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二1:再不願相信
2025-01-26 00:52:25
作者: 重晗
章五二1:再不願相信
冷月幽靜,夜風沁涼。
沐清臣又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蕭重柔,冰冷的蕭重柔。
她靜靜地靠著窗子,漠然回視著沐清臣,面容如玉雕一般,蒼白而冰涼。
幽涼的月色在她身上落下一層涼薄的光華,夜風吹動著她寬鬆的衣衫,這一刻的她卸下了所有精神,一直被隱藏著的美麗在夜色里肆無忌憚地妖媚綻放,又冷又媚,如冰凍在寒泉中的玫瑰。
只是,她的眼睛太過枯漠,仿佛對世間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
越美的東西,總是越讓人不知所措,生怕自己的碰觸、挪移會讓它磕到、碰到、玷污到。
蕭重柔靜靜地站著,離沐清臣一丈都不到的距離,沐清臣卻動也不敢動,生怕自己小小的動作都會傷害到眼前脆弱的人兒,玫瑰凍在冰里可以一直美麗,一旦那層冰化了,反而有可能是它生命的終結。
無話。
沐清臣從不是多話的人,而蕭重柔決定不說話時,她甚至可以是個啞巴。
「柔兒。」沐清臣艱澀開口,「如果你是為了金庫的事情生氣,我可以解釋。」
「不必了。」蕭重柔淡淡開口,連聲音都沒有溫度,「沐清臣,剛才我差點殺了你,當我清醒過來時,看著自己對你做了什麼,我幾乎崩潰。你傷害我,我傷害你,我們之間竟然只剩下了這些。我覺得很累很累,仿佛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噩夢,如果我此刻還在夢裡,我必然樂意傾聽你的解釋,畢竟在那長長的夢裡,你連解釋都不曾對我說過。可是,看著那個假沐女死去的那一幕,我的夢忽然就醒了。沐清臣,夢都已經醒了,關於夢裡發生的一切,又何須解釋。」
沐清臣面色慘白,想了想,不死心道:「柔兒,否極泰來,一個夢醒了,還可以再做其他的夢,人生不可能永遠都是噩夢。」
蕭重柔垂下了眼睛,幽幽道:「可是我的時間不多了,也許已經等不到美夢。」
沐清臣吃力地下床,走近蕭重柔,伸手環住她的肩:「你想要怎樣的美夢?」
蕭重柔將額頭抵在沐清臣的肩上,不去揣測沐清臣的想法,不去思考未來的走向,只憑本能回答道:「我想要你愛我。」
沐清臣認真道:「我愛你。」
輕笑幾聲,蕭重柔推來沐清臣,悽然道:「愛我?你怎會愛我?你又何苦違心說出這種話?如果我是沐女,你一直把我當做女兒當做妹妹,你怎會愛我?如果我是蕭重柔,你又何嘗愛過我?」
沐清臣全身僵住,恍然意識到自己進入了一個無言的死局。
蕭重柔退開一步,低低道:「我走了。」
「別走。」沐清臣伸手拉住蕭重柔。
他的手素來溫暖,暖暖的溫度讓蕭重柔的心微微流連,可畢竟是杯水車薪,螢光照夜,挽救不了慘然的大局。
蕭重柔一點一點將自己的手從沐清臣掌心抽離。
就在蕭重柔的手從沐清臣掌心抽離的瞬間,沐清臣上前一步,從背後摟住蕭重柔的腰:「柔兒,別走。」
蕭重柔淡淡道:「為何不讓我走?」
沐清臣認真道:「我真的愛你。」
蕭重柔自嘲一笑,苦苦問道:「沐清臣,你懂愛麼?如果你真的愛過蘇齋月,又怎會再愛我?如果你對青梅竹馬的蘇齋月都算不上愛,你又怎會愛上我?」
沐清臣心虛地垂下了眼睛,摟著蕭重柔的手不自禁有一種僵硬麻木的感覺——也許,他真的不懂愛,他的人生本就長於算計,而愛是算不出道不明的。
沐清臣勉強扯出一抹笑意,故作輕鬆道:「丫頭,而今栗子剛剛長成,殼還是又軟又白,嫩嫩的果實帶著甜味,你很是愛吃。記得以前,每到這個時候,你總是貪吃,我說了你也不聽,最後總是吃得嘴角長瘡為止。前幾日,我已經命人採摘栗子,說不定明天你就可以嘗鮮了。」
蕭重柔淡淡道:「我早已不愛吃栗子了。我的琴技是你教的,棋藝是你教的,我對食物的偏好幾乎與你一致……五年前,在我以為自己被你拋棄時,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活下去。我的一舉一動都帶著你的印記,不論我做什麼,我都會想到你,就算我什麼都不做,我也會想到你是那麼的喜愛靜靜地一個人發著呆……我真的不敢去回憶,當初我是花了多少心力去遺忘你,擺脫你。呵,我多傻,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生活,可是一看見你,一看見你過得不好,我就什麼也不管不顧地扎了進去,絲毫不曾考慮你是否需要我……我甚至,辜負了陳庭月。我對不起他,你辜負了我,天理循環,當真不爽。」
「我需要你。」沐清臣摟緊蕭重柔,下巴擱在她的肩膀,懇切道,「柔兒,你嫁給我後,我只是在理智上抗拒你,可是我的感情卻不由自主地讓我去關注你親近你。你該了解我的性格,如果我不喜歡你,我也許會跟你行夫妻之實,但是我絕不會縱容你時不時的親密舉措,甚至自己都樂在其中。」
蕭重柔靜靜任由沐清臣抱著,待他將心裡話全部說出後,她不過垂下了長長的睫毛,淡淡道:「如果你說完了,那我要走了。」
沐清臣十指交握,死死扣在蕭重柔的腰上。二人就那麼僵持地站著,什麼話都無法再說。他們本就是心意相通的兩人,都明白二人走到此般境地,再情深的言語終究蒼白。
啪。
水滴的聲音。
蕭重柔嘆了口氣,暗罵自己不爭氣,伸手去抹自己的眼眶。觸及眼眶,她訝然發現自己眼睛周圍並無濕意,那是……
猛地轉過身子,蕭重柔死死盯著來不及掩飾的沐清臣,他的雙手緊緊摟著她的腰,臉上有無法拭去的淚痕。
心口又酸又苦,蕭重柔與沐清臣靜靜對視著,沐清臣的眼角掛著淚,蕭重柔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淚,相顧依舊無言。
咳咳。
蕭重柔輕輕咳嗽了起來,聲音里難掩疲憊。
沐清臣心口一痛,忽然意識到自己這般動作其實很是為難她,不論蕭重柔要不要離開,他首先要考慮的是她的健康與快樂:「柔兒,就算你想走,也等到明天好不好?」
超軟的姿態,無比的討好,蕭重柔的心也軟了下來——沐清臣縱然是佞臣,心氣依舊是高的,何嘗見他用這般的語氣跟人說過話。
沒有說話,她淡淡轉身走向床榻,掀開被角躺了進去。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看向站在不遠處靜靜盯著她的沐清臣:「你不睡?」
沐清臣小心問道:「我可以睡這裡麼?」
蕭重柔沒有回答,靜靜往床內側挪了挪。沐清臣心中微喜,快步上前躺入床榻。他的手掌鬆開又握緊,握緊又鬆開,如此重複了成百上千次,終於在聽見蕭重柔發出平穩的呼吸聲後,小心伸出手去,將她摟在懷裡,薄唇溫柔親吻蕭重柔的額際,很輕的一個吻,伴隨著沉重的嘆息。
他不知道的是,這漫漫長夜中,無眠的,又豈止是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