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

2025-01-26 18:35:12 作者: 海青拿天鵝

  我忙撩開帘子,只見姬輿勒著馬擋在車前,風塵僕僕,身上還穿著上朝的白衣。突然間,四目相對,他收住話頭,眉間黯色頓時散去。

  姬輿居然得到消息追來了。我望著他,驚訝片刻,定了定神,看看周圍滿面猶疑的侍從,吩咐往路邊稍事休息,眾人應諾。

  待車馬在周道旁停住,我從車上下來,朝姬輿走去。

  天空中蒙著一層薄雲,陽光氤氳地透下,格外柔和。

  我在姬輿的跟前停下。他注視著我,沒有說話,也許是趕得太急,嘴唇微張著,猶自喘息。黝黑的雙目中滿是疑惑,似乎在等著我的解釋。

  帶著歉意,我對他淡淡一笑,道:「今晨杞國來書,言母親重疾復發,兄長盼我速歸。事出緊急,倉促上路,故而未及告知與你。」

  「重疾?」姬輿驀然一訝。

  我點點頭:「然也。」

  他看著我,眸中幽深。片刻,他抿抿唇,輕聲道:「彀父曾言,東婁公夫人雖體弱,命氣卻一向硬朗,此次也必能平安,姮勿過於憂心。」

  我勉強笑了笑,道:「但願。」

  

  姬輿不語,像在思考,眉頭微微皺起。清淡的日光下,我看見他額邊仍閃動著汗珠,匯聚成行,慢慢滑下,將眉梢津得濕亮。他抬手抹了一把,似乎不頂用,又從懷中拿出一方折得方整的絹帕,將汗擦去。

  那絹帕有些眼熟,帕角有些桃紅的色彩。姬輿像是發覺了我盯著看,停了停,將絹帕遞了過來。我接過,果然,只見隔著被汗水濡透了的絹面,一個青色的「姮」字模糊地映了出來。

  抬眼瞄瞄姬輿,他一臉鎮定,眼睛卻閃閃地瞅我。

  日頭似乎變曬了一些。

  我將絹帕還他,微笑道:「這絹帕倒也有些用場。」

  姬輿將絹帕看了看,重新收入懷中,將目光轉向一邊:「它既已為我所有,自當用上。」

  這時,幾人騎馬在旁邊飛馳而過,揚起一陣塵土。我稍稍側身,用袖子掩住口鼻。

  「我昨日所贈玉韘何在?」姬輿突然問道。

  我一愣,抬起頭。他看著我,目中清淡無波,餘光微微地掃向我的腰間。望去,鳳形佩靜靜地墜在那裡。我看了他一眼,低頭將掩在衣領下的玉韘取出,答道:「在此。」

  姬輿的神色瞬間舒展了開來,看著玉韘,又看向我,唇邊揚起淺淺的笑意,與白衣相映,俊美的臉如陽光般和煦。我望著他,竟覺得上方的日頭有些刺目,微微垂下眼帘,將視線投向他身後的漫漫周道。

  忽然,微溫的氣息拂來,一個寬闊的雙肩擋住了我的視野。「姮,」姬輿低低地說:「你在杞國安心等候,媒人隨後就到。」

  話語中含著微微壓抑的激動,聲聲撞入耳膜。我抬眼,正對上他灼灼的目光,襯著頰邊淡淡的暈紅,愈發明亮。心中的慌亂感再度生起,我忙收回目光,點了點頭:「嗯。」

  姬輿沒有再開口,雙手卻伸過來,穩穩地落在我的雙肩上。我一驚,鼻間的空氣驟然變熱,只覺上方,他的臉近在咫尺,正緩緩俯來。

  我渾身僵住,雙眼一眨不眨地瞪著。姬輿的動作似乎頓了頓,過了會,額上觸來一片輕吻,柔軟而溫熱。

  幾乎停滯住的心跳緩緩恢復過來。

  片刻後,姬輿的唇離開我的額頭。清新的空氣透來,臉上絲絲地涼。定了定心緒,我望向他,日色下,只見星眸中光采絢耀,笑容如同朝陽般燦爛奪目。

  「放開公女!」突然,身後猛地傳來一聲怒喝。

  我和姬輿一驚。

  回頭望去,卻見是杼。他喘著粗氣騎在馬上,似乎剛剛來到,怒目圓瞪。

  「公子?」我愕然,不敢相信的看著他。

  杼不說話,下馬快步走過來,沖沖地一把推開姬輿:「安敢無禮!」

  姬輿面上陡然變色,目中寒芒乍現,攥緊拳頭。我大驚,急忙擋在二人之間,皺眉向杼喝道:「公子!」

  杼滿面激動,通紅著臉,憤聲說:「公女莫非要幫他?你與吾兄已定下婚約,他竟強搶下贄!我昨夜得知,一早趕往王宮打探,又追及此處,竟見他公然不敬!」

  心中一顫,我愣住。

  姬輿聞言大怒,正要開口,「輿!」我忙扯住他衣袖,道:「容我與公子相談片刻。」

  他瞬間定住,看向我。

  我懇切地望著他。

  姬輿緊繃著臉,眸光複雜不定。相視了好一會,他移開眼,冷冷地掃了掃杼,面上仍帶著余怒,將目光撇向一邊。

  我轉向杼。

  四目相對,他沒有說話,臉上紅潮仍盛,只將一雙眼睛注視著我。

  「公子,」定了定心神,我開口:「公子錯怪了虎臣。」

  杼臉色變了變。

  「公子且聽姮說完,」我接著道:「虎臣昨日搶婚,乃事出有因,其中曲折姮不便細述。至於晉侯,」我看著一臉訝然的他,輕聲說:「公子,上回在辟雍,姮已與他廢去婚約。」

  杼震驚的看著我,一臉不可置信。

  我解釋道:「彼時,姮心緒煩亂,不願向人提起,故而未告知公子。今日誤會,錯全在姮一人,與虎臣實無干係。」

  杼定在原地,半晌沒有說話。

  「為何廢去婚約?」良久,他問。

  一抹悵然浮上心頭,我苦澀地笑了笑,道:「我二人各有堅持,無法顧全彼此。」

  杼看著我,眼中情緒不定,似懂非懂。稍頃,他緩緩點頭:「如此。」過了一會,他看向候在路邊的車馬侍從,又看向我,問:「公女現下便要返國?」

  我答道:「國中有事,兄長命姮即返。」

  他沉吟片刻,道:「杞國路途長遠,公女保重。」

  我莞爾,道:「多謝公子。」

  杼不語,稍頃,瞥瞥姬輿,道:「得罪。」聲音硬梆梆的。

  姬輿面無表情,昂著頭,略一頷首。

  杼沒再說什麼,與我行下一禮,轉身上馬而去。

  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揚塵中,我注目著,思緒仍徘徊在剛才的對話中。沒想到消息竟傳得這樣快,大概燮那邊不久也會知道了吧……

  無聲地嘆下一口氣,我回頭,卻發現姬輿正在一旁看著我,若有所思。

  我抿了抿唇,對他說:「公子杼一向敬愛兄長,又為人忠直,衝撞之處,輿勿往心裡去。」

  姬輿微微點了點頭。

  心情有些沉,我移開目光,望向周道邊綠草如茵的野地不語。

  「姮。」姬輿低低地開口。

  「嗯?」我回頭。

  

  只見他凝視著我,面上有些遲疑,問道:「你堅持何事?」

  我怔了怔。

  他雙眼盯著我,一瞬不移。

  我沉默片刻,輕輕地說:「我不願他娶媵。」

  一陣大風自原野中吹來,路旁的大樹嘩嘩作響,裳上環佩叮叮輕撞。

  姬輿仍舊看著我,眸光深邃。

  太陽漸漸往中天升去,路上的車馬行人越來越多,喧囂不止。姬輿沒有再繼續問下去,他抬頭望了望天空,對我說:「時辰不早,杞國事急,儘快趕路為好。」

  我頷首:「然也。」

  姬輿重新將馬牽起,和我一起往眾人那邊走去。他看著我登車,又同侍從及使者交代了幾句之後,走到車前,對我溫聲道:「一路保重。」

  我點了點頭。

  姬輿沒有說話,星眸中柔光氳氳。

  好一會,他向旁邊讓開,御人揚鞭一響,馬車又碌碌地跑動起來。我探頭向後望去,姬輿還站在原地,視線相遇,他漾起笑意,居然朝我擺了擺手。

  我扶在車帷上,愣住……

  連續幾天趕路之後,四月中旬之前,我終於見到了杞國廣袤的田野。陽光下,莊稼在平原的和風中如海面一樣起伏,深深呼吸一口,心脾間滿是熟悉的芬芳。

  我望向茫茫的地平線,心中惴惴,不知母親到底怎麼樣了。使者早已走先一步往宮中報信,想來很快就會有人前來迎接。

  果然,沒過多久,前方的路上出現一撥人馬,正向這邊過來,其中還有輛車。待他們靠近,我詫然,那車子由駟馬拉著,上面的人分明是觪!

  「姮。」與王姒的使者見過禮後,走到我面前,露出一臉燦爛的笑容。

  「阿兄。」我微笑道,見到他,胸中一下開解不少。

  觪將我上下打量一陣,笑意斂起少許,微微皺眉,道:「怎麼瘦了?」

  我沒有回答,面帶憂色地問他:「母親現下如何?」

  「嗯?」觪目光閃了閃,隨即一臉凝重,嘆了口氣,道:「說來話長。」

  我心中一黯。

  他對我說:「姮不若與為兄同車,聽為兄細細道來。」

  我沉重地點了點頭,一起坐到他的車上。

  觪命令啟程,所有人馬重新歸位,沿著大路繼續向前。

  「母親到底為何又犯了病?醫師怎麼說?」車子的搖晃中,我迫不及待地問。

  「姮,」觪仍鎖著眉頭:「有件事為兄須告知與你。」

  我看著他,心緊張地撲撲直跳,手心攥出了冷汗。

  觪眨了眨眼:「母親並未得病。」

  「嗯?」我懵住。

  車輪軋在土路上,不停地響,田野中嘰嘰喳喳地飛起一群麻雀。

  我睜大了眼睛,說:「那……信?使者?」

  觪挑了挑眉:「那是詐太后的。」

  我無語。

  看看四周,皆是觪身邊的侍衛。王姒的人被擋在了幾重人牆之後,我們的話他們聽不到。我長長地舒下一口氣,先不計較他欺騙感情,至少心懸了幾天,現在終於可以放下來了。

  「是母親的意思?」我問。

  觪搖頭,道:「母親與君父毫不知情,此事乃為兄一人做下。因此,」他狡黠地看著我:「姮見了他二人,若問起緣由,你只說不知,一切由為兄來答。」

  我點了點頭。心中仍有不解,我小聲問道:「阿兄為何如此?」

  觪瞥瞥我,說:「你前些日子不是來了書?」

  我頷首。

  他唇角勾勾,一臉崇高地說:「我看那用辭拘謹,如文書般毫無生氣,便知姮定是受了委屈,阿兄不忍你悽苦,就遣使去將你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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