷刺，「楚雲霓，我上官景軒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對你動情，不過……以後不會的了。」

  他說著，勾起了一抹笑顏，風沙的侵蝕，哀傷鋪天蓋地的席捲，幾乎將他這個頂天立地的男兒給壓垮。

  今後，不管如何，兩人都只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了，他這麼想，楚雲霓也這麼想。

  只是，聽著上官景軒的這話之後，楚雲霓的心也莫名的痛了，她也痛得難以呼吸，但是卻只能夠強忍住，這一場戰役，從一開始她被俘虜到靖國，和上官家的立場就早已經決定了。

  不該動情。

  只是，楚雲霓也恍惚了，到底……她愛過他嗎？

  楚雲霓不知道。

  但是，不管愛沒愛過，從今往後兩人之間便只有仇了，曾經那一場相思落成雨，在這一刻黃沙的對決下，竟然成了莫大的諷刺。

  「楚雲霓，你等著……總有一天我會回來，那個時候，勢必要將天地痛改，我要用你的血，祭我上官家的仇。」上官景軒憤然說道。

  說罷，他伸出手來一揮長刀，顧蕭見狀，深怕上官景軒會對楚雲霓做出什麼事，長槍橫去的時候。卻只見上官景軒將長刀重重的在地上一划，在地上劃開深重的一道嵌痕。

  剗地東風驚客夢。

  「楚雲霓，如今你我劃清界限，等到我再次揮兵前來的時候，我定要你頭顱。」上官景軒說罷，逕自朝著父親的屍體上跪了下去，一手捧起了父親的頭顱，一手扛起了父親的屍首。

  上官玥璃的屍體由士兵帶著，隨著上官景軒離去的身影，一步步朝前，與楚雲霓越走越遠。

  他現在手上只有這一支從邊境帶過來的孤軍，就像楚雲霓說的那樣，沒有任何的糧草援助，他勢單力薄，絕對打不過的，他只能夠等待時機，他能忍……

  忍到捲土重來的那一刻！

  但是，在見到上官景軒扛著父親的屍體走去的時候，楚雲霓原本忍住的眼淚，再也難以自制了，那悲傷刻骨銘心，只剩下這一刻的相恨決絕。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她從自己的袖子之中取出了那一把紅豆的簪子，卻不知道什麼時候，簪子被她緊緊的握得……已經斷了。

  斷釵……即斷情！

  「走吧！」她將那斷了的簪子朝著上官景軒離去的方向一丟，淚眼模糊了一切，轉身離去。

  可是卻是在轉身的時候，她就連站立都難以，竟然是一個趔趄，整個人跌坐在了地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顫抖，她……對不起上官景軒，對不起。

  但是，她沒得選擇，她有自己要守護的東西。

  黃沙千里明月光，今夜融融霜。

  顧蕭看著那一把被丟棄在黃沙上的斷釵，心裡也格外的沉重，再看上官景軒離去的身影，蕭蕭斑馬鳴。

  楚雲霓連續幾次想要起來，最後竟然只有讓顧蕭扶著才能站起來，狼狽不堪，「雲霓……」顧蕭詫異的開口，他沒見到過這樣的楚雲霓。

  再看上官景軒那悲慟到了極點的神態，「我想，他一定很愛你……」顧蕭如此說道，可是，他卻發現，這個女子在哭泣。

  「不會了，不會再有愛了，顧蕭……扶我回去。」楚雲霓什麼也不想說，她只想要努力的克制住自己，既然自己捨棄了一切走到今天了，不應該捨棄，必須繼續堅強下去。

  只知道，上官景軒這一夜離開邑城，真的出發前往疆蠱國而去，那一片荒涼之地，前路兇險，但是天下之大，確實再沒有容得下他這一支孤軍的地方了。

  楚雲霓只希望，這輩子不要再見他，蒼天鑒憐……

  身後，風沙飄過，她一身淡色的衣裳竟成決絕，黃沙千里，也將這地上的血跡給吹得沒了，就連那被丟棄在地上的斷簪，也逐漸的被黃沙所掩埋，最後沉默在這黃沙之中，再無天日……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