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2025-01-26 18:36:11 作者: 海青拿天鵝

  「事?」我望著姬輿。

  他垂下視線,拿起我胸前的玉韘,在指間翻轉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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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姮,我可曾同你說這玉韘乃我自幼所佩?」好一會,他問道。

  我點頭:「說過。」

  「此乃我祖父遺物。」姬輿緩緩地說:「他去時,此物還嶄新,未曾用過,一直留了下來,我父親故去後,邑姜太后就把它給了我。」

  「如此。」我看著那玉韘上的夔紋,沒想到它還有這樣的歷史。

  姬輿躺回去,望著天空,繼續道:「我當年雖稚幼,卻至今記得那情景。母親領我首次入宮,人人見著我都一臉驚奇,邑姜太后看著我,與旁人說『甚似』。我彼時懵懂,後來才知曉,他們說我甚似祖父。」

  我微訝,原來姬輿早就知道他長得像伯邑考了。

  「後來母親也走了,」姬輿輕聲說:「邑姜太后便將我接入了宮中,讓我與眾王子生活在一處。」

  我看著他,沒有作聲。

  記得姬輿曾對我說過,他母親去世的時候,他只有五歲。忽而有些同情,父母雙亡這樣大的變故,一個五歲的孩子該如何承受?那時的王宮於他而言也是全然陌生,稚幼的姬輿又該是怎樣的心境?

  想起以前在宴上聽宗周貴女討論的那些話,貴族們似乎是不大看得上他的孤兒身份的。

  「宮中之人待你可好?」思索了一會,我問。

  姬輿淡笑:「甚好。我與衣食不缺,且眾王子一道受教。」他看看我:「只是我那時身服斬衰,除了太子,眾子弟見到我,都躲得遠遠的。」

  「太子?」我想著,就是現在的天子了。

  姬輿頷首,道:「太子從不厭我,讓我跟隨他,別人欺我時也護著我。可過了不久,先王將太子送往了辟雍,而我年紀太小,留在了宮中。」

  我側起身,注目著姬輿。

  他將草葉在指間輕轉,語氣平和:「太子離去後,我在宮中再無人為伴。我忍耐不住,便去向邑姜太后哭訴。」他的眸光漸漸深遠,道:「太后卻不勸慰,只看著我嘆氣,說我祖父不世之俊傑,何等英勇無匹,便是與我一般大時,也不曾缺過玩伴。可惜我這般懦弱,竟不似他。」

  「懦弱?」我怔住,說:「你那時不過五歲。」

  姬輿淺淺地笑了笑:「那又如何?我聽著祖父的故事長大,人人見到我,也只道我乃伯邑考之孫。」

  我默然不語。

  姬輿望著天空:「這以後,我再不抱怨,每日只與射御為伴,風雨寒暑,夙無間斷。」

  我好奇地看他:「輿那時年幼,何以堅持下來?」

  姬輿看向我:「我牢記太后之言,堅信只要變得如祖父般強,玩伴便會有了。」

  我一訕,笑了起來:「如此,之後玩伴可來了?」

  姬輿唇邊勾起,道:「我六歲在苑中射下一鴉之後,眾子弟便開始來與我玩耍。」他停頓片刻,說:「只是從此,我仍日日苦習,也漸漸明白,往後萬事都須托與自己了。」

  我凝視著姬輿,良久沒有說話。

  低頭看向胸前,玉韘垂在了草間,表面瑩碧的光澤中,細細的擦痕如牛毛般交錯。

  一隻手伸來,將它拾起。姬輿看著玉韘,道:「我那時首次習射,用的便是它。玉質易損,沒多久,我便以骨角之韘替下,後來出征卻仍攜它上陣。」

  我坐起身,將姬輿手拿過來,在眼前展開。

  仔細看,姬輿的手雖然大,形狀卻很好,手指長長的。只是長期的習武關係,骨節磨大了,不少部位上生出了韌韌的繭皮,看上去有些粗。

  姬輿靜靜地由著我,目光柔和。

  「輿可知我五歲時在做什麼?」好一會,我問。

  「不知。」姬輿答道。

  我看著他,莞爾道:「我剛滿五歲時,連話都不會說,也聽不懂別人講。」

  姬輿微訝:「彀父說你七歲已識字。」

  「那是後來的事了。」我將視線移向天邊,太陽正漸漸變得彤紅,光線卻依舊覺得刺目,不由地微眯起眼帘:「我那時日日只想著旁人究竟在說些什麼。」

  姬輿略一點頭,看著我:「往後呢?」

  「往後,我終還是學會了。」我看向姬輿,笑著說:「我不似輿有祖輩可效,卻也使盡了全力。」

  姬輿注視著我,夕陽的光輝映入星眸,在睫下流轉。

  晚風中,涼意漸濃。我抬眼看看頭頂,天空的顏色更深了,銀河的微光隱隱可見。

  「日暮了,回去吧。」我說。

  姬輿微笑:「好。」說著,從地上起來,拍乾淨身上的草葉和沙子,走到水邊提起衣籃,拉著我往回走。

  黍米已經成熟,小路旁的田裡仍有鄉人在勞作,頓挫的歌聲傳來,空氣中飄著陣陣燒禾的味道。

  「姮。」正走著,姬輿忽然開口。

  「嗯?」我應道。

  姬輿說:「彀父說你此次出來,乃專為觀景散心。」

  我點頭:「然。」

  姬輿看了看我,光線漸暗,只看到他側臉的輪廓印在暮色中。

  「梓土甚廣,也有茂林碧水。」過了一會,只聽他道。

  我微訝地看他,沉吟片刻,輕聲說:「我也知道,只是彼時所見,卻與如今不一樣了。」

  姬輿沒有再出聲,只見他略一頷首,牽著我走向不遠處火光點點的屋舍。

  待姬輿送我到丹的家門前的時候,丹全家人都坐在屋前納涼聊天,見我們來,突然止住了話音。

  姬輿看看面前盯著我們的許多雙眼睛,沒有停留多久便與我告別了,語氣卻似乎有些悶悶的。

  「輿早早歇息。」我答應道。

  

  姬輿點點頭,夜色下辨不清表情,片刻後,轉身離開了。

  我與丹的父母和兄嫂見過禮,將衣服拿到竹篙上晾。

  四周靜靜的,蟲鳴陣陣傳來,清晰可聞。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丹和她的家人老盯著我看。回頭望去,他們似乎一愣,立刻有人說起話來,待我轉過頭,那聲音又低了下去。

  鄉邑中的夜晚很簡單,我回來遲了,待我收拾完畢,丹已經鋪好床了。

  她坐在床邊看著我,表情奇怪。

  「怎麼了?」我忍不住,訝然問道。

  丹搖頭:「無事。」眼睛卻仍瞟著我,似乎從沒見過我一樣。

  我不解地看她。

  丹卻忙笑笑,說:「睡吧。」不等我答話,起身一口吹滅了壁上的松明。

  這一覺睡得很踏實,整夜無夢。

  第二天醒來時,我看到自己身處的房間,不禁愣了愣,過了會才想起這是丹的家,與此同時,昨天的一幕幕也霎時間浮現在腦海之中。

  我怔住,馬上下床穿衣服,手上的動作有些忙亂,竟將衣帶打了死結。當我終於忙完走出屋外的時候,只見日頭已經曬到樹稍了,丹正在井邊汲水。

  「過兩日秋祭,你夫君隨辰往大社窖中抬大鼎了。」丹看到我,說。

  抬大鼎?我訝然,洗漱一番後,朝大社走去。

  伏里的大鼎我知道,在這個偏遠的小村邑中,若說有什麼貴重的東西,首屈一指的便是這大社的鼎了。丹曾跟我說過,這鼎是許多年前白叟讓舟人丁從外面運來的,那時,伏里付了他絹十匹。鄉人們對這鼎寶貝的不得了,平日裡收在窖中,等到祭祀時才抬出來,好好沖洗一番,擦得亮亮的。

  大社高大的石主在陽光下拖著長長的影子,窖口旁圍著許多人,很熱鬧的樣子。

  我撥開人群上前,只見辰光著膀子,正和姬輿一人一頭地用木棍擔著一隻方鼎從窖中出來。那鼎不算很大,器型卻很是規整,好像也很沉。辰脖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姬輿似乎也吃力不小,頰上的熱汗滾下了衣襟。

  旁邊圍滿了人,不時地有人喝彩鼓勁。我發覺身旁的兩名總角少女面色緋紅,巧笑著咬耳朵,不知在說些什麼,雙眼卻直勾勾的,明顯在看姬輿。再往周圍看,人群中站著不少婦女,全都看著前面,臉上遮掩地笑。

  心頭忽然覺得像被什麼攪了攪。

  兩人配合得不錯,等我再看向窖口,大鼎已經被穩穩地放在了窖外搭的棚子裡。

  見他們松下了擔子,我邁步走過去,姬輿正拿出巾帕擦汗,見到我,忽然怔住。

  「輿。」我笑笑,走到他身前。

  「姮。」姬輿看著我,唇邊漾起微笑,用帕子拭去頸間淌下的汗水,領口松松的,露出肩上一塊紅紅的皮膚。

  我正待與他說話,一旁卻突然傳來里宰的聲音:「虎臣德行昭昭,敝里何其幸哉!」只見里宰和幾個人前來,向姬輿揖禮。

  姬輿臉上閃過一絲無奈,停下話頭,與他們還禮,里宰卻愈發熱情,沒完沒了地說了起來。

  我瞥見辰正站在不遠處看,便走過去,疑惑地問:「為何要輿同你來抬?」

  辰掃我一眼,不慌不忙地說:「自然他自願的。」

  「自願?」我皺眉。

  辰冷笑著看我:「莫非還有誰逼迫得了他?我同他說你在我家吃住許久,須以力役為償,他便來了。」

  這小子!我瞪著辰。這時,人群外面忽然一陣喧鬧,一名鄉人急急地跑來見里宰,指著身後嘰嘰呱呱地說了一通。

  里宰滿面驚訝,稍頃,他對姬輿說:「虎臣,鄉人來稟,舟人丁已引一大舟至水邊,舟上之人問虎臣及貴女何在。」

  問我們?我與姬輿對視一眼,心狂喜地跳動起來。匆匆謝過後,我即刻朝水邊趕去。

  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連走帶跑,後面不斷傳來姬輿叫我慢些的聲音,卻根本停也停不住。

  伊水出現在眼前,愈加清晰,兩艘大舟靠在水邊,岸上站著好些人。一個親切而熟悉的身影跳入眼帘,我的腳步漸漸緩下,心中頓時哽得滿滿的——觪來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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